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神明之于鬼冢花枝, 其實是很遙遠的一個名詞。
她從記事開始,似乎就沒有過這個概念。因為神明既不會在你關在小黑屋裏餓了三天後給你一塊面包, 也不會在你被父母賣到實驗室後救你出來, 更不會幫你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将人生寄托在這樣的虛妄上, 曾經是連像她這樣的膽小鬼都不會做的。
但是後來,她卻逐漸明白了為何人們會在劫後餘生的時候說一句“神明保佑”,在節日祭典的時候會不辭辛苦地踏上九十九個臺階徒步走到神社求取各種護身符。
他們所追求的并不是神明本身能夠帶給他們什麽樣的物質上的東西,而是神明所代表的美好的願景。為此,他們可以用自己雙手去努力拼搏, 用自己的雙腳去腳踏實地地走出每一步。神明所代表的,應該是這樣讓人積極向上,給人希望的角色。
而絕非眼前這樣。
“火之神……不,繼國緣一!我已向天照大神禀告,将你帶回高天原問審,你最好不要妄動, 否則……”
“就不只是剝奪神格, 在桃源鄉囚禁四百年這麽簡單了!”他高高在上地俯視着曾經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的高位神明, 連半個眼神也沒有放在他一旁的人類身上。
随着他那一句“繼國緣一”脫口而出,鬼冢花枝身旁的紅色羽織劍士才好像迷霧散去後的朝陽一般, 出現在她眼前。
“緣一大人。”鬼冢花枝輕輕喊了他一句。
歷經四百年, 他才終于在這雙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花枝。”緣一偏過頭笑了一下,視線落在女孩握住自己的手上, 輕嘆一聲, “我很想和你好好敘舊, 不過現在好像不是時候。”
鬼冢花枝從他平靜無波如以往的眼神中,看到了從未消失過的火焰,猶如他額前的紅色斑紋一般,絢麗而溫柔。
她明白地笑了一下,然後松開他的手。
“如果這是您想要的,那麽能夠看到那樣驚豔的招式自然是我的榮幸。”
“但是,無論如何還請您諒解,我不願意離開的心情和您是一樣的。”
“緣一大人就是緣一大人,是我覺得命運饋贈,奇跡降臨才能遇到的緣一大人,也是我想要保護的緣一大人。”
“您是神明,但是您擁有比他們更為可貴的人性。”
“啊,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嗎?”紅色火焰發尾的劍士抽出腰間的日輪刀,轉過頭對她笑了笑,“我很開心吶,花枝。”
“喂我說!不過是一個人類罷了,說夠了吧!”天之尾羽張顯然已經等得很不耐煩,然而他忌憚于初始之神緣一的不知深淺,又忌憚于日照大神的模棱兩可,言語模糊,更忌憚于黃泉中那位女神的态度,所以即使很不耐煩,也不敢搶先動手。
“花枝,往後退一點。”像第一次帶自己去滅鬼時那樣從容不迫,緣一大人的這份淡定終于讓鬼冢花枝安心了許多。
他手中的日輪刀在抽出的瞬間變為深紅色,明明不過是四百年前現世随處可見,不值一提的凡鐵所鑄,在出鞘的瞬間竟然會讓天之尾羽張産生如此大的壓迫感。
“好!好好好!繼國緣一,這可是你先抵抗的!”天之尾羽張抽出本體的神劍,向他猛沖而至。
“我天之尾羽張能夠斬殺你一次,就能斬殺你第二次!!!!”
話音落下,花枝記憶中那絢麗如極光一般的劍式便再次出現在眼前。
不,這是比之前更為驚豔的新招式!
像極夜盡頭的黎明,像荒原燃起的烈火,像懸崖峭壁飛起的獵鷹,像沙漠石縫中開出的花朵……
鬼冢花枝覺得無法用任何言語來描述這樣的劍式,但是毫無疑問,這一幕将會永遠記在她心裏。
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短短的時間內,已經過了數百招式,站在雲層上的小神們忍不住瑟瑟發抖,小聲而充滿不可思議地議論道:“他不是被剝奪了神格嗎?”“他真的沒有神格嗎?”“沒有神格的緣一大人和天之尾大人打得不分上下?!開玩笑嗎?”“這就是最初最強大的神明的力量嗎?!”“快,快看!好像要分出勝負了!”
鬼冢花枝也似乎有所感悟,将雀枝放了出來,眨也不眨地看着不遠處。
只看見伴随着一道絢麗耀眼,猶如流星墜地,日月傾倒的白光後,待到光芒散去,嚣張的神明胸前被紅刃無情地刺穿,而那個深紅色羽織的男人抽回染着神血的劍刃,轉過頭沖着她笑如往初道:“這是送給你的日呼十四型,就叫做——”
“花枝。如何?”
鬼冢花枝一愣,就聽到他繼續笑着解釋道:“因為一直在想着花枝,所以才能在剛剛萬分危急的時刻創造出這一招。能夠僥幸打贏了對方,都是多虧了花枝呀。”
“……”
一衆小神聽得是面面相觑,看着他毫發未損,連衣服都沒有劃破一下的樣子,不知道為何那句“萬分危急”和“僥幸打贏”的話聽着如此刺耳……啊,再看看他對面的天之尾羽張大人,感覺,天之尾羽張大人的臉色好像比之前還要白了許多。
鬼冢花枝心中一暖,眉眼彎了彎,剛剛想要說些什麽,只看到之前還被緣一的赫刀所傷,無法動彈的天之尾羽張竟然拼着重傷,也要強行驅動自己的本體神劍,向鬼冢花枝直直地朝着她破空而去!
曾經被伊邪那岐刺死自己的兒子火之神,又被須佐之男斬殺了八岐大蛇的草雉劍,其威力其實一個凡人可以抵擋的?
雖然衆神也覺得天之尾大人這般做法實在有點卑鄙,但是也沒有敢于出手阻攔的。
“緣一!!!!你竟敢傷我!我要讓你永生後悔!”
“啾——!!!”
一聲微不可聞的鳥鳴聲,淡淡的靛青色霧氣騰空而起,如同虛幻的水幕,一陣白光閃過,神劍深深地插在地面上,四周龜裂出蜘蛛網一般的裂紋,而本應被神劍刺穿的凡人和在最後時刻拉住了她的手的緣一統統不見了蹤影。
天之尾羽張臉上的顏色乍紅乍白,像被打翻了顏料盤。他身邊幾位下神縮了縮脖子,其中站在最後面,一個小聲對另一個交好的小神說道:“這人都不見了還怎麽抓?我都感覺不到緣一大人的存在了。”
“這是幻術嗎?未免太過精妙了吧?這是緣一大人的幻術?”
“總不可能是那個普通的人類女人的吧?而且,我怎麽感覺這幻術還帶着黃泉那一位的印記……根本不能細想啊!那一位哪是好惹的啊!”
“可不是,要知道,算起來這可是那位唯一還活下來的孩子了吧?就算當年……但是現在可不好說啊!”
他們都能感受到,天之尾羽張又怎麽會感受不到?
其實,也就是緣一這樣沒有取回神格的火之神,才沒能在鬼冢花枝的幻術中察覺到那位曾經誕下了火之神的黃泉之母的氣息。
想到這裏,原本受傷又強行驅動神劍的天之尾羽張一個氣急攻心,白着臉吐了口血,竟然昏迷了過去!
繼國緣一在最後的時刻飛快地擋在了花枝身前,用盡全力地抱住了她。與此同時,鬼冢花枝隐隐感覺到的穿越時空的波動終于像是加載完成一樣,在幻術的遮掩下,很快地消失在了這個時間點。
黃泉之中,沉睡着的女神慢慢睜開眼睛,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降落的時間地點和過程似乎都不算太好,鬼冢花枝只感覺被輕輕地撞了一下胸口,然後低下頭,正巧對上了一雙熟悉的,但是更顯得圓潤許多的深紅色眼眸。
鬼冢花枝:???
埋了胸的縮小版繼國緣一:……!!!
成年後更為瘦削的臉頰現在肉嘟嘟的,貓眼似的深紅色眼眸閃過茫然與呆愣,額前火焰狀的斑紋昭示了他的身份,寬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緣,緣一大人?”鬼冢花枝不确定,又很确定地問道。
繼國緣一擡起臉,甭管內心如何波濤洶湧,但表面還是非常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試圖從她懷裏站起來。
但是——
或許是因為受到的刺激過大……
或許是因為現在是下了雪的冬天……
又或許是因為腰間過長的日輪刀絆了一下腳……
他剛剛站起身,又啪叽一聲,天旋地轉,在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又重新埋到了之前的地方。
甚至于,連他縮小後肉乎乎的手都在半空中揮舞了一下,然後用力地扒拉着鬼冢花枝和服的衣襟,像爬到高處下不來,驚慌失措後被主人接下來的小貓咪一樣。
過分可愛了。
鬼冢花枝在心裏認真地想到。
她伸出雙手從小緣一的兩臂中穿過,将滑倒在自己懷裏的緣一大人扶了起來。
“抱歉,失禮了。”鬼冢花枝道。
繼國緣一:……
其,其實還有點不舍得。
這樣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堕落了許多,實在有些愧對花枝此刻清澈見底的眼神,正覺得有些尴尬,忽然,他神色一凜,“有鬼!”
說着,他便想要抽出日輪刀像以往那樣滅殺惡鬼。
然而——
日輪刀太高,沒抽出來。
年紀太小,小短腿根本跑不快,還差點摔了。
剛剛甚至連神明都差點斬殺的緣一:……
鬼冢花枝忍不住笑了一聲,不只是緣一大人自己,就連她也忽略了緣一大人現在的年紀。
“失禮了,我來抱着緣一大人。請緣一大人為我指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