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八日(古)
溫钰聞言呼吸一滞,心髒陡然跳漏了一拍,他按在晏清江腕上的手指猛得下意識蜷縮,不用晏清江多加解釋,思緒已然先亂了。
“你......我......我怎麽會去你心裏了?”他喉結動了動,像是打趣兒似得随口問了句,嗓音又輕又柔,莫名的期待中還隐隐含着點兒顫音。
讓他這麽一問,晏清江更加茫然,跟溫钰兩兩對視,眨着眼睫一語不發。
溫钰活過了最該情窦初開的大好年華,對情情愛愛的那點子認知也不過是從幾句詩詞中得來。他只覺晏清江那雙眼眸似是能将他心神都一并吸了去,一顆心髒從停跳連個過度也無地就往發了颠的野兔似得瞎蹦跶去了。
窗外日頭漸落,夜幕将日光壓成了一圈橘黃色的光暈,屋內也越發暗了,唯餘桌上那盞暖黃的玉燈在散發光亮。
燭火被攏在白玉花瓣內搖曳跳動,燈芯從火光間慢慢旋轉着身子分了開來,燭火一晃,跳分出了兩簇火苗。
“哥,該用晚飯了。”溫沁如突然在門外叩門喚道,“晏青可在你房中?一并出來吧。”
屋內倆人聞言這才如夢初醒般醒轉,溫钰一手還扣在晏清江腕上,晏清江手心還貼着溫钰臉頰,他倆猛地都各自收回了手,眼神飄忽,相對尴尬無言。
溫钰咳了一聲算是應了,率先起身要去開門,晏清江視線游移下意識便去瞧了眼玉燈,咦聲道:“燭火怎的變成兩個了?”
溫钰側身回頭,只見那燈內果然是一對燭花在跳動,他眸光往晏清江側臉上轉了一轉,心中莫名便踏實了,他低聲笑道:“燈花結雙蕊,好兆頭。”
“好兆頭?”晏清江懵懵懂懂地重複又道。
“對,”溫钰道,“喜兆。”
*****
晚飯桌上三個人,兩個都似有心事,食不知味似的,神情也古怪。
溫沁如咬着筷子尖兒,左一眼晏清江右一眼溫钰,不明就裏。
那倆人坐了個對桌,罕見得俱都一語不發,目光偶有接觸,也迅速撇開,一個低了頭,另一個就擡頭。
溫沁如簡直莫名其妙,飯碗一擱下,便徑直去院裏喂雞。
她一走,晏清江找了個由頭也跑了,只留下一句:“我困了,先歇着去了。”
溫钰:“......”
他味同嚼蠟地刨了兩口米飯,捧着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直到下人來喚他,道:“大人,飯菜都涼了,可要端下去讓廚房熱熱?”
他這才回神,搖了頭道:“哦,不用了。”
*****
晏清江活了将近八十歲,還從未說過謊。他說自個兒乏了,便就當自己真乏了,回院中先去溫钰屋裏取走了燈,回屋脫了外衫就扯了被子往床上躺。
他在黑暗裏遙遙望着桌上那盞吹熄了的白玉梨花燈,手枕在頭下一動不動,待到手臂酸麻,他越發躺出了一身的焦躁不安。
屋外夜色正濃,寂靜安谧,月亮正往中天上爬。
晏清江掀了被子起身,盤腿在床邊打坐調息,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也未見什麽效用,一顆心跳得又亂又急,他只覺自己就快離走火入魔不遠了。
他光腳下床,也不嫌涼,坐立不安地環着桌子轉了兩圈,在窗臺上摸到了打火石,回了桌前躬身将那梨花燈又給點亮了。
晏清江就着燭光去書架上找書,想讀上兩句書壓壓心神,迎面卻瞧見了任滄瀾送他的那包裹書。
他抱着那包裹轉回桌旁,在燈下将包裹打開,取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那書比一般書籍略大,外皮卻做得華麗精美,環着中間那清麗的“公子竊玉”的書名,還繪了繁複的花紋做修飾。
“公子竊玉?”晏清江思緒很快便被扯走了大半,他細細品了品這四字,合着任滄瀾那性子,兀自思忖這十有八九是民間話本,講那些劫富濟貧的俠盜的,便興趣盎然地翻開了一頁。
那書首頁,還頗為別致地為那位“公子”配了幅全身肖像——那當真是位唇紅齒白體态風流的公子哥,手上還端着柄繪有潑墨山水的折扇,頗為雅致。
晏清江再翻一頁,入目的仍是畫,細膩的筆觸勾勒出了一處庭院,院中一位弱柳扶風的書生倚窗而立,肩上披着件外衫在賞月,他側手旁的院牆上卻蹲着位白衣的青年在偷窺,正是前頁那位公子哥。
畫旁用些小字點了點畫中情境,注明那位牆上的公子哥名為夜柒,屋內的書生名喚玉郎。
這兩人一同出場,一個“公子”一個“玉”,合在一處便應了文名,晏清江眉頭一蹙,莫名便品出了三分不對味兒,他也不知到底是哪兒不對,指尖一動,便又揭過了一頁。
第三頁上還是畫,夜柒贊嘆玉郎相貌不俗,便用了輕身的功夫,從那牆上翻身躍下,直落在玉郎窗前。
畫外配字曰:玉郎見着面前猛然落下一人,一驚之下正要大叫,那夜柒伸手捂住他嘴唇,隔着扇窗傾身貼在他胸前,對着玉郎耳廓輕吹了口氣,道:“美人,你當真是美得撩人心弦
吶。”
晏清江:“?!!”
晏清江此時方才明白,這不是“話本”是“畫本”,便又立時生出一道疑問,難不成“玉郎”是女名?就跟那些個叫“勝男”“君卿”的女名一般無二?
晏清江手捧着書又揭過一頁,書上畫風陡然急轉:原本隔着個窗戶的兩人已經轉身上了床,夜柒貼在玉郎身上,一手将他兩腕合扣在頭頂,一手将他衣裳褪下了大半,他偏頭雙唇死死壓着玉郎嘴唇,畫外配字簡潔明了——專采男人的采花大盜夜柒,終是見了柳家公子玉郎神魂颠倒,将其強迫帶上了床。
采男人的......采花大盜......柳家公子......帶......帶上了床?
原還是倆男人啊,晏清江心道,就像涉川與那魔一樣?可為何要嘴唇相疊?
打小便是半仙,無情無欲的晏清江似乎一時間已不大能瞧得懂這書裏的中原文字與行為舉止了,他眨了眨眼,指尖下意識便撫上了自己雙唇。
他喉頭動了一動,不由便又翻了一頁,入目便是兩個脫得-一-絲-不-挂的男人抱在一處,上面的夜柒側臉似乎是有些陶醉,下面的玉郎一只手臂橫檔遮在眼前......那模樣像是
在......
畫外配字曰:玉郎情動,呻-吟不止。
情動......呻-吟?
晏清江暈頭轉向懵得厲害,不待他再多看,溫钰突然在門外輕聲喚他道:“清......晏青,可歇下了?”
晏清江:“?!!”
晏清江聞聲不由攥緊了手中的書,他也不知道為何,下意識便心道這畫本決不能讓溫钰瞧見。
他壓着一腔慌亂端坐在椅上不動亦不應聲,憋着氣連呼吸都不大敢,他只想着做出一副他雖點着燈人卻已睡熟了的假象,以期溫钰千萬別推門進屋。
溫钰又在門外喚了他幾聲,見無人應答,便也不再出聲。
過了片刻,晏清江一顆揪緊的心方才落下,他正緩緩吐氣,卻不料下一刻,房門忽然從外被人推開。
他正對房門坐着,眼見溫钰擡腳進屋,心上一驚,手上一抖,下意識便站起了身,那畫本“啪嗒”一聲,正好落在他二人之間。
“叫你不應,原是在看——”
溫钰目光落在那攤開的書頁上,未出口的那個“書”字,便登時就被他掐滅在了喉頭裏。
方才溫钰回院中時,見晏清江屋裏已滅了燈,回自己屋中又發覺梨花燈已不在桌上,他啞然失笑了片刻,便也早早睡下了。
待到月上中天,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掀了被子複又下床,摸到桌旁倒了碗涼茶喝了,回去躺了會兒,又翻身下床起夜。
溫钰路過晏清江屋前,見他屋內複又點了燈,下意識便出聲喚了喚他。
喚了幾聲見他不應,便恐他又是趴在桌上看燈看得睡了過去,溫钰生怕他着涼,幾經斟
酌,還是輕手輕腳地擅自推開了他房門,卻不料——
晏清江坐在燈前,見他進來跟受驚了似得,直接把手上的書扔在了他腳下。
這下,受驚的該換溫钰了。
只因那攤開的書頁上,正畫了一對男子在行雲雨之事,筆觸之細膩,直将他都看紅了臉。
“我......我還沒看到這兒!”晏清江雖不谙世事,卻也不傻,前幾頁且還能說不懂那倆人在做什麽,這一頁那畫者貼心地将那倆人隐在暗處的部位給放大了,生怕人看不清似的,他要是還不明白,便是蠢了。
他大驚之下,慌亂對上溫钰雙眼,生來便不會撒謊的他,實誠得便直接交代了:“我只看了前四頁。”
溫钰:“......”
他其實一點兒都不想知曉,這書前四頁畫了些什麽,他一張俊臉紅裏透着黑,尴尬地壓着嗓子道:“書哪兒來的?”
“滄瀾給的,我睡不着,想找書讀......”晏清江主動往側旁挪了挪,露出桌上那小包,欲哭無淚地和盤托出,“我就只看了這一本......”
溫钰雖未成娶親,卻也是成年男子,在西山時又讀過醫術,不至于人事不知。
他在心裏把任滄瀾颠過來倒過去地反複罵了八百遍,幾步上前去将那些書盡數收了,轉頭又将地上那本撿起,面紅耳赤地一起抱進懷中,只擱下了句:“早些睡。”,便匆匆關上門走
了。
晏清江待他走後,只覺明日再無顏面出門,一頭紮進床上蹬着兩條腿撲騰了撲騰,連想跳進涉川湖裏死一死的心都有。
及至後半夜,他才有了些許困意,眼皮正往一塊兒合,隐約間似乎嗅見了從窗縫間洩進屋來的一縷梨花香氣。
那味道清香淡雅,瞬間便将他帶回了後巫族那顆神樹之下。
那夜也是如此寂靜冷清,月光透過枝繁葉茂的巨樹撒下斑駁光點,他見溫钰立在他面前神情委頓虛弱,想是凡人體質不比族人,便唇貼着唇,送了些清氣入他腹中。
他助溫钰調理氣息妥當,雙唇甫一離開,便覺一絲涼意複又懸回了唇前。
他見那凡間公子眼瞳回複清明,正想問他可有好些,便見那人突然偏頭湊了過來,與他鼻尖貼着鼻尖,眸中笑意流轉,輕聲道:“若你是女子,這一親下來,我說不得便要娶你了。”
“那我......”晏清江清楚聽到,自已居然問他說,“那我是男子,又當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沒什麽大不了是吧?不就是看了本小黃書麽,嗯......
這章花了我四個小時啊,我哭,太難寫了QAQ
這周繼續隔日一下,一半已經連載完了,不出意外五月初就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