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個吻
回到車裏, 阮棠安靜坐着。
千言萬語化作一個無聲的手勢,她右手握拳,豎起大拇指, 輕輕勾了兩下。
“什麽意思?”
“感謝你替我出頭,丙丙。”
“夫妻之間, 不要客氣。”江鉑言低頭系安全帶, “我和小蒼的對話,你都聽見了?”
阮棠聲線柔和:“嗯,你給我解釋的機會嗎?”
“夫妻之間, 不用解釋。”
“可是……”
江鉑言轉過臉,一手覆上阮棠的手背:“男朋友屬于戀愛範疇,戀愛需要雙方互動。如果統計所有給你寫情書、放學跑到校門口堵你的男生, 那麽人數一定非常可觀。”
阮棠忐忑的心回歸原位:“謝謝你, 丙丙,謠言止于智者。”
布加迪威龍駛出停車場,右轉駛向直達青雲山景區的道路。江鉑言目視前方, 專心開車。
車內的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
偶爾響起的導航提示音, 成了在網裏跳動的魚,無法掙脫,只好時不時蹦跶幾下尋求存在感。
路過一處民房, 窗臺上晾曬的鞋子引起江鉑言的注意。
他按下中控屏, 調至車載藍牙通話系統, 發布語音指令:“呼叫武狀元!”
智能助手回道:“好的,馬上為您撥叫武狀元的手機號碼。”
阮棠心生好奇:武狀元是何方神聖?
很快,免提傳來小武的聲音:“江總,你找我?”
江鉑言問:“老婆,你的鞋碼多大?”
“37。”
“小武, 立刻從公司出發,去專櫃買十雙不同品牌37碼的女式登山鞋,下單前詢問導購鞋碼偏大還是偏小。給你一小時二十分鐘,買好之後送到青雲山康隆酒店服務臺。”
“好的,江總,您告訴我棠棠姐平常穿慣的品牌。”
阮棠擺手,江鉑言會意,繼續說:“她說不限牌子,只要質量好的都可以。”
“收到,江總,保證完成任務!”
“速戰速決,我們等你凱旋。”
挂機之後,江鉑言愠怒的臉色稍有緩和。
十雙鞋是不是太浪費了?問題盤桓于阮棠心頭,想問又不敢問。她一會兒看江鉑言,一會兒看窗外風景,目光流連,心跳加速。
“丙丙,你沒必要對我這麽好……”
“你值得我對你好。”
說完,江鉑言雙手緊握方向盤,唇線繃成一條直線,面色喜怒莫辨。
景區入口一晃而過,車速不降反升。
“你不是說去康隆酒店嗎?”越來越陌生的山景,讓阮棠一陣心慌,“我剛才看見它的金字招牌,咱們好像開過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
“好吧,康隆酒店的飯菜也就那樣,接下來咱們去哪兒吃大餐?”
江鉑言問:“晚飯時間推後半小時你不介意吧?”
阮棠搖頭,心中疑惑卻如潮水溢出江堤。
“不介意。”
她清晰地看見,江鉑言眉梢輕挑,仿佛不相信她說的話。“保溫飯盒裝着三明治和飯團,還有一大壺姜棗茶,咱們找個景色好的地方,吃野餐也不錯啊!”
“我帶你去見我媽媽。”
“尚老師?”阮棠連忙改口,“媽媽的墓地在青雲山?”
江鉑言輕聲嘆氣:“我爸和我認養了一棵望天樹,為我媽媽選擇了樹葬。”
“對不起,我問太多了……”
“阮棠,我覺得,你和我的相處模式要變一變。”
“你指什麽?當着長輩和外人,我可以稱呼你老公,單獨相處我叫你丙丙,暫時還沒出岔子。”
江鉑言說:“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省略禮貌用語,咱們像朋友一樣相處。”
“我……”阮棠眨眨眼睛,“我試試看。”
“不要試,直接進入實操階段。”江鉑言又說,“平時多觀察羅予欽怎麽跟我說話,你會學到很多。”
“小羅?”
“是的,咱們以後像兄弟一樣相處。”
阮棠忽然笑了:“小羅好慘,我不想天天被你呼來喝去的。”
“反過來,你可以對我呼來喝去。”
阮棠伸長胳膊,手背貼上江鉑言前額。
“沒發燒啊?怎麽說胡話呢?”
“之前咱們約定兩年後離婚。這期間,你的表現能決定離婚的順利程度。比如,我幫你立個脾氣暴躁的人設,到時候我的家人朋友肯定會勸離。”
“喂,這不公平!”阮棠雙手抱臂,“老幹部你坑我!”
江鉑言淡然一笑:“新氧KTV門口你對我做的事,你一定沒忘吧?”
“撞到你,親了你一大口。”
“而在包廂裏,你對我做了什麽,恐怕我從頭到尾講一遍,你也回憶不起來。”
“我喝了朗姆酒,然後跟在柳媴和林波身後,進入別人的包廂看見了你。”
望天樹林區将近,車速逐漸放慢。
“搶我同學的麥克風,壁咚我解我的皮帶,把我當成鴨帶我回家419,在出租車上玩成語接龍,住進我家,叫我‘張叔’嚷嚷着要喝蜂蜜柚子茶,最後睡到了我的床上。”
完整的邏輯鏈。
阮棠連連拍手,給江鉑言的編故事能力點贊:“高手,編得有鼻子有眼的。”
江鉑言皺皺眉頭:“你一點都不記得了?”
“麥克風那段有點印象。”阮棠的關注點偏離主題,“那個女同學是誰?你一提起她就臉紅,她是你暗戀的女神嗎?”
“我暗戀的人,當時還沒出現。”
“臉越來越紅了。”
江鉑言唇邊漾起一絲笑意:“不要設置語言陷阱,我不會上當。”
“我騙你幹嘛?”阮棠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你自己看,臉紅得像小猴子的……”
“打住!”江鉑言說,“臉紅不是因為麥霸女同學。我的暗戀對象,另有其人。”
感冒削弱了阮棠的戰鬥力。
若在往日,她舌戰群儒都不在話下,今天面對一個江鉑言,她卻沒力氣跟他争辯。
目光投向望天樹濃密的樹梢,她說:“丙丙,你看那棵樹多像你,細細高高,鶴立雞群。”
“哪一棵?”
江鉑言循着阮棠手指的方向望去,笑容瞬間凝滞。
他定了定神:“天色有點暗,我看不清。等會兒走近了,你再指給我看。”
江鉑言的母親全名尚雨纖,雲城本地人,聞名遐迩的陶藝家。她生前的作品被國家現代藝術館收藏,阮棠曾領略過那種靜谧簡約的美。
婚前,阮棠并不知道尚雨纖和江鉑言的關系。
直到兩人領證後的某天,繪制設計圖的素描紙用完了,她去書房找打印紙,無意中瞥見擺在書櫃最上面一層的相框。
照片裏,是尚雨纖最有名的作品“春暖花開”。
霁藍的瓶身,孔雀藍的瓶口和雙耳,色澤濃淡相宜。最具創意的是瓶身正面的顏色和圖案,珊瑚紅上描金,高度還原了“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的場景。
好奇心使然,阮棠悄悄取下相框後殼,發現了瓷瓶瓶口及底部的特寫照片。
豎排版的兩列娟秀小字,讓阮棠愣在原地——
“獻給世界上最好的丙丙,你是我和德恒最好的孩子。”
那天,江鉑言正在廚房準備晚餐,油煙機的噪音蓋過了阮棠的驚叫聲。做好飯,他上樓回客房找阮棠,驀然發現她仍站在書櫃旁邊,雙腳像被強力膠粘住似的,挪不動腳步。
飯桌上,江鉑言主動聊到藝術設計,阮棠神游天外毫無反應。
他誤以為她生氣了,想道歉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辭,一頓飯吃得氣氛凝重,不歡而散。
晚飯過後,阮棠從新款婚紗構思裏抽身而退,提出由她洗碗。
江鉑言一聲不響走進地下室。
他搬了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回到客廳,認真擦拭一新,邀請阮棠探索箱子裏的“奧秘”。
“這些是我媽媽所說的失敗作品。”
阮棠每拿起一件陶瓷制品,心口就掀起一股狂風巨浪般的感動。
欣賞結束,她雙手合十,對着空氣朗聲說:“尚老師,您的作品給我很多靈感,謝謝您!”
此時天色尚未黑透,自己說過的話,阮棠言猶在耳。
面對這棵高聳入雲的望天樹,滿腹心事哽咽在喉頭,她不知從何說起。
她發給夏琳工作室的個人簡歷,附件裏一共上傳了五個作品,其中包括一件底色全白、只在領口和腰部點綴珊瑚紅描金設計的婚紗,靈感正是來自尚雨纖的作品“春暖花開”。
而箱子裏那些扇墜、硯臺和形态不一的碗碟,在很大程度上幫助了阮棠。
江鉑言伫立另一側,用紙巾擦去銘牌上的塵土。
随後,他站到樹的正前方。
“媽媽,她是阮棠,我的妻子阮棠。”
他指尖溫熱,輕輕拂過阮棠的臉頰,為她整理粘在腮邊的發絲。
“老婆,和我媽媽說說話吧!”
“尚老師,”阮棠的手觸到樹幹,輕撫質感厚重的樹皮,“我來看您了。今天是我們初次見面,我有好多話想跟您說。”
風掠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宛如故人的回答。
江鉑言席地而坐,伸手拽拽阮棠的衣襟:“時間還早,坐下慢慢說。”
阮棠坐在他身旁。
她掬起一捧松軟的紅土,緩緩堆到望天樹腳下。
“尚老師,媽媽,我喜歡您。看着您的陶藝作品,我整個人就像漂浮在海裏,又想飛到了星空,靈感多得數不清。”
“媽媽,阮棠也是一名設計師。”
江鉑言眼眶濕潤:“她和您一樣,都是出色的設計師。”
阮棠挽住他的手臂,柔聲提醒:“媽媽喜歡看你笑。”
“好,我不哭。”說話間,江鉑言的睫毛上已沾滿淚珠,他側過頭,淺吻阮棠的臉頰,“媽媽,阮棠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您放心,我和她一定會幸福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大嘎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