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6章 第六日(古)

溫钰讓他拽着一路拖出宮門,着實無奈,任滄瀾卻是左一句“一月未見”,右一句“十分想念”,硬生生把他想了一路的拒絕話活活掐死在了醉仙樓的店門前。

溫钰平日提防這提防那,連帶着由他親手帶回來的任滄瀾也跟着被他排除在外,但他被任滄瀾壓着肩膀按坐在酒樓雅間裏的椅子上時,卻又忍不住想,若是他與所有人都撇清關系,豈不是更可疑?

溫钰隐居多年,因着地方偏僻,書也沒讀多少,再加性子樸實醇厚,官場裏的彎彎繞繞勾心鬥角,他總是愚鈍地參不透,便只能一概敬而遠之,惹不起便躲。

他這麽一想,整個人便放松下來,他在山裏養成的村夫性子與任滄瀾在水邊養成的浪蕩性子,也算是能投個三四分的緣,倆人随意聊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題,什麽山啊水啊神魔鬼怪志趣傳說,倒也是開懷。

再說任滄瀾又是個人來瘋似的話唠,也不用溫钰多張嘴,只要他起個話頭,任滄瀾就能不帶喘氣地給他把話題下面的內容補滿了,溫钰就跟是來喝茶吃菜聽評書似的。

任滄瀾除了診脈煉藥看個相的拿手功夫,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像個修道的高人,他八婆地給溫钰剖析了太醫院中各位大人的面相與紅塵經歷,嘴碎得簡直想讓人揍他。

醉仙樓二樓雅間本是清幽之處,卻愣是被任滄瀾叨叨得勝過了樓下大堂的熱鬧。

溫钰左耳聽他将那些雞毛蒜皮拎過來倒過去講得繪聲繪色,右耳零零落落灌滿了樓下小曲兒的唱詞:“兩綢缪,意相投,天然一點芳心透......于飛願,端的幾時酬?會語應難,修書問候。鋪玉版寫銀鈎,寄與.....”(注1)

溫钰聽着聽着,莫名就出了神,任滄瀾自己說了個口幹舌燥,喝了口酒又夾了口菜,仰頭卻發覺溫钰一幅魂不守舍的鬼摸樣。

“诶,我說......”任滄瀾話說一半,突然忍不住伸手擱他眼前晃了晃,晃得溫钰回神,面色不渝地示意他有話就說。

任滄瀾手托在腮下啧啧啧啧連聲嘆了幾下,還換了個坐姿收回了翹腿,坐出了一股子鄭重其事的味道,他手卡在腮下摩挲了摩挲,上下打量着溫钰,換了話題意味深長地壓低了嗓音道:“兄臺,你怎麽給我去找了一趟藥,找回了一臉花骨朵?”

“什麽花骨朵?”溫钰莫名奇妙反問,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話裏的調侃,還伸手摸了摸臉頰。

“桃花骨朵呀!”任滄瀾促狹一擠眼,食指敲着桌子邊沿,跟着樓下唱小曲兒的姑娘的調調眯眼跟着哼哼,“選西山好處結茅廬,栽花果,人我境番成安樂窩......閑來膝上橫琴坐,醉時節林下和衣卧......攧竹分茶,摘葉拈花......”(注2)

“閑來膝上橫琴坐,醉時節林下和衣卧......摘葉拈花......”溫钰也随他念了兩句,卻是不由想起了後巫族中樹上臨風而立的少年晏清江,他眼神徒轉了溫柔,嘴角抿出些淺笑。

“诶呀呀......”任滄瀾眼瞅着他這副模樣,自斟自飲,對着溫钰的腦門幹了杯,溫钰讓他這麽一鬧,略略就升起了絲被人看透心事的尴尬,視線游移,他适才往窗外那麽一瞥,就瞧見了正打樓下經過的溫沁如。

“沁如,”溫钰往登時就朝窗外喊了聲,半條街都随着溫沁如一起聞聲擡頭,她仰臉對着溫钰驚喜地笑了,正想說話,卻突然機警地閉了嘴,溫钰見狀又揚聲道了句,“你且等等我。”

溫沁如點了點頭,溫钰轉頭就對任滄瀾道:“抱歉,家妹正好在樓下,我與她一道回府,這就告辭了。”

任滄瀾起身與他躬身揖別,倒是也沒怪罪他,他順着窗口也往外瞟了一眼,正好望見溫沁如仰着張小臉眼巴巴地等在樓下。

溫沁如與溫钰長得七分相,五官秀氣端莊,氣質中都帶着那麽點兒與世無争的樸實與淡雅,與這繁華京城明顯南轅北轍。

任滄瀾眯眼蹙眉瞅了她那麽一瞅,眉目瞬間就挂滿了笑,他趕在溫钰跨出雅間前,出聲喚住他。

溫钰回頭,只見任滄瀾一撩下擺又重新翹着腿坐下了,他晃晃悠悠坐沒個坐相,一手拈着酒杯湊在唇前啜了啜,挑眉調笑道:“你家倒是有意思,你臉上開了個桃花苞,你妹子也正巧在走桃花運,你府上可是逆時節開了棵桃花樹?”

溫钰适才遙遙那麽一眼也沒看清楚,得他提醒低頭趕緊掐了掐指,他這一掐臉上立馬變了色,沖任滄瀾遙遙拱了拱手,擡腳就步履匆忙跑下了樓。

“有些人,真就不适合混跡官場啊......皇恩對他簡直是毒......”樓下的姑娘換了個調調重新唱了一句詞,任滄瀾手拍打着膝頭閉眼哼哼,搖頭晃腦地沒頭沒尾說了這麽一句話。

再說溫钰追上溫沁如,大喜陡然就轉成了半喜半悲:溫沁如手上拿着個五彩絲線雜繡的香囊,繩穗纏繞在食指上,款式與他送與晏清江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誰的?”溫钰低頭緊盯溫沁如雙眼,試探問道。

“哦,”溫沁如倒是神色如常,她笑着擡高手腕晃了晃香囊,笑着回道,“撿的,适才在街頭與一人不小心相撞,他掉了香囊也不自知,腳程又快,我一直追着他過來,卻再沒見人。”

溫钰聞言應了聲,他視線下移,垂眸盯着那香囊的手發了會兒怔,那香囊不似他的那個那般鼓鼓囊囊,瞧來明顯有些幹癟。

溫钰就着溫沁如擡高的手腕,伸手将那香囊袋口的繩結解了,并指将袋口撐開,探指伸了進去,随即兩指夾出來枚色澤勻淨的玉璧。

那玉璧通體剔透,尾部從左至右橫貫了一條雲紋狀的白絮,又綴了繁雜好看的繩結。

溫钰倒提着那玉璧的流蘇,将它垂在眼前前後轉着細瞧了幾眼,只見那玉正面一個“宋”背面一個“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刻了主人家的名姓。

溫钰眸光随即一變,他将那玉璧握在手心中,手指不由緊了緊。

他們此時正在街上,兩側商販放聲吆喝,道路中間人來人往,熱鬧喧嚣,唯獨他倆相對站成了兩道石柱。

溫沁如眼瞅着溫钰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由緊張起來,她眼睫飛快眨了幾下,踮腳輕聲試探着問:“哥哥,可有不妥?”

溫钰投向她的眸光陡然轉出三分溫柔,溫聲笑道:“無事。”

他話雖這麽說,卻眼疾手快地扯斷了溫沁如幾根發絲,拽得溫沁如不禁眉頭一皺。

他從溫沁如手上取走香囊,拿發絲卷了玉璧,又一并給塞了回去,紮緊了袋口。

溫沁如瞧着他行為古怪,卻未多言語。

溫钰一手攢着香囊,一手拉着溫沁如的袖口,拽着她往前走了幾步上了座石拱橋,橋對岸此時也上來了位年輕男子,他半垂着頭,眸光始終落在地面上,似是在搜尋着什麽。

那男子約莫與溫钰差不多的年紀,長得不說多英俊潇灑,卻也算是身材凜凜、相貌堂堂,且眸清目正,舉手投足皆有大家風範,相必也是一位人物。

溫钰視線遙遙凝在他臉上,細細打量了一眼他的五官,溫钰握着香囊的右手瞬間就被他背回了身後,如臨大敵。

溫钰不動聲色地轉着眼珠在橋面上探了一探,不着痕跡地拽着溫沁如往人群中插了進去,他故意擠到一位豆蔻少女身前,面不改色地将手中香囊,神不知鬼不覺地扔到了那位迎面路過的少女腳下。

那少女一腳踩上香囊這才發覺,咦聲躬身去撿,溫钰拉着溫沁如趕緊錯身閃到一對中年夫婦身後,待那女孩兒拾起香囊轉頭四處環顧,溫钰與溫沁如早已不見了蹤跡。

橋上來往行人衆多,那女孩兒也頗好心,攔着身邊行人挨個問了問,見問不出個所以然後,又矜持又糾結地微微揚了揚聲音,站在橋中間,抖着嗓子喊道:“這是誰掉的香囊?”

“我的!”她話音未落,立時就有人應了一聲,那人嗓音渾厚低沉,忙拔腿疾走了幾步跑到了女孩兒面前。

溫钰此時已拉着溫沁如開始下橋,溫沁如猛然聽到這麽兩聲登時就想轉頭往後望。

“別回頭!”溫钰直視前方,低聲喝止住她,溫沁如一怔,也沒多問,默不作聲地跟着他腳下不停地走遠了。

在他們身後,那豆蔻少女擡頭眼瞅着面前立了位高大英俊的青年,登時便羞紅了臉頰,她不安地眨了眨眼睫,不由微微垂了頭,将手中的香囊舉到他面前,聲如蚊讷地道:“您......您的香囊......還......還您......”

“多謝姑娘。”年輕男子擡手接過香囊,後退了一步,拱手工工整整地對女孩兒躬身作揖道謝。

女孩兒越發得羞澀,連脖頸都燒出了一片胭脂色。

男子行完禮起身,瞧見她如此一番窘迫的小兒女嬌态,不禁揚了揚嘴角。

*****

溫沁如一路跟随溫钰走回了家,這才避開婢女,擡頭對溫钰自責道:“我是不是又給哥哥添麻煩了?”

她見溫钰右手的香囊已經不見,便也猜到了幾分。

溫钰從袖中取出支碧色玉釵給她戴上,輕聲回她道:“沒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已經差不多解決了。是我又連累了你,這幾日就莫要出門了,在家且避上一避吧。”

“避誰?”溫沁如追着溫钰視線,道,“可是避那香囊的主人?哥哥剛才不是已經——”

作者有話要說:

注1:

兩綢缪,意相投,天然一點芳心透......于飛願,端的幾時酬?會語應難,修書問候。鋪玉版寫銀鈎,寄與.....

注2:選西山好處結茅廬,栽花果,人我境番成安樂窩......閑來膝上橫琴坐,醉時節林下和衣卧......攧竹分茶,摘葉拈花......

這兩段酒樓裏的唱詞是我拆改了兩首元曲,一首是【雙調】行香子 別恨 元代 朱庭玉,一首是【雙調】行香子 寄情春滿皇 元代 李茂之

這篇文裏的詩詞啊唱詞啊都是唐詩宋詞元曲,都不是我寫噠!我一介文盲寫不了!在這兒先統一說明一下,害怕萬一後面有哪個漏标了。

那啥,文架空,所以表跟我計較時代哈~我是文盲,所以架空了省事~

還有,表計較宮鬥權謀,一個是我傻寫不了,一個是人設也這樣,男主也參不透,這章就這麽幾句牽扯到心機的話就快寫死我了.......我還是适合寫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力max型主角......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