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十四日(古)
晏清江從降仙峰上下來,按照原路迅速折返。
他只身一人便也無了顧忌,仗着自個兒較常人身體輕便,用了輕身的功夫不眠不休地趕路,更連吃喝都能省亦省了,待到京城外,竟只用了不到十日功夫。
溫钰說,他自己的死劫在立冬前後,晏清江便當真趕在立冬前到了。
适時北風蕭瑟,天還暗着,只一把璀璨星子在閃着亮光,官道上人煙渺渺。
晏清江風塵仆仆地趕來,還未靠近那緊閉的城門,便猛然被一道看不見的力量給彈了出去!
晏清江一路辛勞,本就體力不濟,冷不防遭這麽一下,徑直向後摔倒。
他側躺在地,捂着那只被魔氣已漸漸向上侵染的手臂,忍着眩暈,半晌才趴起來。
紫薇氣規避一切妖魔,與後巫族的結界異曲同工,當日任滄瀾帶着同樣身染魔氣的涉川,便也是被如此阻在天子城外。
晏清江往前踉跄了兩步,面色蒼白焦急,卻無他法,他只能咬牙合身撲了上去,試圖将那無形的紫薇氣撞出一道豁口。
晏清江又一次被彈開摔出老遠,那只殘手撞在地上鑽心似得疼,似乎還能聞見關節處發出的輕微“咯吱”聲,當真是一把骨頭都要摔散了。
他得進城将溫钰救出來!
晏清江忍痛又站了起來,胸口起伏,彼時天邊已隐約透出些曦光,沖散了濃墨般的夜幕。
五更将至,待宵禁一止,屆時城門便将大開,他若還不能靠近城門分毫,就麻煩了。
他離開後巫時,曾想在官道上将被押送入京的溫钰截下,卻又不知他們會走哪條路。
他對這些知之甚少,出了京城又辨不清方向,便想着還是到京中救人更加穩妥。
可如今他卻進不去那道城門。
晏清江越發焦躁,眉心那一抹玄青色的印記倏爾閃動,他只覺手臂上的魔氣便是突然活了一般,循着被侵染腐蝕的傷口便試圖往經脈中鑽,撐得他斷了的經脈又脹又痛。
魔氣?他眸光猛地一亮,垂頭往身側瞧去——他進不去皇城的原因不就是右手上存有魔氣?
天邊滾着道橙黃的暖光,星芒緩緩在靛藍色的晴空中斂了光,陡然便有一團雲霧憑空翻滾了出來,當頭擋在那城門上,悶聲乍響一道驚雷。
四下裏一片寂靜,那響動便被襯得大極了。
晏清江不為所動,嘴角一挑,眼尾隐現一絲淺紅,他左手豎掌為刀,直沖着右手肘便削了下去!
他掌勢下落一半,便被橫□□來的一只手給阻了去勢,他眉心一豎,顯是惱怒至極,不待回頭便變掌為爪,将身後那人給拽至了面前。
他擡掌前劈,掌風直沖那人面門而去,那人不閃也不躲,卻驟然出聲喚他道:“清江!”
晏清江聞聲頓住,眸光一閃眼神似乎有些茫然,他盯着眼前那人,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讷讷道:“滄......滄瀾?”
話音未落,天上那雲層便散了,任滄瀾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出口便道:“晏清江,你适才險些入魔!我剛若不伸手攔你,你那是要做甚麽?!”
任滄瀾攜着涉川魂魄一路跋山涉水,待尋到晏清江口中那山鬼,将涉川托付于她,再度折返京城便已過了将近七十日。
他知溫钰那卦象詭異,又算到他死劫将至,匆匆而來,卻在城門前見晏清江一身魔氣,被紫薇氣擋在城外不說,竟下了狠手,想斷自個兒一臂!
晏清江見他歸來,便平白漲了幾分底氣,他定下心神,将那魔氣重新逼回手腕下壓着,隐下這月餘來受的各種苦難不說,在那城門“轟隆”正緩緩打開之時,只仰頭對任滄瀾道:“你想個法子讓我進去,我要救溫钰。”
任滄瀾這些時日沒日沒夜地趕路,生怕遲了害涉川灰飛煙滅,也未有閑暇夜觀天象,這江山是姓賀還是姓什麽,與他并無不同。
是以,他甫一聞此,也未做他想,只當溫钰已被押回京城,晏清江與溫沁如得了機會先逃了,晏清江将溫沁如送走,又折回來救溫钰。
“你如今進不來,便好生在城外待着。”既是救人,任滄瀾便一刻也不敢耽誤,他道,“我先去宮中打聽情況,你找個妥帖的地方藏好,等我出來,咱們再一起做打算。”
晏清江點了點頭,便指着一側林子道:“我就在裏面等你。”
任滄瀾應了一聲,順手掐了個法訣,将晏清江那一身已辨不出原先顏色、破破爛爛的衣裳給收拾整頓了,這才轉頭入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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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此時還一片靜谧寧靜,偶有幾戶人家升起了炊煙,想是晨起做早點生意的。
任滄瀾見天色尚早,求見賀珉之也不大可能,便先回了趟府。
他也未驚動下人,溜到後門進去,直接循着小路入了他自個兒院子,大搖大擺推門進了其中一間小屋內,将平日貼身伺候他的小柳,給一個指節叩在腦門上,敲醒了。
那孩子本也是賀珉之擱在任滄瀾府上的眼線,卻因任滄瀾見他對修道頗有興趣,也不管規矩不規矩,将他留在了自個兒院中,偶爾有空便随口教他一教。
那孩子便感念任滄瀾這點兒好,在不犯賀珉之忌諱的範圍內,對任滄瀾便了幾分衷心。
小柳模模糊糊睜眼,見兩月未見,在皇帝那兒已蓋了“逃跑”戳的任滄瀾居然就立在自己床前,登時便清醒了,他一骨碌趴将起來,伸手揪住任滄瀾袖口,張嘴便道:“大人,你可算回來了!”
任滄瀾在唇前豎了根指頭讓他噤聲,撩了衣擺在他床邊坐下,小聲對他道:“我走的匆忙,這才剛回來,也不知近日可有何大事發生,待會兒去宮中觐見,怕撞了陛下忌諱......”
他話未說完,便被小柳不分尊卑地急急插了句:“大人,你可千萬別去宮中!出大事兒了!”
他年紀雖小,見識卻不少,往日又修道,小小年紀便一副老成模樣,常被任滄瀾念叨,如此失态倒是頗為少見。
任滄瀾聞言心中“咯噔”一聲揪了起來,連帶着嗓音都不由沉了三分:“怎麽?”
那小柳抿了抿唇角,眸光一轉,似是蹙眉思量了一番,半晌後,這才頗有些忐忑地擡頭向他詳細說道:“大人走後,陛下便讓那位溫大人家中的小公子,替大人在太醫院中當值,結果那位晏公子沒過幾日尋了個時機跑了,連帶着将溫大人的妹子一并帶出了城。”
任滄瀾只聽這麽一句,便心說果然如他所料,卻不料那小柳頓了一頓,換了口氣又繼續悄聲與他耳語:“他二人出逃後,邊關便來了軍報,先說因那位溫大人,太子下落不明,後待宋将軍有如神助地打了幾場勝仗,又尋到了太子屍首,便又上書聲稱是那溫大人通敵賣國、與敵方合謀,才将太子诳入山谷險地中害死的。”
小柳不帶喘氣地說到這兒,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任滄瀾,只見他果然面色巨變,不待他追問,便又低了一份嗓音,緩了語速,輕聲道:“宋将軍戰前請旨,說因薨了......主帥......軍心已散,要砍了溫大人祭奠太子亡魂,以振軍心......陛下......”
“陛下怎樣?”任滄瀾等不及他支支吾吾,咬牙低聲催道,“說話!”
“陛下病情反複,人也越加暴躁,更別提那時也正氣急......又因大人與晏公子皆不在,便越發覺得是溫钰設局騙了他,就允了......”小柳道。
任滄瀾只覺晴空一道霹靂,登時便落在了他腦門上,他內裏一顆活了兩百多年的老魂不禁顫了顫,抖着嗓子茫然問他:“他,他如今在何處?”
他沒頭沒尾來了這麽一句,小柳卻是聽懂了,他咬着唇怯怯地答:“溫大人屍骨沒帶回京城,也......也未受酷刑,軍報昨日一早送進的宮,他是死于十日前,只被砍了頭,鞭屍三百,屍首......屍首就那麽扔在邊關了。”
任滄瀾一口氣梗在胸口,面色一白,登時便悶聲咳了起來。
“大人!”小柳讓他駭得徑直跪在了床上,不住給他拍肩順氣,他從未見過任滄瀾這番摸樣,急道,“大人可是染了風寒?”
任滄瀾手捂在唇前,另一手沖他無力擺了擺。
任滄瀾沒溫钰那般能耐,他只是借着修道,能看懂幾分天象與面相,小柳這一句“溫钰死了”直将他說懵了過去,他嘴唇抖了抖,卻不知這話能像誰去求證。
溫钰就這麽死了?他茫然心道,怎麽能呢?他為了一位友人,卻因此又失去了一位?
“大人,您聽小柳一句勸,可千萬別入宮了,出城快走吧。”小柳見他漸漸止了咳,壓着嗓子苦口婆心道,“大軍剛打了勝仗,将敵軍打怕回了老家,陛下最悲恸的時候也已過了,這事兒便算是翻了篇兒,您若是此時進宮,那可就——就等同自投羅網,羊落虎口了!”
“仗......打贏了?”任滄瀾聞言茫然又道。
“贏了,”小柳如實回他,“據說那位宋将軍突地便有如神助,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了他那處,每戰必捷。”
“呵。”任滄瀾陡然突兀地冷笑了一聲,小柳一怔,卻見他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誠心道了聲謝,轉頭便從那屋門出去了。
有如神助?任滄瀾立在他那曾經的院中,胸中憋悶得只想仰頭大笑——滑天下之大稽!那姓宋的必是戰前得了溫钰指點,戰後又想将戰功攬了,将“看護不理”“太子之死”的罪全推了,才找了這麽一個由頭!
他以一身異能左右時局,竟落得如此下場,這南魏百萬人的性命......當真是溫钰一人的劫......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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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江只覺他在林中似乎等了許久,那天才大亮了,破曉時的寒氣卻仍懸在鼻端前,将散未散。
山間水面初凝,北風蕭瑟,到處都靜悄悄的,眼看就快立冬了。
“北方應個交子的說法,是要在立冬時吃餃子的。”晏清江耳邊恍然便響起這麽一句,像是溫钰就在他身邊似的,雙唇蹭着他耳廓,溫聲輕笑着道,“你想吃什麽餡兒的?我親自去做。”
晏清江怔然轉頭去尋,那一從凋零的樹林卻中只他一人,左右不過是些枯枝敗葉,連個鬼影都無,風一起便沙沙地響,凄凄涼涼的。
他陡然便忐忑了起來,心狂跳了幾番,暗自道任滄瀾怎得還不回來?他越發焦躁不安,又想着會不會是他躲得太深了,任滄瀾尋不見他?
便又往林外走去。
他甫一出林子,當真見任滄瀾向他疾步走來,他正忐忑又期待地打算迎上去,卻見任滄瀾面色蒼白悲戚,憂愁與痛苦将他一對英挺的眉眼,都壓得垂了下來。
晏清江登時便覺察不對,他左手扶着身側一棵枯樹的枝幹,眸光瑟縮了一下,急喘了兩口氣,這才梗着脖子複又向任滄瀾瞧去。
只見任滄瀾停在他身前兩步遠處,眸光哀傷地凝着他,抖着嘴唇輕聲道:“他死了。”
“誰?你......你在說誰?”晏清江腦中“嗡”地響了一聲,卻反應極快地反問他,“誰死了?”
他扶在樹身上的手不由收緊,那殘手不知不覺便隔着一層衣袖,摟在腰間那玉燈上。
任滄瀾只覺他通身純粹無害的氣質陡然都變了,像是只随時要躍起傷人的兇獸,他喉頭一動,壓着些微溢出喉頭的哽咽道:“你知道我在說誰的......是溫钰。”
晏清江身形一晃,整個人便僵在原地不動了:“怎麽會呢?”
晏清江眼神空茫,喃喃道:“怎麽會呢?他說死劫在立冬前後......我回來了啊......他說要我等他......我一直等着呢......”
“他怎會死了呢?”他嗓音一沉,沉出了含混的哭腔,眉心那一抹玄青額心突地一閃,他仰頭茫然地問任滄瀾,“他如今......在哪兒呢?”
“他——”任滄瀾眼見晏清江又隐隐有了入魔的征兆,頭頂雲層又聚了起來,生怕他下面一語便能将他直接送入魔道,緊張地支吾半晌,“他——”
“他在哪兒?!”晏清江嗓音又猛地一提,險些破音,山間驟然起了一陣狂風,橫着卷了過來。
任滄瀾在那風中與他對視,默了半晌終于道:“在邊關。”
他話音未落,晏清江周身魔氣陡然大盛,他阻攔不及,只眼睜睜瞧着他面無表情一振袖,在那疾風之中,瞬間無了蹤跡。
“......都是我的錯,”任滄瀾等他消失,這才低聲自責,“是我回來晚了,我應你的事,都未能做到。”
晏清江一走,任滄瀾便擡手在胸前掐了個指訣,趕緊去追,眼下溫钰已經死了,而晏清江——決不能放任他入魔。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裏的宋将軍,就是溫沁如原本的姻緣,溫钰拆了他和溫沁如,就造成了這後面的果,如果他沒拆溫沁如跟宋骁......結局可能會有變數......吧
下章會虐個高-潮出來
看這章已經受不住虐的菇涼,就跳過下一章吧,劇情簡介一句話就是——晏清江入魔,戰場撿回溫钰屍骨,狂轟亂炸賀家祖墳,就醬~~
以後應該不會再寫這麽虐的文了,目前也就是處于各種題材都在嘗試,想看看自己到底擅長寫什麽。
古耽下一篇是那個山魄跟擺渡人的故事,雖然這篇裏劇透了一點點,但是整體故事不虐,文風應該也是偏輕松向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