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國公爺的警告
寶澶同胭脂在房中伺候着,流知則同周媽媽在廳中準備稍後敬茶相關的事。
周媽媽是靳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但白蘇墨身邊沒有管事媽媽, 苑中的事一直是流知在代管着,這敬茶之事便是周媽媽同流知在一處張羅着。
靳家在長風是有百年歷史的将門世家,周媽媽是靳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 舉止和談吐都極為得當。白蘇墨是蒼月國公府的小姐,國公府在蒼月盛極一時,流知是在白蘇墨苑中伺候的管事大丫鬟,這些禮儀細節之處自然也都不遜于周媽媽。
等敬茶之事準備妥當, 周媽媽便折回靳夫人複命。
年關之時, 宜多喜慶熱鬧之事。
晌午拜堂成親禮成後,靳夫人與錢友同便陪着梅老太太,謝老爺子一道在偏廳摸牌九。
摸牌九是燕韓的玩法, 梅老太太早前在國中便愁沒有人多少能陪着玩。早些還是在梅府的時候, 錢譽,白蘇墨,蘇晉元和梅佑繁陪梅老太太過了一把瘾。但白蘇墨和蘇晉元, 梅佑繁都是半吊子的,也就錢譽會些, 梅老太太玩得不算盡興。
今日在燕韓, 有錢譽的父母作陪, 玩法也地道。謝老爺子雖早前沒有玩過摸牌九, 但又蘇晉元油嘴滑舌得在一側幫襯,這一桌牌九摸得樂呵,笑聲不斷,謝老爺子的牌九也打得津津有味,這一下午時間竟不覺過得極快。
周媽媽來複命時,謝老爺子正當贏了一把大的。
整個桌上都是笑聲。
見周媽媽來,靳夫人起身,“謝老爺子,老太太,你們先玩會兒,我先去看看稍後敬茶之事。”
梅老太太和謝老爺子都笑着颔首,都曉稍後還有敬茶和年夜飯,錢家是靳夫人在主持中饋,年關時候府中諸事都需親自操持着。便是這婚事,雖然定得倉促,卻也操辦得緊緊有條,分毫看不出是倉促為之。
于是靳夫人先起身,桌上都無異議。
蘇晉元本就在替謝老爺子看牌,眼下謝老爺子對牌九的玩法也熟悉得差不多了,蘇晉元正好可以補位。
靳夫人起身,錢友同輕聲笑笑:“夫人辛苦了。”
靳夫人掩袖,微微惱道:“老爺怎的也不知避諱。”
錢友同便笑。
梅老太太和謝老爺子也跟着笑起來。
家和萬事興,夫妻和睦家中才能和睦。
錢父錢母如此,錢譽也自是如此,可想蘇墨日後應當也不會太難做,梅老太太心中也是高興的。
笑聲中,靳夫人離開偏廳出了苑中。
靳夫人剛走,錢文和錢銘便來了偏廳中。
在燕韓,拜堂成親後還有些約定俗成的習俗,譬如要至親之人,在府中各苑的門前用喜綢系上喜繩,系喜繩的時候,要鳴鞭還要鳴鞭做喜慶之意。
今日又是年關,不少年關要做的除塵和拜堂後的習俗都撞在了一處,要花不少功夫才能一一做完。
錢友同和靳夫人在偏廳中招呼謝老爺子和梅老太太等人,這些除塵和系喜綢,鳴鞭炮的事便是錢文和錢譽兩兄妹在做。
一個苑子就要花上好些時候,再加上錢府老宅又大,占了近半個水車巷的光景,等錢文和錢銘兩兄妹除完塵,也依次挂了紅綢,鳴了鞭炮,折回的時候,也都将近黃昏前後了。
又是臘月裏,天寒地凍,兩人的小臉都凍得紅撲撲的。
臉上卻都是喜慶之色,額頭還顧着汗珠。
錢文忙不疊得問,呀,沒有錯過新郎新娘敬茶吧!
錢銘也道,我還沒見過新娘子呢!
屋中聞言都是笑聲。
錢友同喚他二人上前,給他二人額頭擦了擦汗,又喚他二人先回屋去換身衣裳。出了一身的汗,就怕吹風着涼,今夜的年夜飯還要吃得久,再有守歲就怕染風寒。
錢文錢銘連忙應好。
今日是哥哥大喜日子,他們兄妹二人可不能落于人後。
哥哥的事便是他們的事。
等兄妹二人得了錢父的話,回屋換衣裳去了,謝老爺子便笑道:“兩孩子懂事,兄妹間也和睦。”
是稱贊錢家有教養。
“老爺子謬贊。”錢友同亦笑笑。
不多時,謝楠也抱了童童回了偏廳中。
“去了何處?”謝老爺子問。
謝楠還未應聲,童童先開口:“爹爹帶童童去看了除塵,挂喜綢。”
“喲……”謝老爺子朝謝楠笑道:“可是同錢文和錢銘一處?”
謝楠颔首:“正是,童童嚷着要看,我們便跟着一道去了,誰知覺得很是有趣,又跟着去了另一處,一直将府中大大小小十餘二十個苑落看完,這才算利索了。”
謝楠言罷,便是梅老太太都跟着笑起來。
童童也跟着笑起來。
孩子便是如此,喜歡的,一直玩一整個下午都不顯無趣。
若是不喜歡的,多看一眼都不行。
童童已算是聽話的。
“櫻桃呢?”童童忽得想起蘇墨的那只貓來。
蘇晉元愣了愣,櫻桃是白蘇墨的那只貓。
他似是今晨還在驿館中見過。
梅老太太便朝童童道:“櫻桃有些病了,今日是蘇墨的大喜日子,櫻桃留在驿館中讓人照看着,沒有一道來。”
童童便沒有多問了。
謝楠環顧四周,“怎麽沒見靳夫人?”
蘇晉元應道:“稍後新郎新娘要去廳中敬茶,再晚些還有年夜飯,靳夫人操持去了。對了,謝大人,你可會摸燕韓牌九?”
謝楠頓了頓,應了聲:“倒是會些。”
謝楠是鴻胪寺官員,早前多對口燕韓等國之事,燕韓國中的民風和習俗,謝楠都比旁人更熟悉和了解,牌九自然也會些。
蘇晉元便起身:“謝大人,換你來。”
謝楠遲疑中,蘇晉元已朝童童道:“童童,要不要舉高高?”
童童想也不想便應聲:“要要要!”
桌上都笑起來。
謝楠便也才明白,是童童想同蘇晉元一處玩了。
謝楠也不推辭,就了蘇晉元先前的位置落座。
蘇晉元已與童童鬧作一處。
這偏廳中皆是嘻嘻哈哈的笑聲,給這年關憑添了不少喜慶意味。
……
再說靳夫人這頭剛出了偏廳,周媽媽便跟了上來,在靳夫人身後道:“夫人,稍後敬茶的事都準備妥當了,方才肖唐也去問過,回來回話了,說少東家說的不耽誤時辰,那再隔一刻鐘左右,便可從偏廳去正廳,新郎官和新娘子給長輩敬茶了。”
周媽媽辦事一慣妥帖,靳夫人點了點頭。
臉上挂着笑意,往大廚房去。
敬茶之後是年夜飯,年夜飯的重頭都在大廚房裏。
年關時候,錢家不少仆役都回了家中,剩下的多是家生子,也有旁的,多在廚房中幫襯,按日子輪休,故而今日家中雖然喜慶熱鬧,但不如早前人多。
原本今日只是年夜飯,也都按部就班準備了,忽得增加了一樁喜事,大廚房今日是最忙碌的,靳夫人理應當去看看。
這一路,不時有下人問候:“夫人,過年好。”
靳夫人禮貌回應,“過年好。”
也有見做粗重夥計的,靳夫人上前詢問:“來幾人幫忙。”
周遭便有旁人圍了過來。
靳夫人見是錢家的老人,鐘伯。
“鐘伯今日也在?”靳夫人意外,鐘伯的家人就在京中,她是記得聽周媽媽說起過,今年鐘伯輪休,應當要大年初三只有才會回來。
鐘伯憨厚笑笑:“夫人,今日是少東家大喜日子,老奴也是想來幫襯幫襯,老奴是家中的老人了,怎麽今日也得在場才是。”
不是人手不夠,不是府中召喚,只是因為是家中老人,才覺譽兒成親的大日子應當來幫襯,鐘伯素來老實憨厚,說不來利落讨喜的話,便每一句都是實實在在的心裏話。
見靳夫人上前,周媽媽攙起鐘伯。
靳夫人道:“我替友同和譽兒謝過鐘伯。”
鐘伯連忙擺手:“夫人使不得使不得,這不折煞老奴了嗎?夫人使不得,老奴這就扛東西去。”言罷,也不由周媽媽喚他,低了頭,抗了袋中的重物就往相反方向去。
靳夫人看了許久才轉身,周媽媽輕聲道:“世家貴族對商賈之家多有輕賤,但卻其實并不比商賈之家好,譬如鐘伯這樣的人,怕是在好些世家貴族中都難見。”
周媽媽跟靳夫人最近,也曉她心思。
鐘伯這樣的人,錢府上下其實不少,錢家雖是商賈之家,卻對家中上下極重情義,許多世家貴族都難做到,錢家是知書達理的人家,家中教養其實不遜于靳家這樣的人家。
靳夫人笑了笑,遂又問道:“方才可是同國公府的流知在一處準備敬茶之事?”
周媽媽會意,正好四下無人,便輕聲道:“是,方才是同少夫人身邊流知姑娘在一處,是個舉止得當,知曉分寸的姑娘。少夫人身旁沒有管事媽媽,聽聞是流知姑娘在代管苑中之事,處理利落,心思缜密,也沒有是國公府出身便咄咄逼人的氣勢。流知姑娘是少夫人身邊的管事丫鬟,少夫人應當也是個和善,知輕重的。而且……”
周媽媽頓了頓,靳夫人停下腳步來看她。
周媽媽低眉笑了笑,“方才肖唐回來回話,說屋中伺候的丫鬟都喚的是少東家和少夫人,奴婢瞧着,少夫人也是個心思玲珑剔透,且處事周全的,夫人可以安心……”
靳夫人嘴角勾了勾。
以國公府的出身,便是身邊伺候的丫鬟喚一聲小姐和姑爺都是合情理的,她也端午立場。
只是過往在靳家,也見多了不少主子身邊的丫鬟婢子恃寵生嬌,主子覺得并無不妥,不加管束,最後因得丫鬟婢子之間的矛盾讓家中雞犬不寧的。
靳夫人早前同白蘇墨有過一面之緣,她對白蘇墨的印象極好。
這門婚事來得倉促,卻也來之不易。
家中要和睦,也少不了奴仆丫鬟之間的和睦,否則生事則傷感情。
靳夫人早前是擔心這條。
可若是身邊的奴婢仆從太和善了,又難免讓人覺得主子心思深沉,奴婢仆從才都不敢言語;但若是身邊的仆從氣盛了,便又讓人覺得主子禦下無方……
畢竟日後要做一家主母,過于不過都非恰到好處,關鍵是這個度,靳夫人是心中有數的,便讓周媽媽留心觀察了。
周媽媽也如實禀告。
靳夫人這才眸間寬顏,周媽媽又道:“國公府在蒼月是一等的豪門府邸,少夫人應是自小耳濡目染的,人自然也精明,夫人日後多提點便是了。”
靳夫人駐足,朝周媽媽嘆道:“不是提點。”
周媽媽愣了愣。
靳夫人又道:“你是跟我多年的老人了,需時時謹記,少夫人既嫁到家中,便是錢家的人,不可仗着你是我身邊的人,便有意刁難,可記住了?”
周媽媽趕緊福身應是。
靳夫人看了看她,沒有多言旁的。
待得靳夫人喚了身,“起來吧。”
周媽媽才跟着靳夫人身後往大廚房去,只是目光瞥向靳夫人背影時,心中又嘆了嘆。
自家夫人早前在靳府便是老将軍的嫡女,在家中受盡寵愛,而後嫁到錢家。錢家門第低,因着夫人的出身,家中都以夫人為尊,老爺同夫人感情好,也事事敬着夫人。錢家也沒有旁的女主人,夫人也一直過得舒心如意。
眼下,少夫人嫁來了府中。
但凡屋檐下,免不了家長裏短之事。
這些早前在靳府的時候便見多了。
後宅之事慣來說不上誰占理,誰不占理,只是同在一府中久了,難免會生間隙。
少夫人又是自蒼月國公府嫁過來的。
蒼月國公府是何等樣的人家?
若是事事都有國公爺在背後撐腰,便是靳老将軍也不好說什麽。
屆時最難做的便是夫人。
周媽媽在靳府的時候便是伺候靳夫人的,後來又同靳夫人一道來了燕韓錢家,心中念及最多的便也是靳夫人。
新娘子初到錢家,夫人若是便示了弱去,那日後若是真生了矛盾,夫人怕是要吃虧的。
周媽媽心中嘆了嘆。
她是最了解的夫人的。
夫人何嘗不了解她?
她能想到的,夫人便也能想到,才會方才一番叮囑。
周媽媽心中嗟嘆,可她若不替夫人想,這府中還有誰好替夫人想?
周媽媽斂眸。
……
偏廳苑外的暖亭中,國公爺同靳老爺子對弈。
軍中之人多喜歡對弈。
兩軍對壘也好,沙盤推演也好,其實與對弈如出一轍,落子前需深思熟慮,落定離手,早前步步皆成塵埃,只能從未走之棋開始。
一盤棋要贏,必有棄子。
有舍方才有得。
只是如何舍,如何得,便是将帥拿捏之處了。
一個人的棋路同領軍打仗相似,有喜歡出奇兵制勝的,有喜歡先發制人的,有喜歡大軍壓境兵臨城下的……
棋風最易看出一個将帥帶兵打仗的風格。
國公爺今日落子極其謹慎,全然不似早前。
若非認識他已久,這棋路裏還隐隐藏了些早前的威壓之風,靳老将軍許是都要懷疑眼前對坐之人可真是大名鼎鼎的白崇文?
靳老将軍放下茶盞,一面盯着棋盤,一面悠悠道:“老白,你心中可是合計着事情?”
國公爺也未擡眸看他,而是自然而然落子,波瀾不驚道:“怎麽?這都看出來了?”
靳老将軍笑笑,有人能如此應聲,莫非真是他多想了?
靳老将軍應道:“你今日走棋太過穩當,都不是三思而後行,而是步步都顧慮重重,你若是近日帶兵打仗,怕是時時處處瞻前顧後,都不敢出奇制勝……”
聽到這句,國公爺手中愣了愣,神色也有一絲錯愕,但很快,臉上神色就斂了去,連靳老将軍都未看出來。
國公爺接道:“早前同人沙盤推演,領有不少心得。”
靳老将軍這才停下手中,沙盤推演便能讓一人的斂了身上霸氣?
靳老将軍看他:“老白,你可是有事瞞着我?”
國公爺微頓。
恰逢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兩人側頭,便見是靳夫人緩步上前。
“國公爺,爹。”靳夫人福了福身,笑道:“時辰快到了,新人要給長輩敬茶了。”
國公爺同靳老爺子兩人,一人是白蘇墨的長輩,一人是錢譽的長輩,今日都是喝新人敬茶的,這是大事,不能耽誤了。
正好棋局也下得七七八八。
國公爺正好起身,靳老将軍也起身。
國公爺又尋了些話問他,靳老将軍便一一應了,稍許,也将方才的事也徹底抛到腦後。
不多時便踱步到了正廳,梅老太太,謝老爺子和錢友同都已先到了。蘇晉元,謝楠和童童也都在,就連錢文和錢銘也換了一身衣裳來。
敬茶是洞房之禮後的大禮。
也是從敬茶開始,新人要朝雙方長輩改口,雙方長輩也要準備紅包,在喝過新人敬的茶後,要親手遞到新人手中,算是對新人份外滿意之說。
錢友同和靳夫人在主座。
國公爺和梅老太太在右側坐,靳老将軍在左側座,錢文和錢銘站在靳老将軍身後。
謝老爺子和謝楠,蘇晉元就在更遠些的客位落座。
廳中見面寒暄了幾句,大抵是梅老太太同謝老爺子說了會子摸牌九的時,國公爺同靳老爺子說些會下棋的事,而後便是錢友同問年夜飯準備得如何,靳夫人說起方才去大廚房看過,都已準備妥當了,今晚的年夜飯如此熱鬧,要吃得長久一些之類。
屋中衆人都紛紛笑起來。
童童眨着眼睛問:“靳夫人,晚些會放煙花嗎?”
靳夫人莞爾:“會的,年夜飯的時候會放,子時守歲的時候也會放。”
童童便笑:“來燕韓之前還同蘇墨約好了,要和蘇墨一道守歲看煙花呢!”
廳中都愣了愣,片刻,也都紛紛笑起來。
謝楠摸了摸童童的頭,輕聲道:“今日蘇墨成親,自是要同新郎官一道守歲看煙花的,爹陪你看可好?”
謝楠一語說得極含蓄,屋中都笑笑。
童童也笑起來。
爹爹能同他一處更好才是。
廳中正是笑作一團的時候,錢譽同白蘇墨也将好行至廳外。聽見廳中的笑聲,兩人都愣了愣,面面相觑,既而對視笑了起來。
其實老宅大多時候都是他一人在住,每月十五過後,錢父錢母才帶了弟弟妹妹過來住半個月,老宅裏大多時候都是冷清的。便是年關歲尾,也難有如此熱鬧的。
今日還在廳外,屋中的笑聲便傳了出來,可見屋中氣氛很好。
白蘇墨心中卻莫名緊張。
說到底,她還算未正式見過錢譽的父母。
早前雖同靳夫人在城門外偶遇過,昨日靳夫人也來了錢府新宅門口接她和外祖母,但這卻是頭一回正式見面的場合。
屋中笑聲越響亮,她其實心中越緊張。
錢譽适時伸手,牽起她的手。
她擡眸看他。
“不怕。”他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輕聲道起。
寶澶和胭脂在身後掩袖笑笑。
周媽媽正好從廳中出來,朝錢譽和白蘇墨福了福身,笑道:“廳中都在等了,少東家,少夫人,這邊請。”
錢譽便牽了白蘇墨的手一道入內。
他的掌心柔和而溫暖,好似驅散她心中莫名的緊張感。
兩人就跟在周媽媽身後,從廳外入內。
廳中原本都在說話,聽見腳步聲都紛紛轉眸看過來,白蘇墨不由低眉垂眸。
周媽媽适時解圍:“新郎官和新娘子來給各位長輩敬茶了。”
廳中忽得安靜下來。
白蘇墨同錢譽一道并肩上前,廳中靜得仿佛只能聽到腳步聲,衣襟摩擦的聲音,還有便是自己的呼吸聲。
周媽媽在前方引路,白蘇墨和錢譽并肩走到了主位跟前。
錢譽朝主位上的錢父和錢母拱手,白蘇墨福了福身。
錢友同笑呵呵道:“好孩子,快起來。”
兩人便才起身。
白蘇墨餘光瞥向一側,爺爺和外祖母都面含笑意,面色輕松得打量着他二人,白蘇墨心中微舒,爺爺和外祖母都在身邊,她心中莫名得踏實和安穩。
臉上先前稍許的緊張和羞澀也似在一絲絲緩和。
靳老爺子身後的錢銘忍不住臉上笑意,悄聲朝一側的錢文道:“新娘子真漂亮!”
說是悄聲,聲音其實不小。
這屋中都能聽見。
白蘇墨臉上不由挂了一抹緋紅。
錢銘趕緊捂了捂嘴。
可便是捂了嘴,眼中都是笑意。
周媽媽便
道:“少東家,少夫人,該給老爺夫人敬茶了。”
兩人紛紛颔首。
原本在一側的流知便領了尹玉和錢府中的另外兩個丫鬟上前。
尹玉手中端着托盤,托盤上置了兩盞茶盞,另外兩個丫鬟先行上前,在白蘇墨和錢譽跟前分別置了一個棉質蒲團。
白蘇墨和錢譽循着蒲團下跪。
尹玉上前,流知從尹玉端着的托盤中取下一盞茶盅遞給白蘇墨。
按禮數,應當新娘子先敬茶。
周媽媽笑道:“請少夫人給老爺敬茶。”
白蘇墨雙手舉過頭頂,恭敬道:“爹,請喝茶。”
錢友同微笑從白蘇墨手中接過,端在唇邊輕輕抿了口,而後伸手放置一側,而後拿起桌上早就放置好的紅包,雙手遞到白蘇墨手中:“好孩子,願你們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日後諸事順遂。”
白蘇墨雙手接過,道了聲:“謝謝爹。”
寶澶上前。
白蘇墨将紅包遞于她收着。
周媽又笑道:“請少夫人給夫人敬茶。”
白蘇墨如法炮制。
靳夫人也輕抿了口茶盞,将紅包遞給白蘇墨,也說句類似百年好合,相敬如賓的祝詞。
待得錢譽也照做,錢父錢母交待幾句要善待新娘子,夫妻和睦之類的話,錢譽應聲。錢父錢母才各自伸手,扶了身前的錢譽和白蘇墨起身。
今日國公府和錢家的長輩都在。
敬完錢父錢母,兩個小丫鬟也取了蒲團置在靳老将軍跟前。
靳老将軍是錢家的長輩,錢譽同白蘇墨向靳老将軍敬完茶後,才轉向了另一側的國公爺和梅老太太。
早前在錢府新宅迎親的時候,梅老太太便摸過一回眼淚了。
但怕誤了吉時,便也沒怎麽在白蘇墨掉眼淚。
再加上白蘇墨當時蒙着一層紅蓋頭,只是隐隐聽到梅老太太聲音中有更咽,卻不如眼下這般看得真切。
錢譽扶她一道在國公爺和梅老太太跟前跪下,見梅老太太眼圈微紅,白蘇墨眼中也驀得紅了。
鼻尖微微一酸,也強忍住眼中的淚意,看向爺爺。
國公爺雖不似梅老太太一般,卻也見眉間有不舍,而這不舍裏又帶了慣有的倨傲和威嚴在其中,白蘇墨自是熟悉的,錢譽卻不由心中淩了淩。
不知為何,到了今時今日,錢譽還是忌憚着國公爺,也總覺國公爺早前深思熟慮,處處将他至于騎虎難下之地,應當不會到了最後卻如此幹脆應了這門親事,這門親事背後他總覺有旁的緣由。
便是眼下,流知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請姑爺向國公爺敬茶。”
錢譽尚且有些怔忪,還是從尹玉手中接過茶盞,舉過頭頂,恭敬道:“請爺爺飲茶。”
心中忐忑之時,國公爺卻是沒有說旁的,便從他手中接過。
他才擡眸看向國公爺,見國公爺端起茶盞,不是輕抿一口,而是近乎一口飲盡,方才放下茶盞,伸手将桌上一側拜訪的紅包遞于他,口中輕聲道:“譽兒,我将媚媚托付給你了,媚媚自幼被我視作掌上明珠,慣壞了,也有嬌氣和任性的時候,你是她夫君,多擔待。”
錢譽拱手應是。
卻不知為何,錢父錢母心中都有掂量。
國公爺這句話中,應當也是對他二人說的。
錢父錢母不動聲色,也不好動聲色。
流知又道:“請姑爺給老太太敬茶。”
錢譽又從尹玉手中接過茶盞,恭敬遞于梅老太太跟前,言道:“請外祖母飲茶。”
“好。”梅老太太便不如國公爺一般,給人莫名的威壓。
紅包遞于錢譽手中,梅老太太的叮囑便也簡單:“祝夫妻二人永結同心,永世之好,兒孫滿堂。”
“謝外祖母。”錢譽接過。
最後,便到了白蘇墨敬茶。
白蘇墨自尹玉手中接過茶盞,端正跪好,遞于國公爺跟前,輕聲道:“爺爺飲茶。”
國公爺接過。
只是接茶這一刻,國公爺頓了許久,先前一直不曾表露的感嘆與不舍,似是在一瞬間有些潰決,依稀間,那個還曾牽着他袖襟的孫女,從幼時到總角,從總角到豆蔻,從豆蔻到及笄,從及笄到二八,再到眼下……
他有多舍不得她。
不是舍不得她嫁人。
是舍不得,若是萬一他自巴爾回不來,白家只剩了她一人……
可幸得,如今還有梅老太太和錢譽在,她并非沒有依靠。
白蘇墨擡眸看向國公爺,見國公爺輕抿口這杯茶,雖是輕抿,時間卻長,好似也舍不得她敬的這杯茶一般,最後,還是由輕抿,變作了飲盡。
白蘇墨眼底已紅。
國公爺放下茶盞,再從一側的桌上拿出剩餘的一個紅包遞于她。
白蘇墨雙手接過,聽國公爺沉聲道:“爺爺不在身邊的時候,多照顧好自己。”
白蘇墨含淚點頭。
國公爺又道:“譽兒爹娘都是明事理的人,自會照顧于你,日後若是遇事,也可尋譽兒外祖父這處,只是你不可任着性子欺負譽兒……”白蘇墨眸間的兩行眼淚已再止不住,國公爺言辭間,眼淚已将身前的衣襟沾濕。
梅老太太心知肚明,國公爺若是不将這番話交待清楚,怕是心中一直會挂念着,而國公爺的這番話,也分明是說與錢譽父母和靳老将軍聽的。
錢譽父母和靳老将軍都是聰明人,自然不會聽不出來國公爺這番話中的弦外之音。
以國公府的身份地位,這樣的弦外之音算不得不妥。
但國公爺的性子,這番話已是說得極清。
靳老将軍聞言開口:“老白,你孫女便是我孫女,我日後定将蘇墨當親孫女看待,你收起一萬個心。”
終是得了靳老将軍允諾,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梅老太太心中嘆道,國公爺是煞費苦心。
這長輩之中,慣來都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
國公爺是黑臉的那個,梅老太太便是紅臉的那個。
白蘇墨敬茶,梅老太太應道:“你嫁給譽兒,外祖母是最放心的,祝你們夫妻和睦,和和美美,諸事順遂。”
白蘇墨接過梅老太太遞來的紅包。
兩人朝着國公爺和梅老太太再是磕頭一拜。
這敬茶之禮算是自此結束了。
梅老太太和國公爺分明上前扶起錢譽與白蘇墨,靳夫人也上前,見白蘇墨衣襟都已濕了,便溫和道:“稍後的年夜飯就在廳中用,蘇墨,先回房去換身衣裳,年關臘月,最怕着涼。”
白蘇墨喉間更咽,也不說話,只含淚颔首。
“我同你一道去?”錢譽輕聲問。
白蘇墨搖頭,“不用,長輩們都在這裏,我去去就來。”
錢譽正欲開口,錢銘卻不知何時竄到了他身後,從他身後露出半個笑臉來,俏皮道:“哥哥,我陪嫂子去吧。”
這聲“嫂子”喚得白蘇墨有些錯愕。
可錢銘臉上的笑意卻讓人忍不住生了親切執意。
“也好。”錢譽也不執意。
錢銘這才挽了白蘇墨的手,一道離了正廳。
流知和寶澶也跟上。
錢譽回眸,正好見不遠處,靳夫人在吩咐周媽媽準備年夜飯的事宜,周媽媽應聲去做。
“譽兒。”是國公爺喚他。
錢譽上前,還是恭敬拱手:“爺爺。”
年夜飯前尚有些時候,國公爺轉眸看他:“可有時間,陪我在苑中走走?”
錢譽受寵若驚:“是。”
國公爺同錢譽一道離了廳中,旁人看在眼裏,雖然意外了些,但爺爺同孫女婿之間說些話也是情理之中。
靳老将軍也未多想。
周媽媽和靳夫人都看了看兩人去到苑中的身影,周媽媽心中略有擔心:“夫人……”
靳夫人擺手:“譽兒同國公爺親近是好事。”言罷,又道:“先去看看大廚房是否準備妥當了,讓人将圓桌碗筷備好,稍後便上菜吧。”
“是。”周媽媽只得應聲。
……
正廳苑外,有數十株臘梅樹,樹上花開如瑞雪。
國公爺同錢譽踱步苑中,錢譽在他身側半個位置。
這是兩人第二次在花苑踱步,上一次是在國公府,那次散步算不得愉快,此番,錢譽心中隐約還有畏懼。
兩人一面走,錢譽一面聽國公爺道:“媚媚可有同你說起過她爹娘的事?”
錢譽微楞。
他是未想到國公爺開口是提及蘇墨父母之事,錢譽搖頭:“蘇墨并未同我提起。”頓了頓,又道,“我只是有聽聞過,卻不知真假……”
他話音剛落,國公爺低聲開口,目光中似是綴了沉石一般:“蘇墨的爹替我出征,那年大雪封山,他爹被困,腹背受敵……消息傳回京中時,蘇墨的娘親動了胎氣,蘇墨提早了一月出生。她從小沒見過他爹,娘親不久後去世,一直是由梅老太太接回遠洲撫養長大的……”
錢譽全然怔住。
這番話自國公爺口中說出,語氣中透着悲涼。
而他聽過不少版本的傳言,卻從未從蘇墨口中聽說過,她是由梅老太太接回遠洲撫養的……
錢譽未及思量,又聽國公爺道:“當年蘇墨她爹若非替我出征,今日看着蘇墨出嫁的,應當是她爹娘。”
這一句,好似誅心。
錢譽僵住。
再擡眸看向國公爺時,他眼中已是殺氣橫掠。
錢譽下意識攥緊了掌心,咽了口口水。
國公爺微微斂眸,先前的眼中的煞氣才斂去了七八分,可這剩餘的三兩分,卻也足矣讓人心驚膽顫。
“爺爺……”錢譽微微攏眉。
國公爺打斷:“我在一日,便無人能欺負媚媚,便是一日我不在了,也無人可以動她。”
錢譽噤聲。
便見他上前:“錢譽,我早前同你說起過,只有軍中之人才算是我後輩晚生,便是你今日已是我孫女婿,在蒼月國中也不算有憑借。我在蒼月朝中經營多年,雖樹大,卻招風,待我百年之後,你與媚媚便需斷了同蒼月聯系,便是媚媚不依,你也應心中清楚。”
他聲音不高,卻帶了十足的壓迫。
更尤其這番在錢譽聽來,心中已是震撼。
國公爺微微眯了眯眼:“我說的,你可有聽明白?"
錢譽回過神來:“譽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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