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六日(古)
“好久不見。”晏清江怔然,拱手向他端端正正回了個禮。
溫钰跟他行完禮後,也不說話,只負手仰頭望着他笑。
晏清江眨眼,讓他笑得莫名其妙,飄然從樹枝上落下,停在他身前,試探問道:“出了何事?你為何,又回來了?”
溫钰做賊似得左右四顧,生怕莫中天從哪兒又蹿出來,他神秘地沖晏清江招了招手,晏清江不由探身向前。
“給你的。”溫钰右手握拳伸到他鼻尖前,緩緩張開手掌,他手心間握着一個用五彩絲線雜繡而成的小香囊,香囊底端垂着五彩的穗,小巧漂亮。
晏清江好奇地“咦”了聲,兩指小心地将香囊夾起,另一手托在穗子下,生怕不一小心脫手将它掉地上。
“這是何物?”晏清江湊近了仔細瞧,眼裏滿是喜愛的神色,他仰頭問溫钰,“為何給我?”
溫钰抄着兩手笑着道:“我可不是為送你香囊而來,你且打開看看,香囊裏裝了些甚麽?”
晏清江聞言更好奇,他将香囊口紮着的繩結拉扯開,将香囊倒扣在手心,慢慢倒處內裏藏着的東西,那竟是——一捧各不相同的種子!
“這是——”晏清江不解擡頭,溫钰笑着拿手指在他手心裏撥弄,溫聲給他解釋道:“我瞧你這兒地方雖然大,卻只有一顆樹,想來你這六十餘年也看夠了,我便給你在外面搜羅了些族內沒有的樹種。喏,你看,長這個樣子的是桃樹,這個呢,是桂花樹,這個好似是梨樹,待結滿一樹梨花時,便像是族外那落滿雪的山頂。有詞曰: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注1)
他說着,低眸莫名笑了聲,這才又接了句:“想來,你這處要是長滿了梨花,風吹過,漫天似飄雪,應該是極美的,你也能換個景色瞧瞧,算是散散心,也不那麽悶。”
晏清江守着這神樹許多年,也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下一代又培養不成,上至族長下至
長老,皆在勸他再多守守。他守着這族內禁地也無人問他一句可厭了?或是可悶了?
唯有這倒黴催的、莫名入了族譜的外來人,見他一面之後竟還惦念着他是否将這光禿禿的地頭看煩了,跋山涉水給他送來些樹種。
晏清江手心收緊,垂眸斂目,散開的長發微微晃動遮住了半邊容顏,他低聲鄭重地道:“多謝。”
“你可喜歡?”溫钰輕聲道,眼神追着他微合的雙眸探過去,“我想着你這處靈力充沛,想必随手撒了樹種,不用多費心照看,也能長成,不會耽誤你修行。”
晏清江點點頭,嘴角一翹,挑出了個清淺的笑容,居然露出顆左頰上的小梨渦。
他不常笑,這幾十年如一日的孤單,讓他不止忘卻了酸甜苦辣的滋味,甚至連七情六欲都快随升天階送上九天了。
他擡首,對着溫钰不吝啬地眯了眯眼,一雙鳳眼彎成了月牙狀。
溫钰只覺眼前一晃,連心頭都莫名蕩了蕩。
晏清江振袖飛身上樹,身姿潇灑,他淩空揮手,将一手心的樹種盡數撒了出去,另一手掐訣揚風,漫天樹種随風四處飄散,落在地上後又被他擡手一壓,全部瞬間入了土。
溫钰只仰頭瞧着他像個孩子似的淘氣模樣,心中一片歡喜。
“樹種種下了,”晏清江遙遙站在樹上,低頭一手提着香囊的挂繩,小指還舍不得似得偷偷在香囊上輕輕刮了刮,垂眸問溫钰,“香囊......還你?”
溫钰正想讓他将香囊扔下來,他接着,猛然聽他這麽一語,話到口中卻頓了頓,溫钰仰頭跟他對視半晌,抄着兩手沖晏清江笑着道:“不用,送你的,你留着吧。”
晏清江聞言眉眼眯成了一條縫,梨渦深陷,他孩子氣地将香囊在身上連連比劃,最終系在了腰間。
他擡眸笑着對溫钰拱手道謝,溫钰這才懵然憶起,沁如當時怎麽說的來着?
“哥哥,這香囊依照京裏的規矩,是要你親手送給未來嫂嫂定情的。”
溫钰登時就僵了,他半端着手臂在空中,尴尬了只一息,便又打從心底莫名開懷起來,他仰頭正對晏清江,遙遙下拜,灑脫地揚眉一笑,故作神秘輕聲道:“噓,這可是我倆的秘密,你可千萬別讓莫長老知曉。”
晏清江一怔,他細瘦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從香囊上拂過,垂眸淺笑,點了頭。
溫钰只覺那一笑,唯有一句詩形容得貼切,那當真是——千樹萬樹梨花開。(注2)
*****
溫钰趁沒驚動莫中天,又乘了晏清江的鳳凰離開。
他這一趟繞了遠路,晚了半月才回京。
溫钰趕在宵禁前入城,順着後門溜進了府,一路避開仆人,摸着小道掀開了他卧房的窗戶進屋。
賀珉之心思細膩又多疑,不願人知曉他招攬了仙士在煉仙丹,又連這被他塞了一屋眼線的宅子亦信不過,囑咐溫钰定要将局布得妥帖,不能為外人探得他所蹤。
*****
第二日大早,病症反複發作、閉門不見客已一月有餘的司天監溫钰,總算病體痊愈,銷假歸朝。
司天監按律無要事啓奏可不上朝,故早朝後,皇帝召溫钰于禦書房觐見,體恤問話。
溫钰将找齊的藥草呈給賀珉之,一語不發垂手立在禦案前。
賀珉之也是見慣了他這副沉默相,他坐在禦案後,頭也不擡,邊批閱奏章邊說道:“溫卿長途勞累,辛苦了。”
溫钰答道:“臣不敢。”
賀珉之就知他會這麽說,他将手頭那份奏章批完合上,拿在手上朝溫钰示意,仰頭帶着慣常那種讓人看不透的笑容,慢悠悠地問了句:“溫卿神機妙算,可知你離京一月,朝中出了何
事?”
溫钰雖為正四品司天監,卻并未身擔要職,亦無實權,每日不過坐在司天臺看書喝茶、白領俸祿,天文、算歷、三式、測驗、漏刻皆不用他管。
皇帝這麽一問,顯然問題的答案與司天臺管轄之事并不重合。
溫钰眉頭不由一蹙,賀珉之眼神凝在他臉上,似笑非笑。
溫钰垂眸斂目,頂着他一身帝王威壓氣勢,默然擡手掐指測算,他點指速度由快到慢,末了右手慢慢蜷縮握拳。
溫钰臉色蒼白疲累,額上沁出冷汗,他虛虛閉了閉眼再睜開,身形一晃,虛弱得似乎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賀珉之輕笑出聲:“看來溫卿是有結果了?”
溫钰嘴唇動了動,一撩衣擺直接跪下了,他入朝幾月,雖已熟識官場作風,言語間卻仍不願将一語說出三五個彎,直白便道:“臣無能,臣雖擔神算之名,卻不得窺視天家之事。立儲之事、太子人選,乃受陛下真龍天子決斷而生,臣無權勘算,還望陛下恕罪。”
“哦?”賀珉之身子一斜,往寬大禦座一側靠了過去,眼珠一動,聞聲又問,“那單從幾位皇子命格、面相來看,溫卿又屬意哪位呢?”
溫钰撐在地板上的雙手不由顫了顫,他從入朝為官第一日起,就妄想避開一切權利争奪,他垂首思忖了片刻,終于說道:“各有千秋。”
賀珉之聞言一怔,猛然大笑起來,他一手不住拍打禦座扶手,直笑出了眼淚。
“溫卿啊,你真是......”賀珉之笑不可抑地搖頭,“嘴巴真是緊啊。”
溫钰頭越垂越低,不由屏住了呼吸。
“退下吧,”賀珉之擡手擦拭了下眼角的淚,瞧着溫钰起身沖他拜了一拜,正準備轉身離開時,話音陡然一轉,對着他背影不輕不重道了句,“你妹子也到該嫁人的年紀了,你這當兄長的可要擦亮了眼,莫幫她挑選錯了人。”
溫钰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擡腳出門的腿登時就僵在了半空——賀珉之果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
溫钰從禦書房出來,一幅心事重重的摸樣,他抄着兩手低着頭,沿着回廊轉來轉去轉錯了路,待他察覺擡頭,卻正好瞧見有人穿着身天青色的長袍靠着廊柱沖他笑。
那人正是他瞞天過海帶回來的任滄瀾。
“溫大人,”任滄瀾笑着沖他作揖道,“病體安泰?”
任滄瀾年已過百,卻仍是一副少年容顏,他性子肆意潇灑,卻又受得了拘束,在官場中混得格外如魚得水,是個頗為矛盾的人。
他站沒站相,模樣懶撒,一肩高一肩低,連兩條冠帶都甩在了腦後,臉上笑容促狹,顯是一副“我什麽都懂”的表情,與他道家高人身份全然不符。
溫钰躬身回禮,卻對他說了句:“你怎麽入宮不穿官服?”
“官服太醜,”任滄瀾兩手一抄,仍擺出副慵懶模樣笑着道,“橫豎陛下都由着我,你就別操心了。”
“莫要太張狂。”溫钰皺眉,下面的話卻被他咽了回去,他心中道,罷了,任滄瀾處境比他好太多,沒的陪他一同戰戰兢兢。
“我自有分寸,你放心。”任滄瀾倒也不怪他多事,笑着又問他說,“你可是正要出宮?我同你一起。聽聞醉仙樓新近上了幾道不錯的素菜,不若你我一同嘗嘗去?”
溫钰将任滄瀾帶回京城起,就與他刻意斷了聯系,平日相見亦不過與他點個頭問聲好,除去月前任滄瀾遞了拜帖登門求見溫钰,他倆私下已無私交。
溫钰正要拒絕,任滄瀾上來兩步拉住他胳膊,不由分說拖着他便走,頗有點兒無賴的架勢:“走吧走吧,就快到飯時了,你就算想拿回家用膳的理由打發我,也得先陪我喝上兩杯再走。”
作者有話要說:
注1: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無俗念·靈虛宮梨花詞》宋 丘處機
注2:
千樹萬樹梨花。——《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唐 岑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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