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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十四日(古)

晏清江在墓中也不知一覺睡了多久,每每醒轉,眼前俱是一片漆黑,那墓中又靜又冷,只一盞梨花燈陪着他,他想将那燈點亮,幾番掙紮又想算了。

他如今也不知成了什麽可怖模樣,他昔日只知成魔後,容貌會有變化——既入得魔門,便總得多些與衆不同的标志作為憑證。

他也不知自個兒到底變了哪處,只想着若是将那燈點了,溫钰魂魄循着屍骨來時,可會将他吓住?

他這些年思緒愈發混沌,也不曉得是否睡久了的緣故,總是忘東忘西,一時想不起溫钰已投胎轉世,一時想不起他身在何處:醒時總會喚一聲“溫钰”,聽他回聲在石室內一聲聲地轉來轉去,直到徹底消散也無人應答,這才又憶起那些前塵往事。

他只覺自個兒這一生歸結到底亦不過“溫钰”二字,若是忘了他,便等同白活這一遭了。

又有一日,他于睡夢中醒轉,渾渾噩噩間,便覺再這般下去不大妥當,興許等下一次再醒來,他就連溫钰也要忘了。

晏清江伏在石棺上,左手背墊着下巴,右手手指在眼前那白玉燈壁上細細摩挲,似乎隐約察覺到,燈內那棉線絞的燈芯竟快燃盡了。

他彈指将那燈點亮,墓內便升起了一簇橘色的暖光,燈內的桐油被他臨出府時潑了,如今那燭火倚着燈芯上那一點殘油,燃得頗為羸弱。

晏清江眸光落在那燈上,右手掐了個訣,額心魔紋那處便閃了一閃,随即便有一縷雲霧般的銀線從他額間析出,源源不斷往那半截燈芯前端凝了上去。

那銀線旋轉凝結,将那寸許長短的燈芯轉眼便續長了一大截,燭火被不斷頂高,直到露出了花瓣頂端。

那續上的燈芯便那麽直挺挺地豎在燭火下,晏清江嘴角一挑,指尖探進那燈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眸光中滿是珍視。

他續完燈芯偏頭又想了想,換兩手同時扣在胸前掐了個複雜的指訣,待他低聲将那一段冗長的咒語念了,交纏的十指間便騰起一圈法陣。

那法陣周身輪轉玄青色墨光,漸漸便擴大了身形,将晏清江整個罩了進去,他便在那法陣中輕阖雙目,也不見他再如何動作,那燈內居然緩緩聚起了一汪澄澈透亮的燈油!

那燈油不斷憑空生出,直到将那燈芯沒過了大半,晏清江這才睜眼,他凝着那燈油半晌,一振袖,将那法陣撤了,又一彈指,将燈內陡然蹿起的燭火也滅了。

墓室複又落入了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晏清江反倒頗為滿足地喟嘆了一聲,喃喃自語了句:“這下便不會再忘了。”,臉頰一側又貼着石棺睡了過去。

他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也格外得長,夢裏溫钰着一生雲錦華服,手執那玉燈立在他身前,周身籠着一層柔光,對他溫聲道:“清江,我回來了。”

他迷迷糊糊睜眼望着他,甚麽也不想多說,只探了手臂想去摸他的臉,輕聲道:“好。”

*****

晏清江一覺恍惚間便又睡過了幾十年,卻是被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所驚擾,他蹙眉睜眼,眸中一片茫然。

他頭頂那處陡然現出一線刺眼天光,随後便不停有泥土簌簌落下。

晏清江一手攬着溫钰石棺,一手擋在眼前,也不知這是發生了何事。

片刻後,又有石塊“叮叮咚咚”砸了下來,晏清江擡指掐訣召出結界,将他與溫钰那棺木全罩上了,這才仰頭往上瞧去。

他正欲擡頭,突聞“哐當”一聲巨響,面盆大的一塊泥土被人從上面徹底敲落下來,砸在那結界上被彈開,晏清江一怔,只見那墓室中驟然便盈滿日光。

他不由側目,斜眸透過那結界,隐約觑到那洞口處驟然便探出個人頭來!

那人頂着一張大餅臉與他遙遙對視,神情頗為古怪,他眼珠咕咕嚕嚕轉了一圈,将那墓室內細細瞧上了一遍,“啊”一聲凄厲慘叫,“嗖”一下便站起身,動作大得又振下了些許灰塵:“鬼呀!啊不!有妖怪!”

那上面似乎不只他一人,聽他這麽一喊,登時便亂做了一團,幾人吱哩哇啦大聲叫嚷,腳步淩亂,片刻後,便跑遠了,四野便又安靜下來。

晏清江面無表情擡袖一揮,将那落下的泥土又重補了回去,正欲歪了腦袋繼續睡他的覺,那頂上泥土複又被人敲落下來。

他不耐擡頭,眉間洩出一抹戾氣,指上法訣已掐到一半,頂上倏爾傳來一道細弱的女聲:“哥......哥哥......”

晏清江聞見“哥哥”兩字,恍然便憶起了溫沁如,他手上一頓,魔氣一瀉,殺招未聚成便散了。

他眯眼仰頭,只見那洞口處趴着位小姑娘,正是十四五歲的好年紀,眉眼如畫,眼神忐忑又期待。

“哥哥......你......你是鬼還是妖?”

“我不是鬼,亦不是妖。”晏清江嗓音頓時便柔了三分,他許久沒說過話,此時一出聲,便帶出些許喑啞,他心道沁如也不知如何了,她在後巫族中倒不至于受欺辱,只是不知過得可還如意,如溫钰期望的那般。

頂上那小姑娘見他話說得溫柔,長得也俊俏,便漸漸膽大了,笑着又道:“那哥哥可是魔?我看到你額間魔紋啦,像鳳翎似的,真好看。”

晏清江聞言手指撫上眉心,輕聲道:“是嘛。”

“嗯!”那小姑娘點頭應了,應完又有些害羞似地抿了抿唇,眸光踟蹰。

晏清江從下往上仰視她,也不說話,那小姑娘讓他默然注視片刻,這才鼓起勇氣輕咬嘴唇,蚊讷般地小聲說道:“哥哥,我是這山間一只野狐,不久前才修成人形,過幾日要嫁與山下的情郎。可是人間的姑娘出嫁,需有親人在場,叫什麽,嗯——高堂!可我無父無母,又無相好的其他妖......适才我在山間聽那些盜墓人稱這裏有妖怪,便想着......嗯......”

她越說話音越低,晏清江倒是好脾氣地也不催她,只等她“嗯嗯嗯嗯”拖了許久,終于一捂臉,豁出去似地閉眼大聲道:“——便想着,想請墓裏這位妖怪來給我裝一日的親人,當我的高堂!”

晏清江:“......”

她說完忐忑地眨了眨眼,捂在眼前的十指慢慢張開,偷偷從那縫隙間往下瞧。

晏清江一張臉半藏在長發下,他垂眸像是正在思忖着什麽,片刻後,只見他起身将眼前那具石棺下了幾層結界,又将那燈用法術藏在腰間,這才仰頭,對那羞羞怯怯卻即将嫁為人.妻的小狐貍道:“好。”

*****

晏清江從那石墓中出來,見外面山巒已換了模樣,漫山郁郁蔥蔥的,鳥語花香,原是夏已到了。

他也不知在山中睡了多少寒暑,亦不知這是哪年哪月的夏。

那小狐貍在他身前蹦蹦跳跳的,倒是全然不懂“矜持”二字,渾身張揚着即将成婚的喜悅,活潑又可愛。

晏清江從那山上下來,便住進了她那所謂情郎的家中。

那情郎倒是個面相忠厚老實的,世代以種田為生,聽那小狐貍說,她與他亦不過是戲文中最普通不過的——他救了未幻化人身的她一命,她便想着要嫁他為妻報恩。

那小狐貍在山下只渾說自個兒打小失了雙親,與兄長相依為命,先前與兄長鬧了嫌隙,便獨自離了家,初到長樂人生地不熟,在山上辨不清方向,這才險些被那豺狼吃了,是那好心莊稼漢子将她救下的,救下了,便不想走了,她也想在長樂安個家。

晏清江聽她拉拉雜雜将那些騙人的經歷一一坦白,卻是想着這姑娘倒是與沁如一般伶俐聰慧,他暗自将這一籮筐謊話記下,生怕成婚那日露了馬腳,壞了她姻緣。

山裏人也不講究那許多,待到成婚那日,晏清江給小狐貍親手蓋了繡有并蒂蓮的紅蓋頭,将她從偏屋背到主屋,又充作那小狐貍在南邊做生意的兄長,與她那情郎的母親坐在高座上,受了新人的三拜。

那一日,山下村莊裏來了不少鄉鄰,擠了滿屋,頗為熱鬧,晏清江恍惚間便覺得,那蓋頭下蓋着的、親親熱熱喊她哥哥的,是溫沁如。

若是溫钰還在,他們或許還能親手送沁如出嫁,為她蓋上蓋頭,背她上花轎。

晏清江想着想着便又心道,他得去趟後巫族,瞧瞧沁如了。

縱使是後巫族人,壽命亦不過三百餘歲,若是再過幾個滄海桑田,便是連沁如,他都見不到了。

*****

又過了兩日,晏清江便要離開,新人如膠似漆地整日黏在一處,只他一人沉默寡言地與他那“親家”面面相觑、相對無言,也是不大喜慶。

那小狐貍機靈地給他找了個由頭,只說南邊那生意離不開人,那“親家”便給他包了些幹糧,送他出了長樂。

晏清江出了城門,避開她些許,便掐了指訣,直接去了降仙峰。

長樂山上繁花開遍,降仙峰上卻依舊終年積雪。

他踩在厚厚的雪上,立在那道結界前,卻不知該如何喚溫沁如出來。他如今不能進去,亦不曉得莫中天可還健在,若是見有魔氣擾動結界,可猜得到是他回來了。

晏清江陡然便生出些“近鄉情怯”的情緒來,他垂眸嘆了口氣,擡手輕觸那虛空中的結界,果不其然,便被無形氣浪彈得後退三步。

他無奈站穩,只負着雙手立在原地靜靜地等,等那結界中有人出來了,便央他去喚溫沁如一聲。

卻不料,他還未等得一盞茶,從那結界中出來的人,卻是——溫沁如。

溫沁如如今已是當日莫中天那副年紀,白發白袍,滿臉褶皺,身子也有些佝偻,但瞧着精神倒是不錯,眉間也無多少憂愁,眸光平和。

晏清江只怔怔瞧着她,一眼便将她認了出來,他想着,她這些年果然沒受苦,這便好了......這便好......

“晏——晏青!”溫沁如卻“哇”一聲哭了出來,她像個小姑娘似得嚎啕大哭,上氣不接下氣,只不住叫晏清江那個讓溫钰一言便篡改了的名字。

“莫......莫哭了。”晏清江鼻頭一酸,輕聲道,“我來看你了。”

溫沁如聞言哭得更加厲害,她撲上來想抱晏清江,卻被他側身避開。

晏清江往後又退了一步,這才對上她哭得一抽一抽,還一副震驚模樣,柔聲解釋給她聽:“我如今已成了魔,你......你受不住魔氣的。”

溫沁如便又大哭了起來。

晏清江一語引得她複又傷心起來,神情頗為尴尬,他擡手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安慰她,手臂方才舉起,便又頹然放下。

“我聽族內響了警鐘......知......有魔氣驚擾了結界.......便曉得是你來看我

了。”溫沁如邊抽噎地哭,邊壓着哭聲斷斷續續地說,“你為何這麽晚才來?這世間已過了.......過了兩百餘年......我也沒多久好活了......”

晏清江這才曉得,原他醒醒睡睡間,就過了兩百餘年。

“我才醒來,”他歉意地低聲道,“醒來,便來瞧你了。”

“你——醒來?”溫沁如不大懂他在說甚麽。

“我将你哥哥葬在長樂,一直陪着......嗯......你哥哥他......”晏清江眸光猛然便虛了,他嘴角一抿,垂眸似乎是不敢瞧溫沁如似得,低聲道,“你哥哥沒了。”

“我知道,”溫沁如抽搭道,“在你将我送來後巫族那一日,哥哥便沒了,你一走,日晷上哥哥的名字便消失了。”

“是麽......”晏清江喃喃道,“原你早就知道了。”

“後來,任滄瀾也來過,”溫沁如又道,“他說哥哥沒了,你為了哥哥......”

“為了哥哥......”她如今年歲已大了,嗓音也沙啞,這般哭了許久,說到動情處還有些氣喘,她曾無數次幻想,若是晏清江來看她時,她該跟他說些什麽?

莫中天還在世時,便常常與她講晏清江,說他天生聰慧伶俐,十四歲時,修為便勝過一衆老家夥,守着神樹那麽些年,修為越發精進。

若他不是急着出谷找溫钰,毫不猶豫便渡了所有修為與他人,待他再守得神樹二三十年,便能直接入長老堂,錘煉些時日,又能接了族長的權杖去。

然而,他只想出谷,一心想去找溫钰,這一找,卻又由此入了魔,離正道,徹底遠了。

溫沁如那時便想,她那個哥哥,又何德何能受得起晏清江這番舍生相待呢?

晏清江知溫沁如想說什麽,見她哽咽,便茬了話頭,柔聲問她:“你過得可好?”

溫沁如擡手抹去了淚,只不住點頭:“好。”

她撿着些重要的與晏清江說,說族裏人熱情又良善,說她與一男子成了婚,也有了孩子,說這麽些年,從沒受過委屈。

晏清江聽她拉家常似地絮絮叨叨,便瞧着她,提了提嘴角,說:“那便好,我也總算沒辜負溫钰所托。”

溫沁如正說得開心,聞他一語,頓了一頓,便又哭了。

晏清江登時手足無措起來,搓着兩手,焦急地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他倆一直聊到山間起了白霧,晏清江便催着她回谷,她如今到底年歲大了,受不得太多寒氣。

溫沁如站在那結界前,回頭對他懵然便笑了:“想必下一次,我便見不到你了,我也沒多少時日可活了。”

她此時已明白,晏清江那個“醒”字是甚麽意思。

晏清江眉頭一動,眸光中凝出濃重的哀愁來。

“哥哥沒了,任滄瀾去雲游了,你也要回去了,”溫沁如輕聲道,“晏青,我們都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她話音未落,山間驟然起了一陣風,晏清江眼睫上落了片雪,他眼睛一動,将那雪花抖掉了,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嘴角噙着一抹微笑,向她躬身作揖道別。

“沁如,保重。”

溫沁如頓了一頓,嘆了口氣,這才有了些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的模樣,她顫顫巍巍地亦向他矮身福了一福:“保重。”

這一別,便是永遠了。

*****

晏清江從降仙峰上下來,便又回了長樂,這世間似乎哪裏都變了,唯有降仙峰還是老模樣。

他到長樂山下時,暮色已十分濃重了,他那辨不清方向的老毛病便又犯了。

這山間蕭索凄涼時,滿是光禿禿的枝桠,他分不大清;如今郁郁蔥蔥,漫山遍野生機勃勃了,他還分不大清。

他兩百年前來時,這處是一副模樣,如今已是另一副模樣了,他下山那日是由那小狐貍領着,今日一人回山,便被困住了。

晏清江嘆了口氣,心想這可怎麽辦呢?

他思索了半晌也沒個對策,便只能踟蹰着随意撿了一條路,任命地擡腳往山上走——那墓總歸不會自個兒跑了,大不了繞山爬上一圈,且仔細找找吧。

卻不料,他連山都擇錯了,一腳踏上去,便往那墓側旁的山頭上去了。

這世上山有相似,人有相同,晏清江行至半山腰,還未發覺不對,卻陡然從那沁涼舒适的山風中,隐約辨出一絲熟悉的氣息。

那是——

晏清江眉心一跳,心髒“砰砰”便急速蹦跶了幾下。

他猶記溫钰初到後巫族那日,莫中天信誓旦旦地稱他體內有神息,晏清江親自探過他額心,卻并未查出那所謂神息。

日後再待晏清江住進溫钰府上,日日相處間,卻的确隐約覺察得出溫钰體內有一道氣息冷冽清寒,尋常中又隐着一絲不尋常,似乎是與常人不大相同。

晏清江眼眶登時便紅了,他鼻腔酸澀,不可置信般短促地笑了一聲:“溫钰......”

他笑完,閉眼又在那風中細細分辨了分辨,和暖幹燥的山風輕輕吹拂在他臉上,他猛然便仰頭癫狂地大笑了起來,那笑聲中滿是驚喜愉悅,他如願以償等到溫钰回來了!溫钰當真是回來了!

他笑得似乎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左右搖晃,像是個醉酒的少年。

“他真的回來了......”晏清江眼角濕潤,壓着一絲哭腔喃喃自語。

他眸光陡然一斂,斂去那瘋狂模樣,循着那熟悉氣息一縱躍起,身影一閃,如一陣風般,便在林間不見了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攻受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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