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十四日(古)
晏清江帶着溫沁如也沒逃遠,只落在那石灘後山谷內的一處湖前。
那湖被衆山環抱,背靠那荒原,正是——涉川所在的那處湖。
晏清江将手上那箭折斷取出,便不再管它,轉身替溫沁如簡單處理了傷口,止了血。
溫沁如身上大大小小傷了幾處,腿上還插着支羽箭,就算想計較男男女女授受不親,也自覺不該在這個時候不要命瞎矯情。
晏清江眸光一暗,就着湖水淨了手,低聲自責道:“我沒照顧好你。”
溫沁如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她打記事兒起便已跟着溫钰在西山下定了居,哪裏受過這等驚吓。
她起初還有些怔忡,又失了些血,身上也一陣陣地發着冷,頭也暈暈乎乎愈加懵懂,聞言茫然地擡頭:“啊?”
晏清江也不再多說,撕了片衣角在水中擺了擺,遞給她擦臉。
溫沁如讓冷水一激,總算是清楚了七分神智,她惴惴不安地偏頭斜觑晏清江,只見他額心那一抹鴉羽般的額紋若隐若現,還未完全褪去,襯着他比尋常男子白淨上些許的膚色,倒是挺好看。
晏清江手插在湖水中,突然“嘶”了一聲,他将受了傷的那只手手背微微翻轉,瞧見那猙獰見骨的傷口已越發嚴重了起來,外翻的皮肉竟然蹊跷地開始腐爛,不由眸光一沉。
“晏青,你怎麽傷得這樣重?”溫沁如聽他痛呼便探頭去瞧,大驚道,“你手伸過來,讓我看看!”
晏清江卻将袖子捋下,手掌蜷縮在袖口中,淡然笑道:“無妨,我體質特殊,受了皮肉傷,過不了一夜便會愈合。”
他如此一說,溫沁如便信了三分,适才他神威大開,倒是真像個——仙人?溫沁如又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道,說是仙人又似乎不太妥帖。
他那時眸間一抹沉郁與戾氣,反倒将他往日那出塵氣息掩蓋了不少。
溫沁如左肩一動就疼,單手艱難地捧着湖水飲了兩口,擦了擦唇角,擡頭這才有些“逃出一劫,拾得一命”的豁達感,她望着眼前清澈而寬闊的湖水,剛籲出口氣又“咦”聲道:“晏青,你覺不覺得此地有些眼熟?”
晏清江正拿衣角沾了水在擦拭梨花燈上的血跡,聞言嘴角一挑,想笑卻沒笑出來。
頭次來時,正是春末夏初的好時節,漫山郁郁蔥蔥皆是翠色,春陽當頭,湖光便泛起粼粼波光,他們五人臨湖泛舟、飲酒賞景,那是何等的美妙。
而此時,中秋将至,草木凋零枯敗,連帶着湖光山色都一并蕭索乏味,以至于溫沁如竟只覺眼熟,并未認得。
晏清江感慨道:“你再瞧瞧?這便是涉川守着的那處湖水,咱們那次來過的。”
溫沁如愕然轉頭四顧,細細打量,半晌後“呀”了一聲道:“是啊!我們......我們怎麽逃到這兒來了?”
她驚喜得居然笑出了聲,眉梢才染上喜色,忽又問晏清江:“任大哥的那條畫舫呢?”
晏清江也扭頭瞧了瞧,垂眸将那梨花燈結結實實系在了腰帶上,道:“許是讓那魔頭毀了吧。”
“誰毀了?”他語焉不詳地抛出一句,溫沁如一頭霧水,半晌後“唔”了一聲,“那個——季寒遠?”
晏清江點頭應了,溫沁如又奇怪道:“晏青,涉川呢?”
“他死了,七夕那日季寒遠将他染了魔氣,堕仙成魔,他受不住魔氣侵蝕仙體,便死了。任滄瀾拘了他的魂,去想法子讓他複活了。”晏清江幾句話便與她解釋了,見她神色頓時黯然,便轉了話頭又道,“你若是歇息好了,我們邊走邊說,此地離那處荒原不遠,并不大安全。”
溫沁如“哦”了一聲,道:“好。”
溫沁如借着他伸出的左手站起身,随他一瘸一拐往前走,她腿上傷口幸而不太深,踉踉跄跄還是能自己走的。
他倆臨進山道,晏清江突然轉身指着那湖的一側說:“沁如,我們就是從那裏逃來的,那處寸草不生、魔氣鼎盛,便是季寒遠修行的地方。而那石臺,想必便也是季寒遠搭來修煉的。”
溫沁如随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見那處天上雲團還未散去,心中不知為何陡然“咯噔”了一聲,隐隐像是猜到了什麽,不待她問出口,晏清江拂開眼前枯枝,讓她先入了林子,便自己先坦白了。
“我适才在那處,無草木靈氣可用,便引了魔氣。”
溫沁如一怔,脫口便道:“哥哥說仙殺了凡人要遭雷劈的!你也是半仙,剛才引火燒了那許多人,天上那些雷該不會是......”
“我沒殺人,那火只是瞧着厲害,等咱們走了,困得他們一時三刻便會散了,他們也只是些皮肉灼傷,要不了性命。”晏清江輕聲辯解,小心翼翼地斜睨她道,“那雲雷卻的确是沖着我來的,我若是害了人命,便登時就會有天罰降下來了。”
“那便好,那便好......”溫沁如讓他差點兒吓死,不住道,“那就好,你可是為了救我才出的手,若是因此反而害了你,我可就沒臉面對哥哥了。”
晏清江卻搖了搖頭,溫钰曾說山中人樸素,溫沁如又打小乖巧守禮,性子溫和無争,嫌少與人起争執。
她心中恬靜平靜,便不會為魔氣所擾太多,而那追兵之中卻多是刀口舔血的軍人,被那魔氣一激,便激出了克制不住的狂躁。
晏清江那時就算不出手救溫沁如,過不了多時,也得出手自衛。
他倆走了一段,溫沁如心中念及溫钰,又去問他,晏清江也不瞞她,将這幾日的事兒給她一一解釋了,溫沁如愈發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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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江與溫沁如這一路盡撿着山路行走,遇上人家便讨上些水與吃食,東躲西藏,頗為提心吊膽,好在上天保佑,讓他倆幾次僥幸逃脫追兵的圍堵。
待入了寒雲山時起,晏清江便認得路了,走得便也能快些。
只是他右手的傷并未愈合,竟然還愈發嚴重起來,半個手掌已見了森森白骨,他怕吓着溫沁如,平日便藏在袖中,只艱難用着左手。
溫沁如一再追問,他終是說了實話:“我本可不受魔氣侵染,那日卻是在身體受損之下自覺引了魔氣,不查讓一縷魔氣留在了創口之上,便似跗骨之蛆,不太好除掉了。”
“那可怎生是好?”溫沁如又憂又急,卻見他一副視若無睹的摸樣,語調一轉道,“你若是這副摸樣讓哥哥瞧見,他可得心疼死!”
她這一語倒當真換來晏清江眉頭一蹙,他眸光往袖口瞥去,嘴唇一動便說:“等咱們到了我族中,讓我引了神樹清氣靈力,便能将其除去,并不礙事的。”
“那——最——好!”溫沁如故意一字一句地揶揄他,晏清江眉眼間便染上幾分赧色,也笑了。
又過了十餘日,待他們到了降仙峰頂,這才将一顆始終懸着的心,徹底沉了下來。
此時已到九月,山下桂花香氣濃郁,而山上依舊終年積雪,已早一步入了冬。
晏清江扶着溫沁如站在結界外,被兜頭撲了滿頭滿臉的雪,他卻異常開懷,似漂泊在外的游子終于歸家了一般,愉悅又輕快地對溫沁如道:“我族中人寬厚平和,你與他們定能相處的來。”
溫沁如聞言陡然就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節,溫钰出了趟遠門再回來,便對她說:“等京城事一了,我帶你去一處世外桃源,那地方美不勝收,人也良善,你一定喜歡。”
溫钰說的,怕就是晏清江的部族吧。
溫沁如點頭道了聲好,便見晏清江擡手去觸那一道虛空中瞧不見的結界,他手甫一抵上,突然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彈了回來。
晏清江被那股力道震出三步遠,腳下帶起一溜雪花,嘴角眉梢間的笑意驟然便凝住了,他茫然地眨了下眼,不可置信般垂眸去瞧自己的右手:“我......我進不去了?”
“晏青?”溫沁如也吓了一跳,見他神色有異,連忙跑過去問道,“怎麽了?”
“我......我進不去了......”晏清江不可置信地複又呢喃道,“為什麽啊......”
溫沁如聞言一怔,也不知怎麽回他,蹙眉想了想只能道:“要不,你再試試?”
晏清江顯然也是做了這打算,正擡腳要往前走,那結界倏爾閃了一閃,有人從裏面出來了。
那人一身白袍,白須白發,身材高大,面色頗為凝重且疑惑,眉間折着幾道深刻的豎紋,正是那暴脾氣的長老——莫中天。
他一眼瞅見晏清江,居然猛地一頓,難以相信道:“清江,怎地是你?!”
晏清江離開不過一年,卻在近日經歷了不少變故,眉目間那矛盾的純真與疏離已漸漸化為了疲累與憂愁,他此時眸中還有一絲惶恐未散,見到族人只覺眼眶一熱,竟是未聽清莫中天到底說了什麽,只怯生生地低聲喚道:“莫叔。”
“诶,清江啊!”莫中天讓他喚得心中一抽,老淚都差點兒落下來了,趕忙探身便想去抱抱他,“清江!”
溫沁如站在他倆身側,聽聞那聲“清江”,便猜那倆字該是水字部——“晏青”原名“晏清江”——當真應了溫钰卦象中那個“水”。
她也是個懂事兒的姑娘,見那一老一少久別重逢,便自個兒背着手默然站着,拿鞋尖悄
悄踢了踢地上積雪,想着溫钰如今也不知怎樣了。自打晏清江手上留了魔氣,那山間的靈氣便不能為他所用了,他倆匆忙趕路,到如今,也是過了月餘。
莫中天摟着晏清江單薄的肩頭适才輕拍了兩下,便驟然覺察出了不對,他往後撤了一步,低頭便将晏清江一直垂在身側的手臂給拉了起來:“你這手上,為何有魔氣?!”
晏清江猝不及防讓他一把拽開了衣袖,那藏了一路的殘手便直接坦露了出來。
那手如今已然被魔氣侵蝕得厲害,手腕之下只剩一截森然白骨,五指骨節上還盤繞着一圈圈玄青魔氣,瞧來甚是可怖。
溫沁如前幾日見時,他那手還沒這番嚴重,冷不丁瞥見,驚駭地小聲道:“呀!”
“晏清江!”莫中天那暴脾氣直接炸了,胡子一抖又是心疼又是憤怒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兒!我适才在族內發現有魔氣擾動結界,不想竟然是你!你身上這魔氣哪兒來的?!你曉不曉得族內是不容妖魔的,你帶這一身魔氣,還想入這結界回家嗎?!”
晏清江被他掐住手腕吼得渾身一抖,他打小沒怎麽被人教訓過,此時只聞“不能回家”這四個字,便眼神瞬間空茫了,他擡眸嘴唇輕顫,想要辯解,卻半晌也沒吐出一句完整話:“我......我是為了......”
“诶呀,還是我來說吧,”溫沁如在一旁瞧着焦急,出聲道,“他是為了救我,才在京
城外引了魔氣。”
她一出聲,便引得兩人都往她那兒轉了頭,莫中天正在氣頭上,扭臉瞧見溫沁如,兩眼一眯,莫名“咦”了一聲。
溫沁如禮數周全地提着裙角往前走了兩步,矮身向他福了一福,謹慎斟酌了字句道:“這位......這位伯伯,晚輩溫沁如,是晏......清江的......的......”
她話到口中也踟蹰着支支吾吾了起來,她偶爾打趣兒時會喚晏清江一聲“嫂嫂”,但那也是玩笑話,對着晏清江的族人卻是萬不能叫的,她咬着舌尖斜睨了一眼晏清江,見他還未反應過來,正猶豫,卻聽晏清江口中那位“莫叔”,嘴角一抽,小聲嘀咕了一句“又是姓溫的”後,竟然面朝着她,問晏清江:“這是你在外面找的小媳婦兒麽?”
“不是!”晏清江這回倒是快,與溫沁如異口同聲否認,莫中天反被吓了一跳。
“你倆喊什麽!”他道,“想吓死我這老人家!”
溫沁如讪讪摸了摸鼻頭,晏清江卻輕聲道:“莫叔,她是溫钰的親妹子。”
聽到“溫钰”這倆字,莫中天立馬翻了個白眼,鼻孔沖天冷哼了聲,卻不料晏清江下面那話,卻讓他直接愣住了:“莫叔,溫钰正遭劫難,生死不明,他讓我送他妹子來咱族中,你幫我好生照顧着她。”
莫中天意外道:“你說那本事挺大的混小子......怎.....怎麽了?”
晏清江一說溫钰,眸光便軟了七分,他擡眼将手腕從他掌心中抽出,又将袖口放下遮住了那森森白骨:“他沒事兒,只是正等着我去救他,眼下我既然入不得結界,便只好求您幫我将她帶進去,好生照料着了。”
“你要去哪兒?”莫中天聞言伸手又去拉他那條半殘的手臂,急道,“你這才剛回來,手不要治了?”
“治不了了,引不了神樹靈氣,便難治了。”晏清江卻是淡然,避開他腳下一點,往後略出一丈遠,他嘴角噙着笑意道,“莫叔,你照顧好沁如,等我找到溫钰,便回來了。”
莫中天攔他不及,眼見他話未說完,幾個起落飄飄然便下了山,轉頭對着溫沁如一個小姑娘又撒不成火,吹胡子瞪眼只能暗自生悶氣,翻了翻眼皮粗着嗓子陰陽怪氣道:“你倒是給我說說,他扔了修為不要,出去找了你哥哥一趟,怎麽就成這副模樣了?又為了救你沒了手,你們姓溫的克他啊?”
溫沁如:“......”
她與晏清江同生共死一個月,情誼越發深厚,他卻連聲招呼也沒打,轉頭就這麽走了,溫沁如正難過,讓他這麽一嚷嚷,便有些怕他,縮了縮脖頸便想哭,她壓着哭腔道:“我哥哥為了晏清江欺君罔上,整日提心吊膽,他眼下就要死了,我嫂嫂去救他怎麽了?!”
莫中天冷不丁讓“嫂嫂”這倆字糊了一老臉,殼子內活了兩百多年的魂魄登時顫了顫,他胡須一抖,抖出一疊顫音道:“嫂......嫂嫂......嫂嫂?”
“晏清江就是我嫂嫂!”溫沁如憋了一路,也是憋到了極致,如今借着勁兒“哇”一聲竟然哭了,她将滿心的惶恐與委屈盡數傾倒了出來,也不管面前是誰,連嗓子都喊破了音,只管大聲發洩,“他與我哥哥情深似海,救我一個小姑子于危難間又有什麽錯?你幹嘛那般吼他!我們死裏逃生那麽多回,他好不容易回家了,你罵他做甚麽?!”
莫中天:“......”
莫中天讓她反過來一通訓斥,只覺這天下間姓溫的恐都是他前世的仇家,他想哄哄眼前這哭得直打嗝的小姑娘,卻又不知從何下手,只得一跺腳,伸手拽着溫沁如入了結界便跳下了山谷!
“啊”一聲尖叫後,他懷中的溫沁如便沒了音兒,他正想轉頭喜滋滋地向她提前介紹一介紹這風景如畫的後巫族,便見溫沁如額前留海全讓風吹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額下那一雙睫毛還挂着淚水緊閉着的——雙眼。
莫中天:“......”
“丫頭膽子真不如他哥,竟然就這麽吓暈過去了。”他不要臉得暗自腹诽。
莫中天攬着昏迷不醒的溫沁如剛落入後巫神樹前,那神樹上的新守衛便從樹下飛了下來,急急便對他道了句:“莫長老,适才族長來找您,說那日冕上溫钰的名字消失了。”
莫中天聞言一怔,下意識眸光便往溫沁如臉上投去,他倒吸一口涼氣反問道:“啥?!”
那不過二十來歲的少年只當他沒聽清楚,語調平平,事不關己地換了個說法重複又
道:“那位叫溫钰的外來人,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一章大肥章啊!溫钰這章持續掉線中,因為這篇主要就是想挑戰一下劇情文,所以就沒怎麽考慮攻受同框不同框的問題,劇情需要為主啦~~
哦對了,下章......嗯......你們懂的......嗯......要虐了......捂臉逃跑求不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