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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十四日(古)

戰火烽煙剛了,滄幽城中一片狼藉,滿目瘡痍、牆垣坍塌,兩側房屋荒廢殆盡,滿城彌漫一股死氣。

南魏大軍剛剛撤離,只留足了兵馬繼續守城。

晨曦之中,靠近城門的幾處簡單修繕妥當的民舍中,便有炊煙袅袅升起。

這一仗打得迅疾無比,恐誰也未曾料到,失了主帥的一支軍隊,竟能在不到兩月間,便一路将北狄人逐出滄幽城門。

晏清江也不知溫钰屍身葬在何處,一路走來,卻仍存了一線希望,只想着這麽走上一圈,指不定便能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哪處角落了呢。

他懸着一顆心,直走到了城門前,才有人将他攔下。

他着一身靛青色的長袍,腰間縛着一盞玉雕的燈,長發散在腦後松松紮着,也未束冠,眉眼精致靈巧,神态疏離高遠,瞧來不過似個出游的富家子弟。

只不過仗方才打完,城裏城外渺無人煙,攔他那士兵便生了幾分疑惑,出聲便道:“小哥兒是打哪兒來的?煩請先報上名姓。”

“晏清江,”晏清江語無波瀾地直報家門,頓了一頓,再開口,嗓音便帶着三分忐忑地反問他道,“你可曾見過溫钰,他如今在何處?”

那士兵聞言一怔,赫然便豎了眉頭,最後那場仗前,溫钰在三軍前被斬殺祭旗,整個南魏軍中誰人不知溫钰大名?

他從腰間抽出單刀便架向晏清江頸間,厲聲喝道:“你是那奸人同夥?!來人!抓奸——”

晏清江不待他将話喊完,亦不懼那鋒利刀刃,左手擡起在那刀身上從容一彈,那刀便陡然碎成了三段,摔落在地。

他手腕一轉再往前一探,三指扣住那士兵喉頭,冷聲便道:“溫钰他在哪兒?”

那人冷不防被他一招制住命門,怛然失色,卻仍想着拖他一拖,拖來其他同袍。

晏清江見他不說,指上一個使力,那人喉頭便發出一聲輕微吱響——

“我說!”那人駭了一跳,閉眼便道,“他同其餘戰死的将士一起,屍首被埋在城外平原那戰場上!”

晏清江只聞“屍首”那倆字,便眼前一黑,他手指一松,茫然往後退了兩步,身後“嘩啦”一聲,一衆人馬持槍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晏清江視若無睹,身形一晃,便若一團雲霧般,往城外飄了過去。

“這......”

“這是人是鬼?”

“那人......是.......是在飛?”

那群将士正舉着槍手腳哆嗦,突然又有一人背對城門憑空出現在眼前,那人着一身雲紋錦袍,紫冠束着一頭青絲,轉過身來,卻不過是張少年臉龐。

“溫钰葬在何處?”那少年出口便道,“說!”

一吓疊着一吓,那一衆将士面面相觑半晌回不過神來,被晏清江适才扣住脖頸的那人卻面容古怪地道:“......城外。”

“多謝。”那少年冷眼将他掃了一掃,手指在胸前掐了個訣,便登時化作一道銀光,不見了。

一衆将士:“......”

*****

宋骁将溫钰安了個污名砍了,再想将他同那些北狄人一起一把火化了,便有些于心不忍,遂讓人在将他鞭屍之後拿席子一卷,就那麽扔在了城外,待仗打完,便又着人将他與南魏戰死的将士一同葬在了關外平原。

那關外土地上盡是大片斑駁血跡,土下埋着的累累白骨将那地勢硬生生拔起了些許高度。

晏清江站在昔時戰場的最中央,憑風而立,只覺周遭那縷縷風聲,像是數萬英靈在高唱軍歌,莫名震撼與悲怆。

“溫钰......”他臨空閉目輕喃,“你在何處?”

他兩手搭在胸前掐了個複雜指訣,感受着腳下不安湧動的軍魂,只要溫钰尚有一魂或是一魄停留在屍骨之上尚未去往黃泉,晏清江便能尋得到他。

屆時如涉川一般,送他去找山鬼,便能保住一命。

直到此時,晏清江仍不死心。

他嘴唇翕合,惴惴不安地将咒語念到一半便睜眼四下查探,卻仍在那群亡靈之中尋不到溫钰半分蹤跡。

他腳下一個踉跄,便從半空跌落在地,晃了幾下穩住身形,眸光彷徨且慌張,晏清江眉心那魔紋陡然又是一閃,便見他眼神一凜,擡掌便朝地下打了一掌。

瞬間,白骨血肉合着褐紅色的泥土在半空翻飛。

“他不在了!”任滄瀾晚他一步來此,站在他身後等他念完整段冗長古咒,又待片刻,直到那土下還未來得及投胎的一衆生魂,皆被他擾了安寧,這才不得不出聲喝道,“晏清江你醒醒!溫钰魂魄——不在了!”

“你住口!”晏清江聞聲回頭,雙目赤紅如血,已是入魔前兆。

天色猛地一暗,雲層便從四面八方被拉扯着往一處聚,狂風随之橫着席卷而來。

任滄瀾心下大驚,縱身躍到他身前,擡手抓住晏清江又要劈掌的左手,凝着他雙眼厲聲大喝:“你醒醒!你感受不到嗎?溫钰魂魄不在了,他已去投胎了!”

“你住口!”晏清江勃然大怒,左手被他扣住,便也不再顧及那只殘手,右手一擡便往他胸前驟然推去一掌。

任滄瀾閃避不及,被他一掌拍到胸膛,退出三步摔倒在地,“噗”一聲噴出一口血,他捂着胸口躺在地上仰視着他,眸光悲戚苦楚:“晏清江,溫钰祖上便有神通,到他這一輩,又攢下了這救世的大功德,他不只能比其他人早一步投胎,下一世還能投個好胎,你看開——”

他話未說完,晏清江淩空又是一掌劈來,那一掌掌勢迅猛,竟帶得風聲都尖銳起來,任滄瀾閉目又生受了他一掌,只聽他戾氣十足地複又吼道:“你閉嘴!”

“晏清江!你看開些吧!”任滄瀾趴伏在地不住嘔血,掙紮着擡頭,仍固執地不住勸他,“你看開......看開些......”

晏清江充耳不聞,兩手并用交錯出掌,那平原之上驟然便開出無處瘡痍,漫天皆是殘肢斷骨、殷紅血肉。

城內守衛聞聲出城,卻見他如鬼魅般癫狂摸樣,人人皆踟蹰不敢上前。

那關外安息着的是他們為國捐軀的同袍,突然有一人眼眶一熱、目眦欲裂,将手上兵器

扔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咚”就遙遙沖着晏清江磕了三個響頭:“公子!”

他也不知晏清江名姓,只瞧他背影頗為年輕,便含着哭腔大喊道:“公子請你住手

吧!”

他這一喊,便接連又有人随他跪下,不多時,城外便跪倒一片,哀嚎哭求之聲頓起,如一曲悲歌回響在天地間。

晏清江充耳不聞,他将那一片赤紅土地整個翻了過來,緩緩從那些屍骨身上走過,眉心魔紋清晰可辨,似玄青鴉羽又似墨色鳳翎,他雙眼眼角向上拖出一絲殷紅血紋,長發在身後飛舞飄揚,衣袂随風鼓動翻飛。

任滄瀾躺在地上不住急喘,抖手掐了束身咒,卻讓晏清江揮袖打散。

他如今法力大增,人又癫狂,任滄瀾無計可施,也不忍再看。

那廣袤平原上已迅速織出一片雲幕,黑雲如一條巨蟒般在雲層間騰轉。驟然一聲驚雷,閃電便如一柄夾裹着青紫光芒的利劍當空砸下!

晏清江也不擡頭,腳下一頓側身避過,那一道雷電如有靈性般,見劈他不中便在落地前

陡然消散,似是不願驚擾地上英靈。

有仙堕魔,天罰懲之。

任滄瀾躺在地上,眼眶酸澀,他想這一切皆是他的錯,他遲回了十日,便害得他兩位摯友到如此地步。

一道天罰不中,頃刻間,便又有數道雷光齊齊降下,追着晏清江不住劈去,那響動猶如雷公在雲間怒吼,風雲變色。

晏清江腳下步伐變換,從容避過雷電,他走到一處陡然停下,生受了一道紫電青芒後,“噗”一聲噴出一口血來,身後衣裳“刺啦”一聲裂開。

他唇間染滿殷紅,卻跟不知痛似地仰頭哈哈大笑,凄厲而癫狂,他魔怔地笑了半晌,在又一道雷光當頭落下前,兩膝一彎,竟跪下了。

他弓着身子不躲不避,任那天罰一道道劈在他背上,他只顧抖着雙手從身前捧起一捧屍骨,捂在心口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是......溫钰的屍骨啊......

他伏在地上,發瘋一般來回翻找,卻仍拼不全溫钰屍身,他哭聲合着雷鳴,聞來越發殘忍。

任滄瀾掙紮着爬起,手上掐訣正要替他阻那天罰一阻,卻見眼前一閃,濃墨般的魔氣從晏清江周身騰起,天上雲雷嘶吼,下一刻,他便從戰場上消失不見了。

*****

晏清江扯了半副衣擺,将溫钰屍骨包在其中,摟在懷裏,落在了延齡山下,南魏賀家皇陵便建在此處。

溫钰曾說,延齡山乃是脫變自洛山而成的岡龍,山雖不高卻蜿蜒長遁,三面環山,一面臨水,風水絕佳,山中龍脈與京城呼應,龍氣與紫薇氣相輔相成,能保南魏國運不絕。

此時正值落日十分,夜幕臨近,殘陽燃盡最後一縷餘光,将半個延齡山映照得十分壯麗且恢弘。

晏清江振袖一隐身形,直接落在了半山腰上,那山道一側立有一座高大四方的碑亭,四隅均有白石華表,頂部各蹲一只異獸。

晏清江擡手一揮,轟然一聲便将那碑亭毀了,滿山道登時便滾落一地碎石,“叮叮當當”地響,半只異獸腦袋“咚”聲蹲在他腳前。

晏清江低頭将它一腳踹開,負手立在山道上,仰頭望着那山路盡頭的恢弘山門,依稀便能辨出些陵寝的壯麗來。

晏清江胸口悶痛,他行至此處已是非常勉強,山上龍氣越發強盛,與他與魔與妖,便是一種無由來的壓制,眼前那山門便與那京城外的朱紅城門一般,是他躍不過去的砍。

他眼下已然成魔,就算自戮,生魂中也已浸染魔氣,若去不掉便連做鬼也是個魔,入不得輪回轉不了生,且需得遠離人仙靈,不然便會重蹈涉川的覆轍。

是以,就算溫钰轉世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能近他身了。

晏清江仰頭凝視眼前石門,眉目間仇恨竟壓過了悲恸,他魔心初起,又正逢情緒大起大

落,竟擋不住心魔橫生,一腔怒火中燒,只欲為溫钰報殺身之仇。

晏清江未曾聽全溫钰死因,便只覺這一切皆是因賀珉之而起、因皇族而起,溫钰既死無全屍,那賀家一族又為何能安眠于皇陵之中?

晏清江眸中赤紅一片,眼角紋路愈加殷紅,眉心魔紋陡然一閃,他将包裹溫钰屍身的小包縛在腰間,擡手便将那梨花燈召了出來。

那燈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晏清江扣指一彈,燈內便應聲燃起一豆火光,他再合掌于胸前掐訣,燈中火光一閃,“啪”一聲從燈芯脫出,落地不過剎那,眨眼便引出一道火龍!

那火龍從山下驟然蹿向山門,似是将天上紅雲拽至了人間一般,熊熊烈火霎時燃遍四野,火光沖天而起,映着天邊的火紅薄暮,灼燒出天地一色的壯麗景象。

“走水了!”

“走水了,救火!”

“救火啊!”

山間守衛倉皇呼喊,從山門前往下奔逃,跑到一半被火海困住腳步,驚恐大喊。

晏清江就傲然立在那火光之中,手臂懸在空中,一手掐指引着那玉燈,一手向前猛然一推,送出淩厲掌風,那掌風化為狂風橫卷入火海之中,将那火勢再送上一層。

“救命啊!”

“救命!”

秋高物燥,山間林木禁不住灼燒,連連爆出“噼啪”的清脆聲響,那些守山侍衛縱聲呼喊求救,山門上的匾額“哐當”砸了下來。

眼前已燃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延齡山都被烈火所侵吞,晏清江憑空而立,火舌争先恐後

□□他衣角,灼灼火氣吹拂着他發梢,他卻周身不染半星煙火,似火神臨凡。

晏清江冷眼瞧着,負手身後,将燈也一并縛于腰側,他倏爾嘴角一咧,笑了起來,仰頭

厲聲大笑,肆意癫狂。

天上雲層又聚了起來,雪亮的蛛網驟然一閃,“轟隆”一聲巨響,眼見誅魔的天罰又要降下,晏清江擡手并指,竟将那落至半空的巨雷一引,再一振臂,将其憤然砸進了山門之後!

“轟”一聲響後,半座山都劇烈震顫起來,山石橫飛,山上陵墓盡數倒塌,不待晃動停止,晏清江擡臂又将第二道天雷甩進山門!

那山後龍脈抵不住淩虐,撐不到那天罰降完,竟發出茍延殘喘般的低聲嗡鳴,晏清江再将第三道天雷引到山頭,整座延齡山便在他腳下顫栗不止。

任滄瀾頂着一聲內傷,掐着避火訣踉跄上山,卻眼睜睜瞧着晏清江借助天雷之威,竟将南魏那皇陵龍脈——炸毀了!

“晏清江!”任滄瀾只覺眼前一黑,他奮力嘶吼道,“溫钰拿命換來的南魏平安,你居然将它們都毀了!”

“你可莫诳我,他是為救人可不是救國。古往今來的王朝,哪個能永遠長久的?”晏清江聞聲偏頭瞧他,雙目殷紅,嘴角挑起一絲餍足笑意,慢慢悠悠地低啞着嗓音回他說,“興,都變做了土,亡,都變做了土,我只不過是讓這南魏——早一日變成土罷了。”

他話音未落,又引了一道天雷,半邊容顏浴在雷光之中,又邪氣又可怖。

任滄瀾不忍閉目,突然便聞見似乎隐約有鐘聲。

那古樸沉重的鐘響翻山越嶺而來,連響九聲,那是——

“晏清江,”任滄瀾緩緩睜眼,他輕聲嘆了口氣,在那山崩地裂之中,這才又說,“收手吧,南魏的龍脈斷了......賀珉之......亦駕崩了......”

晏清江聞言一頓,那雷便往他身上劈了過去,他挺身受了道雷擊,卻“嗤”一聲笑了,他笑聲未散,眼角滑下一行淚。

那眼淚不待落地,便被火焰灼成一股青煙。

“嘩”一聲響,萬裏晴空下,突然便下了一場大雨。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攻上線!那啥,結局真的是he,我發誓!

皇帝嗑藥把自己嗑死了,跟晏清江沒啥關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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