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锖兔和義勇帶着滿身的晨露回來了。
肉粉色半長發的劍士看了一眼枕在她腿上的時透無一郎, 調侃了一句道:“他倒是睡得正香。”
随後, 他又正經了臉,剛剛想要做到花枝旁邊歇一會, 富岡義勇啪叽一下,已經坐了下來,還拍了拍自己旁邊,“師兄,坐呀。”
锖兔伸出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随後正經了臉色, 對花枝豎了豎手指:“兩個壞消息。”
“根本沒有繼國月宴這個人,有人曾見過一個玫紅色豎瞳眼睛的男人在夜裏出入那裏。”
鬼冢花枝猛然一驚。
“而緣一先生墳前的惡鬼,也消失不見了。”
聽到這裏, 剛剛挺直了脊背, 全身繃緊的鬼冢花枝思考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一樣, 慢慢地露出了笑容,放松了不少。
“喂!!都啥時候了, 該吃早飯了吧!”
時透有一郎沒好氣地推開窗戶,看着睡得像個小豬一樣的弟弟, 立刻豎起了眉毛,直接從窗戶門檻跳了出來。
“無一郎!無一郎!趕緊起床了!整天就知道吃玩睡,你現在越來越懶了!”他一邊毫不留情地推着弟弟的後背, 一邊伸出手捏住他的鼻子, 很快, 睡得打呼嚕的無一郎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時透無一郎并沒有什麽起床氣,揉了揉眼睛,先是對着哥哥傻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到最喜歡的花枝姐姐,立刻像小狗一樣飛撲了過去。
他的力度并不大,然而鬼冢花枝眨眨眼,突然往後仰了一下,好像快要被撞倒了一樣——
她沒有摔倒,而是落入了一個懷抱中。
時透無一郎擡起頭好奇地望向她背後,剛剛想要說話,就看到花枝姐姐豎起了手指,放在唇邊,對他做了一個保密的動作。哥哥有一郎和兩個鬼殺隊的劍士似乎也并沒有注意到這飛快的一頓,無一郎認真地點了點頭,小聲說道:“我會把這個當做是和花枝姐姐的秘密噠!”
鬼冢花枝順勢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和他勾了勾小拇指,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拍手說道:“時間不早啦,今天的早飯就讓我試試吧。”
“拜托锖兔先生和義勇先生再去買四只碗,四個碟子吧~”她進廚房數了一下後,轉過頭說道。
時透有一郎掰了掰手指,疑惑地問道:“不對啊,花枝你是不是多算了一個?”
“沒有哦,我想多做一份,然後完成一個我曾經的心願。”她彎了彎眉眼,并沒有看向疑惑的有一郎,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更為遙遠的某一處,“雖然手藝拙劣,但是還是想要緣一大人品嘗一番啊。”
繼國緣一低着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剛剛才扶過她的肩膀的手上還殘留着一點不真實的溫度。
他想不起因為擅離桃源鄉而壓制在身上的痛楚,也想不起回到桃源鄉以後會有什麽樣的懲罰,只是像見到肉骨頭的狗狗一樣,在花枝輕輕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中,潰不成軍,乖乖地走到了廚房裏,找到一個角落,然後蹲下來擡起頭看着她——
發呆。
廚房很小,鬼冢花枝推着有一郎的肩膀把他們全部帶了出去,然後輕輕地關上門扉。
砰砰砰砰的切菜聲,規律而富有節奏,從案板上方打開的窗戶中照射近清晨明媚的日光,照在她瓷白的臉上,甚至有種不真實的透明之感。
她輕輕地踩着腳步,在這方寸之地來回逡巡,穿着粉櫻色的和服像一只漂亮的蝴蝶,狹小的空間內,似乎連氣息都在慢慢交融。
繼國緣一沒有,也無法出現在她面前。鬼舞辻無慘還有兄長大人是鬼,所以能看到他,但是還身處于現世的鬼冢花枝,卻無法見到他。
此世與彼世之間深深的鴻溝,猶如天塹一般。
偶爾,她會離他很近。在擡起腳去夠他上方的碗碟時,在彎下腰去找他旁邊菜籃中的蔬菜時,又或者像環抱住他一樣,去拿他身後的雞蛋時......
繼國緣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熱熱的,還有點麻。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就是白澤先生所說的害羞了吧。
早飯做得很快,雖然不算多麽精致奢華,但也出乎意料地可口。
時透有一郎小聲地說道:“我還以為花枝你是那種連禾苗跟韭菜都分不清的大小姐呢!”
鬼冢花枝幫埋頭大吃的無一郎盛了一碗湯,轉過頭回道:“我以前可是經常做飯的。食客只有一個,但除了第一次的時候有點生氣沒有做蟹肉之外,之後都意外地很賞臉哦。”
聽到她這麽謙虛的話,時透有一郎不滿地鼓鼓腮幫子,“什麽賞臉嗎?!有人給做飯就不錯了,居然還挑三揀四,花枝你以前給他做飯的都是什麽人嘛!”
從碗裏擡起臉的锖兔和義勇無聲地點頭表示贊同,就看到她眉眼彎彎地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
渾身綁着亂七八糟的繃帶的男人會拉開厚重的窗簾,讓陽光透過一整面幹淨明亮的落地窗,落在擺放着幾碟尋常小菜、一碗米飯、一碗素湯的茶幾上。
他會一邊不甘不願地嘀咕着“花枝越來越不乖了今天又沒有醉蟹肉”之類的話,一邊微微鼓着腮幫子把飯菜吃得幹幹淨淨。
能夠把瘦得胸前的肋骨都突出來的太宰先生養胖一些,是她當時每天下廚房做飯,認真地鑽研廚藝時,唯一的目标。
【能夠給喜歡的人做一份吃的,是下廚者的榮幸,不需要對方的回應,因為所有的感情都可以通過口中的食物滿滿地傳遞給對方。】
鬼冢花枝回想起這句不知道在哪看過的話,揚了揚嘴角,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鬼殺隊的最終目标是追殺鬼王。我想,鬼舞辻無慘這個名字,锖兔先生和義勇先生應該知道?”
當年,在得到無慘的真名之後,鬼冢花枝便留下了一點信息。這個是嚴勝大人教給她的一點小技巧,細心如他,應該不會忽略。
果然,提到正事,锖兔和義勇也正色一些,點點頭,并不意外。
“那麽,我覺得我們剛才遇見的那個繼國月宴......”她停頓了一瞬,抛下一個炸.彈,“就是鬼舞辻無慘。”
“......”氣氛陡然沉默。
噼裏啪啦砰——
锖兔轉過頭看向聲源地,富岡義勇木着臉說了聲抱歉,然後踢了踢腳邊碎成幾塊的碟子和瓷碗,并且試圖将沾了醬汁的袖子藏到身後,躲避師兄銳利的眼神。
锖兔:......年紀越大,別人都是越來越成熟,就他簡直是逆生長。
不過,也正是這一份需要人照顧的幼稚和讀不懂氣氛的呆愣,锖兔即使遇到再強的鬼,再危險的絕境,也不敢去死。究其原因——
把姐姐的衣服做成羽織穿在身上就夠了!如果他真的死了,義勇這件衣服絕對會變得更加的奇怪的!
當然,也多虧了活躍氣氛【?】的富岡義勇,剛才凝滞的氣氛總算輕松了一些,锖兔深呼吸了一口氣,疑惑道:“我需要問一下原因。如果可以有辨認鬼舞辻無慘的方法,那麽一定能更快地找到他,然後消滅他!”
鬼冢花枝想了一下,搖搖頭道:“我覺得可能不行。”
“四百年前鬼舞辻無慘抓住我以後,曾經把自己的鬼血給了我,試圖将我也變成鬼。”
锖兔和義勇一驚,但是想到她不僅不怕紫藤花,沒有尖銳的獠牙和指甲,甚至也不怕陽光,這根本不像是鬼!
繼國緣一疑惑地歪了歪頭,成為神明之後,他的通透世界似乎變得更為厲害,在這雙眼睛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花枝全身的血管中流淌着的健康而生機勃勃的血液,她的內心與鬼完全不一樣,那是比皮囊更為漂亮的靈魂之火。
作為柱的锖兔反應極快,很快便将事情串聯了起來,最後倒吸了一口氣,得出了結論,“難怪他大費周章地試圖接近你!!花枝,你之于無慘可能非常重要,所以,我想,不,我拜托你和我們去一趟鬼殺隊。”
承蒙四百年前鬼殺隊當主如同父親一般的照顧,鬼冢花枝剛剛準備點頭答應,忽然像是感受到什麽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抱歉,锖兔先生,我想,我很快又該離開了。”
因為之前有過一次經歷,所以锖兔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雖然有些失落于這麽快就分別,但是他也很爽快地和花枝道了別,并且和一頭霧水的有一郎和無一郎解釋了一番。
時透有一郎抿着嘴看向她,然後別過臉。
倒是無一郎跑到她跟前認真抱了抱她,不舍地說道:“我覺得,一定能夠在未來和花枝姐姐繼續見面。我會努力訓練變強,來保護哥哥和花枝姐姐。”
“我覺得——”富岡義勇很高興地準備鼓勵他幾句,就被時透有一郎喊了一句閉嘴,然後別別扭扭的哥哥抱着胸轉過頭,“既然知道還能再見面,摟摟抱抱個什麽勁兒!無一郎你松開花枝,她還得去上墳來着!”
說着,他跑到廚房把碗碟端了出來,遞到她跟前,“既,既然是一直以來的心願,就趕緊走吧!”
鬼冢花枝彎下腰笑着抱了他一下,很快便分開,“未來再見。”
她身上似乎還帶着一點櫻花的氣息,正如那天夜晚的櫻花雨一般,是時透有一郎從未見過的姝色。
孤零零的墳包前,她慢慢蹲下來,将碗碟擺放整齊,然後朝着某一處笑了笑。
“如果不能說話,也無法讓我看到,那麽可以離我近一點嗎?”
聰慧的女孩不僅很快猜到了前因後果,感受到了無法出現的他的存在,還說出了這樣讓人心頭一顫的話。
鬼冢花枝慢慢地坐下,支着下颌,然後閉上眼睛。
枯黃的樹葉打着璇兒落在草地上發出咔呲的響動,陽光将人照得懶洋洋的,在宛若秋日私語一般舒緩的背景音樂中,她感受到了身旁的草地被輕輕壓下的聲音,霎時間揚起了嘴角。
“我也曾經聽過一些彼世與此世的傳說,所以,出現在現世的您會因此受到什麽傷害或者懲罰嗎?”
果然。
繼國緣一想,這會是她最關心的問題。他搖了搖頭,然後才在花枝明亮而空無一物的眼眸中想起,她是看不到自己的。
好像霎時間感覺到了他內心的失落,女孩伸出手,攤開手掌心,放在他面前。
“無法讓我聽見的話,就在我手心裏寫下吧。”
繼國緣一愣了一下,就看到她帶着一點狡黠地說道:“剛剛我故意跌倒的時候,感受到了您的存在。”
真厲害啊,花枝。
比起我這樣局囿于困境中随波逐流的庸人,無論是幾百年前,還是現在,都從未變過的,一直都非常積極地尋找着困境之中的希望的你,是比希望本身更為耀眼的存在呢。
他揚起了唇角,深紅色的眼眸中滿滿地盛放着面前唯一的存在,淺笑溫柔。
鬼冢花枝感受到輕輕在手心裏劃過的觸感。
【沒有事,我很好。】
很簡短,只在最後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好像還有什麽話想要說,卻沒有能夠說出口。
鬼冢花枝沉默了一會,反握住他的手。
“是不是很疼?”
她果然猜出來了。
沒有巫女的祈福,沒有神社,沒有信徒,神明降世哪有那麽輕松,也多虧了他毫不猶豫地丢掉了神格,不過換得每年在現世呆一晚上。
但是痛楚的不過是肉身,相比起來自靈魂的欣喜,簡直不值一提。
鬼冢花枝張了張嘴,但是不知為何,她隐隐約約能夠體會到緣一大人現在的所思所想。
于是,她默不作聲地選擇了陪伴。
而這時,明朗的天空中陡然出現了一片陰雲,遮擋住太陽,似乎有電閃雷鳴劃破長空。
鬼冢花枝感受到身邊猛地被帶起的氣息,不知為何,她竟然有些心慌,于是毫不猶豫地抓住了急欲離開的人的手。
“火之神,你違反神規,私自逃離桃源鄉,擾亂人世,還不快束手就擒,等候發落!”伴随着雷聲的呵斥聲傳來,鬼冢花枝擡起頭,看到了雲層上倨傲的數道身影,周身散發着耀眼的神光,讓人無法直視。
火之…神?
她感受到那只拉着的手強烈地想要離開的舉動,更加緊緊地握住他,毫不猶豫地拉住他。
縱使是神明又如何呢?
“有句話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請您也別太小看我呀。”
“我不知道什麽火之神,對我而言,緣一大人從來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神明,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是……我想要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