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丢了半身
天空的威壓徘徊萦繞, 不曾彌散。
在一陣烈風過後,這方小小的湖邊,便倏爾出現了一個人影。
躲在水下的鯉魚精動了動耳鳍,随後咕嚕嚕地吐了吐泡泡:“啊, 又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不, 那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人。”
河童聲若游絲,他像是溺在了一個虛幻的夢裏, 唯恐驚擾到什麽似的。
鯉魚精有些擔憂地看了河童一眼, 随後咬了咬牙, 強忍着不安探出了頭。
這一次, 她終于看清了對方——
來人正立于湖邊,側頭凝望着什麽。銀白的發絲遮住了他的臉頰, 只露出蒼白冰冷的下颚。
他的周身聚集着幾乎凝成實質的妖氣,環繞拂動的風因此變得躁動, 隐有下一秒就要化為獠牙利齒的淩厲。
鯉魚精怯怯地眨了眨眸子, 然後被對方身後的那雙羽翼給吸引住了。
——那是一對漆黑,巨大的羽翼。似乎只要伸展開來,就能夠遮天蔽日。
這個特征, 其實已經足夠明顯了。
——一個背生雙翼的,能夠操縱風的強大妖怪……放眼整個妖界, 有誰?
在想到某個名字的瞬間, 鯉魚精突然滞住了呼吸, 然後以跟此刻的河童一樣飄忽的狀态, 夢呓般地喃喃道:“大……大天狗大人……”
被呼喚了名字的大妖怪, 并沒有予以分毫的回應。
更确切地說,他從降落到這裏開始,就如同裝裱完畢的靜物畫般,定格在了那裏。
這視若無睹的冷漠态度,卻反而令兩個小妖怪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随之而來的,便是壓抑不住的敬畏和興奮——
“吶吶,你說大天狗大人為什麽會來這裏?!”
生平第一次見到大妖怪級別的存在,鯉魚精連尾巴尖都在激動地顫抖。
河童默默地望着那邊,卻是沒有回答。
但是鯉魚精并不介意,因為她很快就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話說回來——大天狗大人好像已經盯着……盯着那位特別好看的先生很久了……唔,難道說……”
鯉魚精因自己的猜測而變得憂心忡忡:“難道說他們有仇嗎?”
怪只怪大天狗來得時候,氣勢太過可怕,簡直跟要去滅國屠城似的。
而直到這個時候,原本一動不動的河童,卻搖了搖頭:“不,他們絕對不會是仇敵的。”
“為什麽呀?”
面對鯉魚精好奇地問話,河童卻再次陷入了沉默。
畢竟他總不能說——
因為大天狗看着那個人的眼神,跟他看着鯉魚精的……很像。
當然,也只是“像”。
大天狗的眼裏,明顯還有某種更為深邃的東西……那是現在的河童所無法理解的,是只窺見一角,便覺得沉重到窒息的東西。
兩個小妖怪兀自陷入在莫名的情緒裏,而另一邊——
一直伫立在原地的大妖怪,動了。
屐齒一下下敲打在湖邊潮濕的地面,節律的聲音與緩步的姿儀,似乎一如既往的風雅雍容。
然而,那縮在湖中的小妖怪,卻分明看到了大妖怪身後繃緊的雙翼。
每一根泛着墨澤的羽毛,都僵直如刃。
大妖怪要走的路并不多,只是幾步,他便走到了付喪神的不遠處,然後停留了下來。
“……你回來了。”
大天狗緩緩攥緊了手中的扇子,竭力維持住風輕雲淡的神色,他說:“我等了你很久。”
——其實并不是在等待,其實尋找了很久。
——其實并不是很久,只是對于他來說,太久太久。
沒有人知道,一天前,在突然感知不到付喪神的氣息後,這個從來清冷淡漠的大妖怪,一瞬間幾欲暴走瘋狂。
從今劍誕生開始,作為半身的大天狗,便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這也是當初,大天狗能夠迅速找去三條宅邸的原因。
只要今劍還在這個世界上,大天狗就一直能夠有所感應。
即便這個感應,大多數時候都是淺淡的、若隐若現的……但卻比什麽都令他安心。
——啊,沒錯。
——他的半身……即便并不是時刻都在一起,但他知道,對方就在那裏,一直都在那裏。
所有孤獨的、寂寞的、無言的時光,都在他遠望京都的時候,融化在了那道銘心刻骨的氣息裏。
但是,就在昨天的某一刻——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付喪神就像是一瞬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大天狗再也感知不到任何的氣息。
試問,有什麽能比一個妖怪失去了自己的半身,更加令他絕望?
——沒有。
大天狗幾乎想都沒想,立馬飛去了京都,那個留有付喪神最後一絲氣息的地方。
然而,他幾乎掀翻了京都的每一個角落,中途甚至單槍匹馬地闖入了陰陽寮,而最終的結果,也不過是确認對方的消失罷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那些被壓抑着的驚惶無助、擔憂憤怒,終于全部爆發了出來,如同剎那燎原的狂炎,把他的理智都焚燒殆盡了。
即便是陰陽師勢力最為強大的京都,也完全無法承受,一個大妖怪近乎自毀似的暴走!
全不在意自己是否受傷,全不在意攻擊是否有效,甚至根本就看不到晃蕩在眼前的敵對目标。
——此時此刻的大妖怪,似乎只是在發洩,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去回想,他到底失去了什麽。
“大天狗,冷靜下來!”
彼時,立于衆陰陽師之前的安倍晴明,一臉肅穆地掐起了咒印。
這位從來都笑眯眯的大陰陽師,第一次露出了堪稱淩厲的神色:“你忘記這裏是哪裏了嗎!這裏可是京都,是今劍誕生的地方!”
本能地捕捉到了那個名字,原本還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大妖怪,驀地停下了動作。
大天狗收攏雙翼,懸浮在空中。
他居高臨下地望着陰陽師。
那雙曾經澄如淨空的眸子,此刻卻分明翻攪着幽邃的漩渦。極致危險,冰冷透骨。
但安倍晴明見此,卻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能夠聽進他的話就好,至少證明還有搶救的機會。
不過這片刻的放松,并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安倍晴明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猜的沒有錯,果然是今劍出事了。
原本看到大天狗這幅模樣,安倍晴明就有了一點猜測。
在剛剛那試探性的話語後,大天狗的反應無疑證明了他的想法。
身為此世最為著名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自然清楚地知道“半身”對于妖怪的意義。
也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覺得更加糟糕——糟糕透頂!
安倍晴明頭痛地皺起了眉頭,還沒想好要怎麽繼續從對方那裏套話,以了解情況。
那只下一刻,立于空中的大妖,已經自顧自地開口了——
“我找不到他了。”
有別于數分鐘前的瘋狂,此刻的大妖怪平靜得異常。
他像是封閉了自己全部外洩的情感,格外安靜地重複道:“我找不到他了。”
安倍晴明:“……”
有點方。
心中的不安幾乎快要達到頂峰了,安倍晴明立時出聲道:“京都裏沒有,不代表別的地方沒有。”
“你錯了。”
大天狗冷冷地望着他,眼底毫無溫度:“我能感覺得到,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安倍晴明:……不愧是半身,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大概是當局者迷。
大天狗對于今劍有着堪稱過分的保護欲,以致于在大天狗的眼裏,自家的半身永遠都是一個需要保護的脆弱存在。但是,親自見證了今劍誕生的安倍晴明,則清楚地知道,付喪神的實力足以使他立于此界頂端,能夠欺負他的人怕是夢裏都不存在的。
因此,所謂的“不在這個世界”,絕對不該是大天狗所認為的“死去或抹消”,反而應該就是最單純的字面意思。
“難道說……是前往別的世界了嗎。”
安倍晴明琢磨着各種可能,以期能夠尋找到最有說服力的那一種,把大天狗安撫下來。
然而,還沒等他理順自己的頭緒,就忽然察覺到——
風向變了。
如果說,剛剛的風還是狂亂交錯的,那麽現在,所有的風,都源源不斷地吹往了同一個方向。
而跟着風一同變化的,是大天狗的表情。
——究竟該如何形容呢?
安倍晴明望着大妖怪的神色,忽然就失卻了語言表達的能力。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世人所謂的浴火重生,大抵就是這樣吧。
大天狗的周身環繞着數不盡的風。
那些風,歡欣鼓舞地躍動在他的指尖、牽引起他的衣角、推搡着他的後背……它們想帶他去一個地方。
背生雙翼的大妖怪放棄了所有的抵抗,他順從地跟随着這些風,一路飛行——
比風更快。
因為怕有不識趣的家夥會過來礙事,所以幹脆以最窮兇極惡的姿态,恐吓走了所有可能威脅到那個人的存在。
而在奔波了這麽久、經歷了這麽多以後,他也不過是站在終點的小湖邊,望着眼前的這個人,平靜而缱绻地說一句——
“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