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此間事了
今劍帶着小狐丸回去了, 畢竟折騰了這麽一大圈,三條宗近那邊應該已經急得不行了。
因此,在确認姑獲鳥的傷勢已經無礙,并且錯位的靈魂已重新歸來之後, 今劍就即刻動身返程了。
一路上, 有不少被大江山的巨大動靜所吸引過來的妖怪們,然而, 付喪神完全視若無物, 可以說是近乎嚣張地直線穿過。
但是, 卻并沒有妖怪為此不滿。因為, 那流淌在妖怪血液中的敏銳本能,正持續瘋狂地暗示着——眼前的這個人, 絕對不能招惹。
這如同清場一樣的效果,讓付喪神一路暢通無阻。
很快, 他的視野中就出現了那座熟悉的城池——那正是混雜着奢麗與血氣的、此世陰陽交錯之所, 京都。
而另一邊,大天狗倒是沒跟着一起回平安京。
大概是酒吞童子大江山的慘狀刺激到了他,以致于大天狗終于想起來自己也是有一方勢力的大妖怪。而現如今, 大半個月沒回自己的地盤,他的那群部下估計快急瘋了。
于是, 這位背生雙翼的大妖怪, 望着自家半身欲言又止了半晌, 最終不得不選擇暫時告別, 蔫嗒嗒地籠着翅膀, 一路低氣壓地往自己的領地飛去。
至于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自然留在大江山處理之後的諸多事宜。
惡羅王則繼續留在山頭善後勞改。巴衛并沒有去幫自己這位“成功作死”的拍檔,而是幹脆利落地回了妖界,走得那是萬分潇灑毫不留戀。
這群随便拉出來一個,都足以讓妖界抖三抖的大妖們,在命運短暫的交集後,終又各自回歸了自己的道路。
——至此,大江山一事,總算是暫告一段落了。
……
“兄長,你看我是不是長高了?”
在那之後的第二天,三條府又回歸了幼兒園日常。
小狐丸一大早就跑到了今劍的身邊,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驚喜一樣,緋紅的眸子閃閃發亮。
庭院樹下,原本在閉目養神的付喪神聞言,緩緩睜開了半阖的眸子。
只是掃過一眼,便能夠輕易看出小狐丸的變化——原本小狐丸的身高,只能夠巴拉住今劍的大腿,而現在努力一把,已然勉強能夠抱住自家兄長的腰了。
“恩。”
今劍收回打量的視線,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給予了肯定。
其實這麽明顯的事,小狐丸心裏早就有數,現在所做的,也不過是想跟最重要的人分享心中的喜悅罷了。
所以,即便對方只回答了一個字,也足夠讓小狐丸由衷地高興起來。
更不用說,身高的增長,就意味着他力量的恢複。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變回一點都不小的小狐丸了。
這麽想着,小狐丸雀躍地拿出了揣在懷裏的梳子,踮起腳尖晃悠着雙手,力求把梳子舉高高:“兄長,今天也像那次一樣,幫我梳毛好不好?”
比起一般的付喪神,小狐丸的性格裏多了一份野性。在很多時候,他就像是真正的小狐貍一樣,對某些事情抱以常人無法理解的喜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喜歡梳毛。
他非常愛護自己的毛發,打理起來的精心程度,大致可以參照加州清光塗指甲油時的細致入微。
不過,也正是因為過分在意了,所以,小狐丸反而不允許別人輕易觸碰自己的毛發。
就算是同為三條刀派的三日月等人,妄想要撸毛的話,小狐丸也絕對會毫不客氣地說出“打你們喲”這樣的話。
但是——
“阿尼甲,幫我梳毛吧。”
三條家“兄控”屬性淩駕于一切設定之上,在自家兄長面前,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是正常的!
小狐丸想要兄長大人梳毛!
今劍垂眸,視線落在了那不斷晃悠在眼前的梳子上。
實話說,如果是最初的他,估計完全不會搭理這種事情。
因為,這是沒有意義的——
明明是極其簡單的、完全可以憑自己的能力就做好的事情,為什麽非得執着于讓別人參與?
理性無法分析出原因,但是……
銀發金眸的付喪神沉默了片刻,最終伸出手,接過了孩子手中的小梳子:“過來吧。”
就這樣漸漸地,學會了縱容,學會了妥協——
陪着弟弟一起犯蠢,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兄長?
小狐丸金色的發帶被解下,因為是來的時候胡亂紮的,所以根本就是松松垮垮地系着,要掉不掉的樣子。
木質的梳子一下一下地順毛而下,不得不說小狐丸的發質是真的好,給人一種毛茸茸的觸感,就像是跌進了狐貍厚實柔軟的毛裏。每根毛發都散發着猶如午後陽光般的,暖洋洋的味道。
——被兄長大人順毛了!!!
小狐丸完全不遮掩自己的幸福和惬意,白皙的臉頰泛起了絲絲紅暈。
随着梳子輕輕掃過,他的喉嚨裏發出了呼嚕嚕的微響,狹長的眸子跟着懶洋洋地迷離起來。
恍惚間,幾乎可以看見一只銀毛的小狐貍,折着耳朵趴在窩裏,用小小的爪子抱着自己的大尾巴,扒拉着蜷縮成一團,并不時舒服得直蹬小腿,發出細軟的,如同撒嬌的哼唧聲。
不得不說,小狐丸的頭發真的很神奇。尤其是頭上的那兩撮……确定不是耳朵嗎?
今劍考據地揪了一下,在小狐丸疑惑仰頭的時候,一臉淡定地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于是小狐丸眨巴了一下眼睛,又乖乖低下頭不動彈了。
——好的,如果是兄長的話,小狐的毛随便撸,撸到禿也沒關系!(忽然櫻吹雪)
今劍當然不會沉溺于撸毛。
他拿起金色的緞帶,修長的五指箍住小狐丸長發,利落地紮好。
小狐丸側首打量了一下,随後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謝謝兄長。”
——決定了!今晚睡覺就不解頭發了。
“啊,發現今劍啦!”
不遠處傳來了歡快又咋呼的聲音,随後不出意外的,小天狗的身影飛快地竄入了兩人的視野。
小天狗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目光在今劍手中的梳子上轉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什麽,于是當即鼓起了腮子,稚氣的控訴道:“小狐丸好狡猾,我也想讓今劍幫我梳頭嘛。”
雖然明面上是說小狐丸,然而小天狗的視線卻悄咪咪地瞥向了旁邊的大太刀,顯然在瘋狂暗示着什麽。
然而,今劍不為所動地睨了短刀一眼:“自己梳。”
先不提他還有沒有心情,光是小天狗那高難度的繁複發型……當然是拒絕他啦。
小天狗委委屈屈地哼唧了幾聲,随後蹭到付喪神身邊,揪着衣角不說話了,一副“今天也想要跟着你”的樣子。
今劍對此見怪不怪。
在這段時間裏,他早就見識到了這幾位弟弟的粘人程度。基本上到了只要他不表現出明顯的拒絕,這群歐豆豆就恨不得形影不離的地步。
不過好在,三條家的刀劍們十分了解自家兄長的性子,而且也足夠聰明通透。
所以他們即便粘人,也能夠很好地把握一個度,深谙見好就收的道理,絕對不會讓自家兄長覺得反感。
因此,今劍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其他人呢?”
一般情況下,每天早上,三條家的全員都會先到今劍這邊集合,然後一起去向三條宗近問安。
三條宗近身為平安京赫赫有名的刀匠,憑自己的本事和努力走到了今天。他已然不用再為金錢衣食所操勞,也不必擔心卷入貴族之間的紛争。
整個三條府雖位于暗潮不斷的京都,卻過着旁人不敢想的寧逸生活,譬如世外桃源。
提前過着養老式生活的三條宗近,被刀劍們由衷地尊敬着,早上的問安自是從未有人缺過席。
“诶,這個啊……其實三日月他們,已經提前去三條大人那邊了。”
小天狗終于想起了這一茬子,連忙解釋道:“我們來的時候,正巧碰上了三條大人——聽說是有什麽奇怪的人在門前鬧事,三條大人正要去處理。三日月他們不放心,所以就先跟着過去了。”
小狐丸因為來找今劍的時間太早,所以還不知道這件事。
而小天狗作為短刀,機動最快,自然就被衆人派過來報信了。
“不過,我倒是覺得今劍不用去啦。”
小天狗的淡定并不是沒有原因的。
作為極其敏銳的刀劍付喪神,遠的不說,如果單單是三條府這一塊的話,絕對能夠全部被他納入偵察範圍了。
“我并沒有感覺到妖氣或者別的什麽奇怪的氣息。”
小天狗歪了歪腦袋:“我想,那個奇怪的人,大概真的就只是個人類而已。”
如果只是個人類的話,三條宗近完全可以自己處理。
更不用說,作為見證了漫長歷史的刀劍付喪神,小天狗也本能地不太想要插手人類的事情。
今劍沉吟着垂下了眸子,沒有說話。
……
“三條大人,我要見三條大人!”
這在大多數時候,都顯得冷清的三條府大門口,難得熱鬧了一次。
原本守護在宅邸周遭的護衛,已經紛紛聚攏到了門口。其中兩人出列,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還在不斷叫嚷的青年,顯然打算把對方拉走。
穿着粗布衣的青年,一邊努力掙脫攔截他的護衛,一邊激動又焦急地請求着:“拜托了,請讓我見一見那位大人吧!”
“你有拜帖嗎?”
大概是被青年難纏給頭痛到了,護衛緊皺着眉頭,總算開口提點了句話:“三條大人可不是你想見就見的,聰明點的話,就快點離開吧。”
三條宗近每日鑽研鍛刀之術,幾乎是半避世的狀态。就連一些貴族的請見,只要能回絕的,也從來都是通通回絕的。
而現在,從這個青年的裝束來看,他明顯就只是個平民,沒準,還是個落魄的平民。這樣的人……
護衛表示他只想守住自己的飯碗,所以最保守的做法,還是把這個人早早地打發掉,不要因此去打擾三條大人比較好。
“不,請等一等!”
大概是察覺到了希望渺茫,青年用盡全力掙脫了護衛駕着自己的手,然後,他匆忙地解下了自己背後背着的布包,語氣急促又迫切:“我,我是來獻刀的!”
“……獻刀?”
護衛聞言動作一頓,猶疑地望向了旁邊的同伴——三條宗近是出了名的愛刀成癡,如果要真是因為他們而錯過了一把好刀,那……
雖然青年懷裏抱着的,那振用破布裹起來的刀劍,怎麽看都很不靠譜的樣子,但是在幾經猶豫之後,護衛還是選擇去通報一聲。
……
而另一邊,起了個大早的三條宗近,在乍一聽聞這則消息的時候,還是十分驚奇的。
“你說,有人要想要給我一振刀劍?”
不怪他這麽驚訝,因為三條宗近本身就是一名刀匠大家,從來都只有他向別人獻刀,還從沒有別人獻刀給他的經歷。
畢竟說實話,到了三條宗近這個級別,除了例如源氏重寶那樣久負盛名的名刀外,這個時代就很少有他看得上眼的刀劍了。
咳,當然,他最最最喜愛的還是自家的刀。(重點)
“莫非,是哪位大人家的典藏?”
“這個,我想不是……”
護衛略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來人只是一個平民而已,而且沒有拜帖。”
這也就是說明,對方所要呈現的,必定不是那些已經為人所知的名刀。
更直白地說,那人就是野路子來的。
三條宗近聽了護衛的話,微微皺起了眉頭。
就在護衛以為三條宗近八成是要回絕的時候,刀匠卻突然一振衣袖,仰頭笑了起來:“有意思!走,去瞧瞧吧。”
三條宗近一路來到了大門前,半路遇見了三日月、岩融、石切丸,便也一起領過來了。
等在門外的青年,在見到三條宗近的瞬間,就激動地沖了上去。
當然,因為青年身上攜帶着刀劍,所以理所當然地被攔下來了。
“三條大人,我請您……請您看看這振太刀!”
青年一邊說着,一邊慌亂地解開包着太刀的布條。
而三條宗近在見到那振太刀的瞬間,就不由屏起了呼吸。
作為一個極為優秀的刀匠,他對于刀劍一事上,往往有着遠超于常人的恐怖敏銳度。
在普通人看來,劍意劍氣這類東西,似乎神乎其神難以相信。
然而,唯有三條宗近知道,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
而眼前的這振太刀——
“如鶴臨水,展翼輕啼。”
三條宗近忍不住靠近了幾步,眸光閃亮,帶着如獲至寶的欣喜:“這太刀,明明才鍛造出來不久的樣子,卻已經有了劍意嗎。”
有幸見到了一振絕好的刀,三條宗近當即也不在意別的了,徑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青年的懷中接過了這振刀劍。
然而,在真正取來後,三條宗近原本欣喜的神色,卻忽然一變。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一瞬間露出了近乎震驚的錯愕來:“等等,這刀……”
三條宗近求證般地擡頭,卻瞧見青年面色沉痛地點頭道:“這就是我找您的原因了。”
青年說着便伸出手,握住劍柄,把太刀從劍鞘裏拔了出來。
雪亮的劍刃如片翼,如薄雪。僅僅是這冰山一角,就足以讓無數人為之驚嘆。
然而,在劍身出鞘到一半時,卻隐約可聽見一聲清冽的脆響。
——如果說之前是令人贊嘆的利與美,那麽接下來的情景,就是峰回路轉,叫人禁不住無比痛惜了。
“如您所見——”
青年握着劍柄擡手。
而在他手中那振太刀,卻只出鞘了一半。或者更确切地說,太刀的另一半,正斷裂在刀鞘裏,如鶴折翼,如雪蒙塵。
“……這是一振斷刃。”
一振原本足以奉為國寶的刀劍,竟是夭折在最初,默默無聞地死去了。
這真是,何等叫人心痛的事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