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個吻
無名火湧上阮棠心頭。
門上銘牌不是寫着住客姓名嗎?何必多此一問?
她沖到門口,奮力拉開門,孰料被一大捧康乃馨花束擋住了視線。
“一份遲到的禮物。”江鉑言說,“楊教授是我的恩師,沒有她的悉心教誨,就沒有臻愛婚慶今天的輝煌……”
“花粉症患者的房間不能擺放鮮花,請你拿走!”
阮棠毫不留情的拒絕,江鉑言聽得真切。
他卻未挪動腳步。
單手抱緊花束,他的目光越過擋門的阮棠,望向坐在床邊的楊君苒。
“楊教授,我剛才詢問了您的健康顧問。她告訴我,您的過敏原是幾種春季開花樹木的花粉。康乃馨我放在門口,稍後會有人幫您送進房間。”
“小江,你把花拿過來吧!”楊君苒說。
“好的。”
江鉑言應聲邁步,阮棠卻固執地堵在門口,寸步不讓。
“我媽媽需要休息,花就放在門外。你的錢我會還你,請你馬上離開!”
“花不是送給你的,你無權幹涉。”
“棠棠,你讓小江進來。”楊君苒的聲音透着不容辯駁的威嚴,“既然你們有緣,不妨提前認識一下彼此,免得以後在正式場合尴尬。”
“我們做陌生人比較好。”
阮棠和江鉑言的異口同聲,被四面牆壁反射,餘音袅袅。
楊君苒眉間的愁雲悄然散開:“你們年紀相仿,也許能合得來。”
江鉑言說:“不,楊教授,我和阮女士性格不合。”
搶我臺詞?
阮棠斜睨過去,迎上的是江鉑言同樣輕蔑的注視。
他停在原地,選了一處相對潔淨的地面,輕輕放下花束。直起身體,他說:“楊教授,公司那邊臨時有事,改天我再來看望您。”
朝着楊君苒坐的位置躬了躬身,江鉑言轉身走遠。他沒有回頭,腰杆挺得筆直,仿佛連背影都在鄙夷阮棠的所作所為。
“孩子,你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失禮于人總歸不好。”
阮棠拾起花束,撣了撣包裝紙粘的塵土:“晚上我把錢還給他,我們就兩清了。”
擺好花束,母女倆執手相對。
楊君苒輕咳兩聲,目光掠過阮棠未曾細心打理的頭發,心中一陣酸楚。
“你現在住的那棟房子,沒人收拾打掃可不行。要不這樣?我讓小林過去陪你,也好代替我看着你,不要亂吃那些垃圾食品。”
“媽媽,我能照顧好自己。”阮棠輕撫發梢,慢慢捋順打結的部分。
“你爸爸已經住在公司一個多月了。”楊君苒說,“咱家的別墅重新裝修,老張全權負責。你想回家,我都不可能讓你回去。”
“您不早說?”阮棠嗔怪道。
但她心裏的想法和表面完全不一致。
父母之間一定出現了問題。房子裝修,不是兩人分居的借口。
想起豐悅豪庭88棟被別人鸠占鵲巢,阮棠胸口的憋悶感愈發加重。
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xue:“媽媽,咱倆幹脆租個離療養院近的房子——白天我工作的時候,您回療養院。晚上我下班了,咱們一起做飯吃。”
“主意倒是不錯。”楊君苒說,“你的事業剛剛起步,還是把重心放在設計和創意上吧!”
“可是,我想您想得睡不着覺怎麽辦?”
阮棠耍懶撒嬌的本領,與幼年時期別無二致。
她搖動母親的胳膊,抓過母親的手親了好幾下,長睫毛忽閃忽閃,眼神楚楚可憐。
楊君苒并未心軟:“你聽話,回豐悅豪庭去。”
“咱們說定了啊,在療養院周邊租房子住。”阮棠心意已定,決不把房子易主的事告訴母親,“您放心,我會找靠譜的房屋中介,完美避開黑心二房東。”
楊君苒還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阮棠緊緊擁抱母親,輕聲說:“媽媽,給我一周時間。到時候咱們一床睡覺一桌吃飯,重溫我的童年美好時光。”
松開雙臂,她的手伸向那束康乃馨。
“院長王阿姨是您的老朋友,我把這束花送到她的辦公室去。”
楊君苒微微颔首:“她最喜歡鮮花。棠棠,你王阿姨工作很忙,不要纏着她東問西問,聊幾句就好。”
“知道了,媽媽。”
出門前,阮棠回身:“您休息吧,晚飯我不能陪您一起吃了。如果工作室那邊順利的話,我周六再過來看您。”
說完,她擡起左手,在耳邊做個打電話的手勢。
楊君苒說:“加油!媽媽相信你,一定能設計出全世界最好看的婚紗。”
阮棠嫣然一笑,退到走廊輕輕關了門。
笑容,好像是雨水落入沙漠,迅速從她臉上消失。接下來要處理的事不止一件,必須争分奪秒才行。
問候過院長,阮棠步出療養院大門。
她的手機損壞,身上只有不足一百元的零錢現金。打車還是乘坐城際大巴,就看哪輛車先來了。
人站到十字路口,視線卻被馬路斜對面的炫酷跑車吸引過去。
江鉑言推開車門下車,向阮棠招了招手。
“我送你去市區。”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越過數十米的距離,敲擊着阮棠的耳膜。
“好吧,我又欠你一筆車費。”阮棠走過馬路,坐進副駕駛位,“你講江湖義氣,我也不差。以後但凡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你随時可以聯絡我,能幫的忙我一定幫……”
“先處理好你自己的麻煩吧!”
江鉑言雙手握緊方向盤。
阮棠系好安全帶,跑車快如閃電,迅速駛離療養院。
儀表盤顯示,車速已達近百公裏每小時。她惴惴不安地望向遠處,搜尋限速标識。
“別擔心,不會罰款扣分。”江鉑言看穿了阮棠的心思,“我們所在的這條道路,是省道的一部分,限速120公裏。”
“我沒擔心你。我是擔心我自己的安全。”
“臨來的路上,你睡得很香。”江鉑言岔開話題,“不如再睡一覺,徹底解解酒?”
阮棠搖頭:“我已經清醒了。”
“好。”江鉑言回歸正題,“沒猜錯的話,回到市區你要去的第一個地方是銀行,接着是手機專賣店,最後是房産中介公司。”
“嗯,是的。”
“我創辦的婚慶公司和豐悅豪庭一街之隔,二層樓,樓上有可以住人的地方,也可以洗澡。假如你不嫌棄,可以暫時住在我家,我收拾一些換洗衣服去公司。”
阮棠驀然警覺:“你想趁我落難包養我?”
笑意出現在江鉑言的唇角,很快蔓延至眼梢:“也可以這麽理解。不管我怎麽做,你都會認為我是個財大氣粗的土財主,只配拿好人卡。”
“不,你誤會了。”阮棠急忙解釋,“我不止把你當好人,還當你是朋友!”
江鉑言沉默不語,雙眼直視前方。
阮棠明哲保身說的話,與她心中所想有所出入。江鉑言的表現越是淡然随意,她就越擔心自己的處境。倘若此時此刻一味任性下去,被人吃幹抹淨了也說不定……
“你左手邊的儲物盒裏有我的名片。”
“什麽?”阮棠走神,一句話沒聽完整,“名片在哪裏?”
江鉑言重複一遍,同時補充說道:“按照長輩的意思,你和我今年年底會舉行婚禮。如楊教授所說,應該提前認識一下,免得以後尴尬。”
婚禮?
今年年底?
阮棠掩口驚呼:“你是赫昶教育集團江董的兒子?!”
“我是。”江鉑言說,“很高興認識你,阮棠。其實,早在昨天以前我就和你見過面。”
“你說的是我18歲生日宴會嗎?抱歉,我對你沒有一點印象。”
“那是第一次見面。後來還有一次……”
“當心!”
江鉑言準确地轉動方向盤,避免了驚魂時刻的慘禍。
電動車車主被遠遠抛在後面,罵聲卻不絕于耳。
阮棠手捂胸口:“咱們不要聊天了,你專心開車,我閉目養神,這樣對大家都好。”
“非機動車橫穿高速路,挨罵的卻是我。”江鉑言深表無奈,“左手邊儲物盒裏有名片,你核對我的公司地址,放下戒心,不必覺得我是壞人。”
“你怎麽可能是壞人?你是好人。”阮棠口不對心,暗含嘲諷。
“看清楚再說吧!”江鉑言提醒道,“你不會後悔的。”
駕駛位和副駕駛位之間的儲物盒,造型是個可愛的小黃鴨。
阮棠摸索一番,掀開小黃鴨的天靈蓋,取出名片時不忘調侃:“小鴨子那麽可愛,你卻那麽殘忍給它開顱。”
江鉑言說:“我贊同你的前半句。我認為,沒有設計感的産品注定是個悲劇。”
“喂,老幹部!”阮棠挖苦道,“你身上沒有一丁點年輕人的蓬勃朝氣,說話做事像個老年人,我才不要和你結婚!”
“婚姻是人生大事,我心裏的怨氣不比你少。”
“好啊,你我各自回家,說服自己的老爸,讓他們改變主意。”
“你可以去試試。我沒把握一定能成功,所以我只能默默觀望。”江鉑言沉聲回道,“我爸和阮伯父相識于微時,一起吃過苦,互幫互助才有今天。他們在還沒組建自己家庭的時候,就已約定好,不管将來生意做得多大,都要結成兒女親家。”
“兩個老頑固。”阮棠悄聲說。
“誰說不是呢?”江鉑言胸中郁結的濁氣,随着她這句話煙消雲散,“幸好咱們是獨生子,一次性滿足他們的願望。”
阮棠嘆道:“我媽媽生了我之後,身體狀況特別不好。按照老頑固們的思想,是不是生不出性別相反的孩子,就讓老婆一直生育下去?”
“即便我爸有追生多子女的想法,他也沒有機會了。”
江鉑言語氣和緩,阮棠卻聽得心驚肉跳。
“阿姨……她?”
“車禍。”江鉑言平靜作答,“我七歲那年,放學趕上暴雨天氣,媽媽急着跑來學校接我,沒能避開斑馬線不減速的汽車。”
“對不起,對不起……”
阮棠心懷歉意,突然情難自已,緊緊抱住江鉑言的右臂。
“你不用道歉。”江鉑言抽出手臂,“我在開車,注意安全。”
阮棠雙手放回膝頭,眼角餘光落在江鉑言側臉。
一個人到底有多堅強?才能在談起自己至親身故的時候波瀾不驚。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熱心腸的好人,已經無法概括他的性格特點了。
赫昶教育和鑫晟實業,是名聲遠揚的優質企業,也是雲城乃至國內同行業公認的佼佼者。
從阮棠成年算起,想要接近她、與阮家攀親的人絡繹不絕,尤其在她每次休寒暑假回國的時候。那些人幾乎踏破了阮家別墅的門檻,借各種社交機會介紹異性同齡人給她。
其中不乏與她同在一個國家留學的男孩子。
然而阮棠的心思全部放在婚紗設計上。
她一心求學,只想抓緊時間創立自己的婚紗品牌,早點打出知名度,讓父親不再生悶氣,為她感到驕傲。
江鉑言是否參加過她18歲生日宴,她無從考證。
但她不排斥兩人重新認識一次。
至于聯姻,暫且丢到一邊去吧!
阮棠屏息凝神,目光鎖定名片上“江鉑言”三個字。
先交個朋友。結婚?想都別想!
阮棠取了足夠付租房押金和一周消費的現金,來到手機專賣店。店員向她推薦最新款的小屏幕經濟版,她欣然接受。
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手機能打電話能拍照就行。
“喏,還給你。”阮棠說,“我是右撇子,用不慣左撇子手機。”
江鉑言禮節性地笑笑,收好手機,輕聲問:“你去哪家中介?我想向你推薦一家誠信房産企業——江元地産,他們也有中介業務。”
“你家的家族企業吧?”阮棠回他一句,“看你的面子,咱們立刻去江元地産最近的門店!”
事與願違,布加迪威龍半路抛錨了。
阮棠環抱雙臂,伫立車旁等待交通救援。
“還是我的毒液F5靠譜。”
江鉑言不置可否,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師傅,請你把這位女士送到江元地産昭陽南大街門店。”
拉開後排座車門,他說:“阮棠,上車!我聯絡了門店陳經理,他會幫你介紹合适的房源。”
“那你呢?”
“我留在這裏等拖車,你先過去,稍後我去找你。”
坐上出租車,阮棠回身張望,雙手抓緊後排座靠背頭枕,江鉑言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老幹部。”她說,“又不急在一時,我可以陪你等。”
“姑娘,你男朋友對你真好。”
司機師傅挑起話題,阮棠順勢接過:“他的确是個百年不遇的好人。”
“你們快結婚了吧?”司機好奇問道,“布加迪威龍限量版,普通人攢一輩子錢都買不起。小夥子家庭雄厚,你嫁給他,不吃虧。”
“我不會嫁給他。”阮棠調皮地歪着頭,“師傅您相信嗎?我将來肯定比他有錢。”
故意噎對方,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對策。
阮棠心緒缭亂,不想浪費時間編故事。她要考慮的事情,除卻租房這一件,還有如何找到投資人,或者參加創業類型節目闖進決賽贏取第一桶金。
開弓沒有回頭箭。
這一次,她決定依靠自己的力量達成目标,不向父親要一分錢。
司機師傅幹笑了兩聲,果然陷入沉默不再說話。
出租車駛過昭陽南大街的路标,江元地産中介門店近在咫尺。
阮棠讓師傅停在一家便利店對面:“就停這裏吧,謝謝您。”
付完車費,她走進店裏,買了兩份當天生産的雞蛋火腿三明治,加熱之後向店員要了小號紙袋分開裝。選飲料的時候,她特意選了江鉑言家同款瓶裝水,另外加了兩盒大包裝的巴氏殺菌乳。
拎着購物袋,阮棠走向等待已久的陳經理。
“您好,江鉑言介紹我來的。”
“裏邊請。”陳經理十分熱情,“江總叮囑過,必須幫您介紹性價比最高的房源,必須讓您住得舒心,不能多花一分冤枉錢。”
“你說的江總,是江鉑言?”阮棠詫異問道,“還是另一位江總?”
“他們是堂兄弟,一個姓。”陳經理搬來一把嶄新的扶手椅,“阮女士,請坐。我已經整理好了雲鶴療養院周邊的五處房源,您先過目。”
“是篩選過的房源嗎?”
“那些地段差、位置偏、小區舊的,我全部過濾掉了。”
“好的,您費心了。”阮棠埋頭研究房源信息,一雙潔白如新的板鞋進入她視線許久,她都未曾察覺。
陳經理先出的聲:“江總,按照您吩咐的,我挑選了幾處優質房源,供阮女士參考。”
江鉑言說:“謝謝老陳,您費心了。”
陳經理不禁愣了:“你們的語氣、神态好像……”
“像什麽?”江鉑言反問,“兄妹還是姐弟?”
“反正像一家人。”陳經理感慨道,“真的很像,不信您自己照鏡子瞧瞧?”
阮棠放下文件夾,騰地起身,盡可能站到遠離江鉑言的空地。
“哪兒有鏡子?我照照去。”
“一個善意的玩笑。老陳幽默風趣,你多接觸幾回就知道了。”江鉑言不擅長打掩護,臉頰微微泛紅,他随手拿起文件夾,快速浏覽一遍,唇線不覺繃成一條直線,“這些房子都不好。老陳,還有其他的嗎?”
“這樣吧,江總,您和阮女士進貴賓室稍等,我多挑幾個房源咱們慢慢看。”
貴賓室房間面積不大,卻布置得非常溫馨。
阮棠坐在小圓桌右邊的椅子上,打開購物袋,邀請江鉑言共進下午茶。
“為了陪我,害得你沒吃午飯,先墊墊肚子,晚上我請你吃大餐!”
“謝謝你的好意,我不吃雞蛋。”
“蛋白質過敏?”阮棠問,“我三歲前也吃不了雞蛋清,後來突然好了,挺神奇的。”
“不是。具體原因改天告訴你。”江鉑言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手的指尖輕叩桌面,“我不餓,你吃吧。如果你找到合心意的房源,晚飯我請。”
阮棠眯起眼睛,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說:“好啊!”
三明治經過加熱,夾層的芝士融化了,沾到了她的嘴角。
江鉑言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沒有餐巾紙,徒手解決吧!未經同意,他的手已伸到阮棠面前,動作輕柔地幫她抹去芝士漬。
收回手的一瞬間,脆亮的親吻聲響徹四周。
“啵!”
阮棠隔空送個飛吻:“今天第一萬張好人卡已發放,江先生請注意查收!”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份閱讀BGM如下:
我輕輕地嘗一口這香濃的誘惑,
我喜歡的樣子你都有。
——《甜甜的》by周傑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