第25章 歸來
今天的天氣似乎格外得好。
暖洋洋的太陽灑落融融金光, 細碎的光斑閃動在清澈的河面上,像是綻放于水中的明麗之花。
搖着尾巴的小魚好奇地湊近,嘴巴拾掇吐息了幾下,便醉心似的融化在這溫暖的陽光裏了。
河童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頭頂的荷葉, 惬意地蹬了蹬腳, 然後劃拉到水中央,安安靜靜地潛入半張臉, 舒坦得不願動彈了。
“吶吶, 河童先生!”
水面突然破開, 鯉魚精不知道從哪裏竄了出來, 繞着河童歡快地繞了幾圈。
河童被吓得四仰八叉地倒載進了水裏,但他很快就重新穩住了身子, 然後害羞似的潛入更深,甕聲甕氣地問道:“有……有什麽事嗎?”
“今天的天氣超級好!河童先生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活潑好動的鯉魚精吐着泡泡, 瞪大了眼睛期待地問道。
雖然是出生于水中的妖怪, 可是鯉魚精似乎總對地上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心。
只要在情況允許的時候,她就會把自己放進巨大的泡泡裏,然後讓泡泡帶着自己去地面轉一圈。
平時, 河童都是縱着對方的。
他會陪着鯉魚精一起去,然後在她忘乎所以地快要跑遠的時候, 及時提醒她回家。
可是, 今時不同往日——
“最近……外面的世界不大太平, 我們……我們還是不要出去了吧。”
河童為難地皺了皺眉頭, 慢吞吞地說道。
“不太平?為什麽呀?”
鯉魚精一直無憂無慮地過着自己的小日子, 對于這些消息向來是不怎麽敏感的。
河童覺得有必要讓對方适當警覺起來。
于是在确認四下無人之後,他便壓低着聲音道:“先是東邊——前段時間,鬼王酒吞童子在大江山修建鐵宮,誰知道快要完工的時候,被兩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妖怪給大鬧了一番。”
“咦咦咦?!”
鯉魚精驚詫的捂住了嘴。
對于他們這類小妖怪而言,酒吞童子可是立于萬妖之上的鬼王,毋庸置疑的絕對強者,連名字都不敢提及的傳說級存在。
但或許也正因為如此,談論起這些大妖怪的八卦時,便總會有種格外驚險刺激的酸爽感。
鯉魚精立時精神一振,她繃緊了自己的尾巴,既激動又畏懼的小聲問道:“那兩個妖怪……怎麽,怎麽這樣膽大?!”
“誰知道啊,而且聽說……”
河童的聲音愈發低了低:“他們當時跟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大戰了一場——勝負未分呢……”
“呀!”
鯉魚精的尾巴驚得立了起來,把水面拍得啪啪響:“他們到底是什麽來頭,确定不是別的大妖怪大人們嗎?”
但凡能夠被稱為“大妖怪”,都是實力卓絕,名聲在外的強者。
而能夠跟大妖怪較量一番的,也只有同為大妖怪的存在,所以也難免會有所猜測。
然而,河童卻搖頭否認了:“我聽從大江山逃出來的小妖怪們說,那是兩個從沒見過的家夥,具體好像……是一只惡鬼和一只狐妖?”
他說完再度望向了鯉魚精,嚴肅道:“總之,現在大江山那邊亂成了一團。不少妖怪和周遭勢力為了不被波及,都向着安穩的地界撤離了。就連咱們這裏,近日也來了不少新的妖怪呢。”
鯉魚精後怕似的拍了拍胸口,連泡泡都不吹了,顯然是對先前出去玩的提議,感到了些許動搖。
河童默默地望了她一眼,籠着荷葉道:“接着,是南邊……”
“啊……還,還有?”
鯉魚精縮了縮身子,有些畏懼地小聲道:“南邊,南邊……我記得,南邊是大天狗大人的地界?”
“恩。衆所周知,大天狗總是隐居在山上,是極不喜歡出門的大妖怪。可是,從昨日開始——”
河童說着,小心翼翼地張望了一下四周,随後才繼續道:“據說是因為丢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所以大天狗幾乎把整個平安京都翻遍了,弄得京都那邊人心惶惶,陰陽寮都炸了好幾次呢。”
“居然直接跟陰陽寮對上嗎……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了!”
毋庸置疑的,大妖怪都是極其強大的存在,即便是陰陽師勢力最大的京都,也輕易不敢招惹。
而同理,大妖怪若是招惹了陰陽寮,也絕對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這人妖兩界的巨頭之間,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雙方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是做得太過,基本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而現在,依照河童所說,分明就是大天狗跟陰陽寮明确杠上了的意思。
身為妖怪,鯉魚精自然更偏向大天狗一點。
于是,她有些急切地問道:“那,那大天狗大人,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了嗎?”
“沒有。據說現在,大天狗已經擴大了範圍,在繼續尋找着。”
河童說完,就望見了鯉魚精憂心忡忡,卻又偏偏毫無警覺的模樣。
于是,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随後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故作兇惡地恐吓道:“所以最近一定要小心,沒準大天狗大人馬上就要找到咱們這兒來了!”
鯉魚精原本還在憂心大天狗能不能找到重要之物,這會兒聽見了河童的話,就像是突然智商上線了一樣,撇了撇嘴斷言道:“不可能的,京都離這裏可遠了。就算是大天狗大人,短時間內也不會找來這裏的。”
河童:……雖然你突然這麽聰明我很高興,但是……為什麽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怕是沒聽說過什麽叫FLAG。
河童晃了晃腦袋,把心裏莫名的不安甩掉,随後就打算讓鯉魚精游回最安全的湖心去。
然而,他還沒把這話說出口,便被突然出現的金光刺了眼。
河童反射性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随即他想到了身旁的鯉魚精,于是便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對方的眼睛上。
确保鯉魚精沒有受到驚吓後,河童方才眯着眼,向着那處望去。
透過細細的眼縫,他隐約看到了一條金色的通道,以及一個……人?
——不不不,這種降臨方式,不可能會是人類的。所以果然還是妖怪之類的嗎……
想到了這一點,河童登時繃緊了身子,周遭的河水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心意般,跟着燥亂地湧動起來了。
河童并不是什麽稀有的妖怪,實力比起那些獨一無二的高級妖怪而言,有着相當的差距。
所以在大多數時候,面臨可能的未知危險,他都會選擇默默撤離。
可是現在——
河童望着身邊的鯉魚精,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沒有逃走。
現在唯二能夠慶幸的,便是這裏是他的地盤,河水可以使他的力量得到大幅度的增強。還有便是,這種出場方式的妖怪,并不能跟那些已知的大妖對上號,所以,對方應該不是什麽大人物……吧?
……吧?
在沒看清對方之前,河童是想掙紮一下的。然而,在看清楚對方的樣子以後——
“……”
忽然被捂住了眼睛,鯉魚精本來是試着把對方的手從臉上扒下去的。
但是無奈河童的力氣比她打了太多,所以沒能成功。
但是現在,當鯉魚精再次意思性地扒拉了一下後,卻驚奇地發現,河童的手被她輕易地拍了下去。
鯉魚精眨了眨恢複視野的雙眼,奇怪地嘟囔道:“河童先生,發生什麽了嗎?”
河童沒有回答。
鯉魚精伸手戳了戳,發現對方全身都處于僵硬狀态,向來半阖的眼睛正大睜着瞪着某個方向。
這下子,她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後知後覺地跟着轉頭:“你在看什……”
下一刻,所有的聲音倏爾吞沒咽喉,鯉魚精呆呆地軟了尾巴:“好,好漂亮的人……”
——那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人。
啊,雖然說一個男性“美麗”可能很失禮,但是,似乎已經沒有比這個詞,更适合的表達了。
因為——那無可否認的,就是最原始的美麗。那不需修飾的,就是美麗本身。
來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他不疾不徐地轉眸,清清淡淡地一瞥。
身後不知連向何處的通道,此刻還未完全關閉,仍有金色的輝光從中溢散。
于是,有光芒星星點點地,灑落在他銀色的長發上、随風拂動的衣角上,他便如同跨越了銀河而來,身上還綴着未曾洗去的月露星輝。
就這樣,被那雙金色的眸子安靜注視着,鯉魚精呆滞了許久後,才忽然反應了過來。
她小聲驚叫着捂住了臉,掌下的熱度讓她忍不住整個人縮進了水裏,可是即便如此,臉頰還是莫名滾燙,心髒更是跳得快得不像話。
鯉魚精突然龜縮回了水下,那一聲驚叫也把河童給喚回了神。
不過比起害羞的鯉魚精,河童明顯想得更多——
頂着這樣的容貌,還敢獨自一人行走在這荒郊野外。
不是天真得一無所知,便是有着絕對自信的強大實力。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顯然不會是前者。
河童努力擺脫對方容貌的沖擊,使自己盡可能地冷靜下來——
對,他可以的,必須要保護好大家。
河童拉下頭頂的荷葉,遮住了自己警惕的目光。
畢竟強大的妖怪都不屑于對弱者出手,所以低調行事的話,應該不會有事的。
河童抿了抿幹澀的唇,在竭力維持的鎮定下,卻是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到的莫名緊張。
就在這單方面一觸即發的氣氛下,銀發金眸的男人卻忽然開口了。
“京都怎麽走。”
男人的聲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清冷而平靜,有着過分從容的漫不經心。
沒有察覺到敵意,河童提着的心微微放了放。
随後,他小心地舉起一只手,正想給對方這個方向。
然而,就在這時——
晴朗的天空忽然陰翳了下來。
厚重的黑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南邊郁郁壓來。如同洶湧的怒濤,轉眼便是遮天蔽日。
而更令人心驚膽戰的,是摻雜其中的濃郁妖力。
就仿佛是在宣告主權般,這完全無法估測數量級的妖力,肆無忌憚地碾壓過境。飓風獵獵,勢如狂瀾。
河童察覺到了水下鯉魚精的顫抖,但他卻沒能出手安慰一下。
因為此刻,即便是他自己,也在這壓倒性的冰冷威勢下,全身僵硬得動彈不能了。
——這種感覺,這種氣息……難道說……
河童的心裏隐隐有了一個猜測,一個令他如墜冰窖的猜測。
但是很快,他便知道,那個最壞的猜測成真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抹黑色——
既美麗又危險,既柔軟又鋒利。
——啊啊,不會有錯的……
——那自天空緩緩落下的,是漆黑的鴉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