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十四日(古)
晏清江憶起溫钰曾說,南魏東南有座小城,名為長樂,多山多水,風景秀麗無雙,人也良善,若是有一日他得以帶晏清江出游,定要去那裏住上一住。
他離了皇陵,便抱緊懷中溫钰那兩根屍骨,去了長樂。
他如今由心入魔,舍了正道,體內已生出魔核真元,周身魔氣便如仙氣一般流轉不斷、生生不息,是個真正的魔族中人了。
魔核真元引着魔氣為他重塑了肉身,補了殘缺,反倒與涉川那時不同——涉川被迫入
魔,便抵不住魔氣侵染;他主動成魔,魔氣與他反倒大有助益,免了涉川那肉身蝕腐之苦。
成仙或是成魔,與他而言,本就無太大差別,如今,便更無差別了。
他自出生便是半仙,被族中長老抱去修行時不過剛滿周歲,八十餘載連親生父母都再未曾見過,後遇溫钰,才知這世上原有冷暖與情愛一說,當時以為這一生不會再孤單一人,卻不料
世事始終難料。
他守期滿時,若不出谷,便能依仗一身修為,入得長老堂,謀得一席之位,但他卻貪戀那一點人世間的溫情,舍了修為出了谷。
他那時只覺三百年的壽命與修行并無甚麽可稀罕,如今卻也當那仙身是随手便可棄如敝履的無用東西。
可不過,這日後長久到望不見盡頭的壽命中,又只餘下他一人罷了。
晏清江越發覺得寒冷了起來,便又抱緊懷中那包裹,似是溫钰那幾根骨頭能為他取暖似的。
彼時正是立冬,長樂城中亦是一片荒涼,晏清江從街頭走過,便見道路旁三三兩兩聚着不少人家在燒供奉。
那紙錢遇火便燃得迅疾,風一起,便飄飄揚揚帶着星星火光飛上了半空。
晏清江散着一頭長發,形容并不狼藉,他立在街心,周身缭繞着香火氣息,眉間一抹寒意,眼角隐着一線豔紅色的紋路,邪氣又冰冷。
有人擡頭瞧見他,便又迅速低下頭去,與身邊人低聲交談道:“這人哪兒來的?好面生啊。”
身旁那人便抿着唇搖了搖頭,只小心掀了眼皮瞅了晏清江一眼,壓着嗓子悄聲道:“長得倒是俊俏,那眼神怎得如此瘆人?”
晏清江耳廓一動,似無所察覺般,他眉眼間洩出一股扭曲成邪氣的怨憤,且是一個“瘆人”能形容的。
他拖着衣擺走過大半個街道,想尋一處地方守着溫钰。他們相識一年,相守卻不過半載光陰便陰陽兩隔,如今就算只尋回他幾截屍骨,都讓晏清江無比滿足。
城內是住不成的,晏清江緩緩沿着街道往城外走,出了城門又上了城郊一座山。
他原意是想在山上尋一處空地,蓋一間草屋,将溫钰屍骨埋在屋後,就此住下。
卻不料他走到一處山腰,便聞一陣“叮咚”響聲,他循聲去找,卻見原是有人在山中修葺一座石墓。
那墓在群樹掩映之間,位置倒是有幾分隐蔽,門前正蹲着兩名石匠在一左一右給那石門上雕獸紋。
“這是誰的墓?”晏清江身形一晃,便閃進了樹林間,站在那二人身後,出聲問道。
“诶呀!”其中一人正雕得投入,冷不防被他出聲一吓,登時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人稍膽大些,僵在脖頸轉頭,咧嘴笑了聲道:“小哥兒走路怎的沒聲?”
晏清江也不答他,只面無表情地又問了句:“誰的墓?”
他嗓音清澈而寒冷,眉眼間似是凝着冰霜,那人不由打了個抖,便讪讪回他道:“城中劉大財主的,他看上了這處好風水,想留給自個兒百年後用,便讓咱哥倆兒——”
“他還活着?”晏清江不待他說完,冷聲便問。
“......活着。”那人嘴角一抽,心說這人空長了一副好皮相,怎麽言語間如此無禮?
晏清江見這墓已落成,且又還空着,便心念一轉有了主意,他沖那墓門擡腳走了過去,面無表情一擡手,那厚重的石門便“轟然”一聲向上打開了。
那倆人聞聲一怔,還未反應過來,晏清江腳下一錯,已進了那門中,他轉身頗不講道理地冷言道:“告訴那位姓劉的,這處墓xue我占了,讓他另尋一處吧。”
他轉身便往裏走去,那倆工匠已有些懵了:這世上搶金搶銀搶人的他們見過,這搶墓室的卻是頭一回見。
其中一人倒是膽大,張嘴便道:“公子,瞧您也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怎能行這強盜......”
他話未說完,便見晏清江回轉半身,似是嫌他聒噪般,眉心一蹙閃出一道玄青墨痕,色如鴉羽形似鳳翎,他擡手振袖,瞬間便将那重于千金的石門又落了下來。
“我不是人,你可看清楚了。”
他一語既落,石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震得半個山頭都顫了顫。
那倆工匠猛地一怔後這才清醒過來:“媽呀有鬼!”
“妖怪啊!”
他倆拔腿便跑,被山間石子一拌,踉跄摔倒後,兩手撐地,四肢并用地往前爬去,又喊
又哭吓出一臉的眼淚加鼻水。
石門一關,墓內便登時黑如暗夜,伸手不見五指。
那墓中還未擺放燭臺燈油,晏清江只得單手将腰間那梨花燈取下,揮手将其點燃,讓它浮在半空,在前引路。
他穿過那長長甬道,尋到主墓室中那一方石棺,彎腰将包着溫钰屍骨的小包輕手輕腳地放在了正中。
他神情空茫地凝着那包裹半晌,這才擡手一揮,将地上那棺蓋召起,小心蓋上了。
晏清江立在那石棺前,只覺他這一生要做的最後一件事,也做完了。
他合身伏在那石棺上,兩臂将那冰冷石棺緊緊環住,臉亦貼在上面,閉上了雙眼。
“你睡吧,”他像是在對誰輕聲耳語般,嗓音深情又缱绻,他說,“你睡吧,我陪你。”
懸在半空那玉燈漸漸弱了火光,緩緩落在了晏清江頭前,那一豆燭火再一晃,便徹底滅了。
慶安十八年,九月初七,立冬,長樂城外下了第一場雪,大雪下足了一日一夜,直将山間一切都掩埋了。
那年冬天似乎來得格外得早,也格外得冷......
*****
據說在九重天上,南有六星,北有七星,南鬥六星主生,北鬥七星主死,而南鬥六星中的第六天機宮——上生星君的仙宮空置許久後,如今,總算迎來了半個新主子。
天上的神仙一眼瞧去差別幾乎不怎麽大,不外乎都是身着那雲錦仙衣,性子冷淡且又不愛搭理人的模樣,而南鬥六星中的司命星君與上生星君尤其如此。
只瞧他倆那仙宮,便能瞧出些許端倪。
上生星君那仙宮內,簡直樸素簡潔至極,連一絲裝飾也無,一應物件擺放有序,竹簡文書在桌前壘得整整齊齊。
寝宮內拉着雲錦幔布擋着天光,靠牆一方冰冷狹窄的玉床上,正躺着位身着素色華服的青年。
那人眉骨微高,鼻峰挺直,唇角轉折頗為漂亮,長得倒是頗為俊朗。
只是,他似是睡了許久,甫一睜眼,眸光茫然,手撐着床板坐起,環顧四周,越發迷惘。
那屋子很是敞亮,卻無人氣,冷清得像是誰家地窖似的。
“醒了?”那人正困惑得出神,甫一聽聞人聲,不由驚詫轉頭。
“你可是頭個入了煉仙池中四十九日,因執念太深暈厥過去,一覺又睡足百日的凡人。過了今日你若再不醒轉,司命星君可就要将你扔入輪回道了。”他身後那人,人未到聲先至,伴随一道銀光突然憑空出現,先是立在床前向他規矩地拱手作了個揖,這才笑着又道:“星君有禮,下官尚華,日後便是輔佐星君的星官。”
“星君?”那人聞言一怔,蹙眉反問,“星官?”
“是啊,啊,也對,星君這才剛醒,恐怕還不知呢。”那尚華星官倒是個性格活潑的,他閑閑一揮袖,身後便幻化出一張座椅,他一撩衣擺坐下了,又一擡手召出一杯熱茶捂在手心,“你如今被破格提升為......呃......溫钰星君,暫代上生星君之職,坐鎮第六天機宮,直至上生星君歸位。”
那新任的星君讓他一語接一語,說得愈發迷糊,眯眼擡手叩了叩腦門,悶哼了一聲,帶着些許鼻音,緩緩說道:“我怎覺得,頭有些暈脹,還有些事兒似乎記不大清楚了?你适才說——‘溫钰星君’?‘溫钰’這名兒,我似乎有些印象......我原本便叫溫钰麽?這裏是......天宮?”
那尚華星官聞言一怔,将他上上下下反複打量了一打量,他不成想這新任星君竟能憶起原名,他雖口口聲聲喚他一聲星君,這星君二字前卻無封號,叫來甚為尴尬,只能按他在下界時的名姓,喚他一聲“溫钰星君”。
南鬥六星乃是與天地共生,凝星光化神,而這位便宜星君不過是占着上生星君一絲星魄,又因攢夠了功德,被南極長生大帝硬提的仙格,說法力無法力,說道行無道行,不信佛亦不信道,簡直一無是處。
“對,這兒是天宮,九重天上的天機宮。記不清便記不清了,也是正常,你還能憶起自個兒名姓也是開天辟地頭一槽了。”那尚華陡然便對他多了幾分敬意,正視他笑着又道,“扔進煉仙池中的凡人,本就是要洗去前世記憶的,不然這天宮冷清乏味,嘗過七情六欲的凡人又怎還能待得下去?你是頭一個嘗過那池水,還只說有些事兒記不大清楚的人,以往那些凡人醒來,便連東西南北都不認識了。”
“煉仙池?”那新任星君擰眉又問,“那是什麽?聽來像是将凡人筋骨強行鍛造成仙的地方。”
“诶!你猜得不錯!”尚華倒是越發意外,心道這位星君看來也并不是一無是處,至少
聰明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優點,他有問必答地詳細道,“那煉仙池啊,便是用作提升你這等在凡間遇上些機遇,走運能成仙,但卻沒歷過大小雷劫鍛造仙身的凡人。你們這些人修行不夠法力不行,道心不穩,勉強成仙後,也不免因這天上孤寂清冷而生出些心魔。于是啊,玉帝便向黃泉下那位孟婆要來了些方子,研究出了這一汪池水,提升你們這些凡人前,便只能先将你等扔進煉仙池中泡上一泡,洗去七情六欲前塵往事,催生仙骨仙靈,這才能允你們在天上常留......”
那新人星君也是個性子沉穩的人,自打醒來縱使自個兒什麽都迷糊不清,也沉着冷靜面不改色,認真聽那星官颠三倒四絮絮叨叨。
“——就算如此,原先那位上生星君還不是莫名動了凡人情—欲、追着坐下那位弟子下凡去了,不然也不會将你提上天庭。話說回來,你是得了怎樣的機緣,身上竟帶着上生星君的一縷星魄?”
“不知。”那新任星君搖了搖頭,尚華星官便了然地接話道:“對,你不是什麽都記不大清了麽。”
那新任星君聞言瞥了他一眼,眸光有些放空地輕聲道:“可我依稀記得,我與人有約定,需得盡早回家......”
“回家?”尚華飲了口茶,險些嗆到,他惋惜地嘆了口氣,“便委屈你還記得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你一死便被南極長生大帝将魂魄提上了天庭。如今下界已過一百五十餘年,你家中還有誰能等你?莫說滄海桑田已變,恐就連你親友那肉身都化為一捧黃土了。”
那溫钰星君靜靜聽他說完,竟覺胸口連一絲波瀾也未起,頗為古怪,手掌不由蜷曲着壓在胸前,眉目間神色冷淡。
尚華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飲完茶水又一擡手,另招了一杯熱茶,向溫钰星君遞了過去:“再過得數日,等你仙靈穩了,再閱些凡人命簿,或許便能想起前塵往事也不一定。只不過,那些情情愛愛嘛……你看見一人會知她是你前世深愛過的人,可是情卻沒了。”
溫钰接過他手中茶水,飲之只覺口感甘甜,剩下便無其他了,他掀了掀眼皮,似乎不大懂什麽叫做“情卻沒了”,便直白問他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尚華笑了一下,嘴角一動:“便是——不愛了。”
溫钰一杯茶飲完,那茶水複又自個兒續滿了,他盯着那杯中翠綠青芽,心想:親人、愛人,他前世又有哪個呢?既然總念着想回家,便是該有個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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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钰醒來第二日,便由那位尚華星官教導着接手了天機宮中的一應事務,那位上生星君似乎走了許久,案前公文壘得足有一人高,從前朝慶安十七年起事務便在耽擱着了。
“慶安十七年......”溫钰星君将那文書挨個翻開來看,卻在那公文上找到了他自個兒
的名字。
“對對,你就是慶安十八年被提上天宮來的。”尚華聞言在他身側道,“我瞧着你那命格便不好,生帶異能之人,總是因着有些事兒,這天宮裏的人懶得下凡去做,便将那勘天算地的本事給了凡間某人,讓他能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做些狂瀾大局的事兒。”
“就說你那慶安年間吧,那時地府輪回道莫名損毀了,黃泉鬼魂塞不下,而人間又要有場大災禍,烽煙戰火一起,慶安十八年末那南魏王朝便得被北狄鐵騎踏平,百萬人戰死的戰死、餓死的餓死,戰禍、屠城、瘟疫、饑荒一個不缺。閻王那時上奏天庭,司命星君便得了天帝旨意,落了通天異能于你身上,讓你以一已之身化解百萬人命之困局。本來你那下一世命盤已排好,是個福壽雙全的,卻又因身帶星魄而成了仙......”
尚華人好脾氣好,也機靈,有應必答,只是頗為婆媽,話又多,事無巨細,什麽事兒只要你起個頭,他便能拉拉雜雜說上大半日都不停歇,是以他一說話,溫钰便想皺眉,這十幾日的相處,便讓他明白尚華那句“你可別嫌棄我煩,南鬥六星君皆是喜靜之人,無人喜我這聒噪鬧騰性子,便将我扔給你了。這天宮人待久了都一樣,要麽一句話不想說,要麽便想時時說。”是個什麽意思了。
他是那個“一句話都不想說的”,而尚華便是那個“時時想說的”。
他只不過适才吐出一個“慶安十七年”,便引出了他這許多話,簡直頭大。
那尚華說完溫钰還不行,又鬼鬼祟祟附在他耳邊耳語道:“我且再告訴你一聲,你前世那命盤因着上生星君那一縷星魄給毀了,多出了些與旁人糾纏不清的姻緣,那姻緣又偏不是個省心的,又牽連出了其他禍端。只是那司命星君頗護短,生怕被天帝得知上生星君在下界壞了凡人命途,又陰差陽錯使一代王朝提前結束,便将那段記載改了幾筆,日前還被天帝罰了雷刑。”
溫钰這一覺醒來,便也成了個如上生星君一般的冷淡性子,他任尚華舌燦蓮花且說的也都是些與他有關的事兒,也不為所動,似乎那前世離他亦遠了許多,那些是是非非好好壞壞,姻緣不姻緣的,他都不在乎了。
那尚華說了一整,見溫钰連眉頭都沒動上一下,頓覺沒什麽意思了,便神情端正了端正,清咳了一聲,又重新執了筆,裝模作樣地在那文書上寫寫畫畫,交代道:“那什麽,咳,司命星君讓你留意着,說若是上生星君在凡間使了法術,便讓你尋着那星魄波動定個方位,咱們去将他請回來。”
溫钰低頭将“慶安十七年”與“十八年”間的人間動蕩一眼掃了個大概,“啪”一聲将那文書重新合上,冷淡地應了聲:“嗯。”
作者有話要說:
再有一章攻受見面!溫钰死後成了仙,反倒沒有前世命格中帶的勘天算地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