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溫孤桐阿
當是時,茗茜臉上拎出一個溫軟的笑,正待與迎面而來的管事攀談幾句,豈料話題尚未攤開,就有小仆跑來告知管事,道她們家的小世女鬧脾氣不肯用膳。
茗茜就煩躁了。中武侯的小世女,中武侯唯一的寶貝女兒,她當然曉得,卻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冒出來耽擱她的事兒,心道這有權有勢的門戶裏的小姐公子,脾性就是強大。她家朗月就從來沒因着這種事鬧騰過,可聽話可乖巧了,若是哪天朗月開始挑食,那才真真是要她惶恐難安,據聞這個小世女比朗月還要年長兩歲呢,唉,寵溺致人腦殘啊。
沒辦法,茗茜今天是一定要把心裏頭的事兒給問出個名堂的,無奈只好巴巴地跟着管事去參觀一下傳說中的中武侯未來繼承人。
走在路上的時候,茗茜想象了一下待會兒可能會見到的場景——一個同朗月一般年紀的娃兒坐在地上邊撒潑邊嚷嚷着這不吃那不吃的。但是顯然,現實它有點超出她的身心負荷了。
茗茜謹慎地跟在管事後頭,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頭頂似乎有什麽鈍物淩厲破空的聲音,禁不住頭皮發麻,一擡頭,好嘛,一張紅木桌子迎頭飛來,直直地掠過她的頭頂,砸進了身後地上的石板上。一陣寂靜,身後才堪堪傳來桌子轟然崩毀的聲音,茗茜的身子也癱軟得似一根面條般風情萬種的跌落在地。
茗茜腦中一陣發懵,眼前人影綽綽辨不清晰,耳朵裏似塞了棉花聽不真切,只知道腦子轉過來的時候,她那雙水蔥樣的爪子已經殘暴地揪住了眼前一只面團子的小耳朵。
茗茜很震驚,面團子似乎也很震驚,兩個人就這麽相互震驚的望着對方,最後,沒等茗茜自覺地将犯罪的爪子從面團子漸漸發紅的小耳朵上挪開,受害者已經含着一包屈辱的淚花,怒吼一聲将她撲倒開揍了。
“唔哼!”茗茜沒想到這麽只白白胖胖的面團子竟是個披着白面皮兒的實心鉛球,突然被撲倒,眨眼間被裹着白面皮兒的實心鉛球跨在身上,感覺五髒六腑都要被榨出來了。然而還沒等她換口氣說話,小鉛球般的小拳頭便無情地砸向她的胸口。
“啊啊啊!流氓!”茗茜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冒牌面團子施暴的小拳頭,奮力的做出護胸的動作,轉頭羞憤地怒瞪着被她一嗓子吼懵逼了的冒牌小面團子。
茗茜在現世中性格就比較傳統,雖不至于封建迂腐,但卻是個非常自重自愛的姑娘,有生以來,何時被襲過胸!雖然,現在還沒發育出來呢,但畢竟更為習慣将自己定位在二十三歲的大姑娘上,這種反應其實并不為過,但是卻叫懵逼過後似頓悟的僞面團子霎時驚恐無措地從她身上爬了下來,像個犯錯的幼兒園學生般怯怯的站在一邊,時不時地還偷偷打量着茗茜的臉色。
茗茜也省起自己的反應會否太大了,這可是女尊,別說還沒發育出來,便是已經成熟了,被襲胸什麽的其實當不得什麽大事,又看見僞面團子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相,同方才一副誓要與我分個你死我活的兇悍模樣委實落差太懸。茗茜心下覺着,她這副模樣倒是頗為惹人憐愛,懊惱間正待軟和下聲兒來哄哄人家,卻聽得那方的糾結着哭腔,小臉漲得通紅,求助般地望向管事,目光躲閃,“我...我不知道她是男孩子。”
“......”茗茜腦門一突,忍下叉腰跺腳開山吼的沖動,腦中不着路數地開動,你才是男孩子!你全家都是男人婆!
正憤懑不已時,又聽得那只僞面團子哭腔更甚地補刀:“他這麽兇,我不想娶他。”說着竟似個被逼婚的大姑娘似的哀嚎起來:“我要父親,我不娶夫郎,母親~”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着找母親,旁邊的管事拉都拉不起來,不由得令茗茜心中感嘆,實心鉛球的分量果真不容小觑。
定下心來又一想,這娃若是照這麽個哭法,她今日的來意怕是也要跟着泡湯,心中思量再三,一撇頭,咬咬牙捏出個僵硬的笑臉,“世女誤會了,奴......”話未及出,就聽得廳堂外一陣動靜,茗茜打眼過去,卻是實實在在叫她吓軟了腿。
廳堂拐角一陣厚重的風般掠進來一個...十分高大的......女人!模樣一般,倒是一股子風流韻致令人眼前一亮,茗茜也深刻的明白,這個世界裏的人,長得都普遍的...不是那麽美觀,她非注重皮相之流,故而并不在此處過多關注,唯一讓她心髒難以負荷的,是這個世界裏,女人的身量,委實駭人!
何以用得着駭人二字?但見茗茜此刻的反應便知,那是僅僅用身高形成的威壓震懾全場的優勢啊!
來人看形容觀氣度便不難推斷是僞面團子的母親,傳聞中的中武侯,茗茜現今的衣食父母——溫孤羌青。老遠就聽見自家千金嚎得跟小野狼似的,愛女心切的中武侯連忙邁開長腿疾奔廳堂,心肝兒肉地哄着:“桐阿這是怎麽了?府中哪裏伺候得不滿意,換掉即是,犯不着哭壞了身子,乖了。”
“......”茗茜不仇富,但是富人有那麽好的條件卻教養不好一個孩子的這種放縱行為,讓她很是憤恨。她曾經也是個四有好青年,但是卻因為家庭條件不允許,忍做平凡人,凡是瞧見那些浪費資源的富人,便由不得俗惡起來,此時竟惡意的揣度着慈母多敗兒,照這麽個寵法,中武侯府到溫孤桐阿這一代非栽跟頭不可。
本着看好戲的立場,茗茜撇撇嘴退至一旁遠離那娘倆,畢竟,那樣的威壓還是很攝人的。只是,她看好戲的心思很快便落了空。
僞面團子哭得抽抽搭搭的咧着嘴:“我要娶夫郎了,”打了個哭嗝兒繼續道:“可是我還不想娶夫郎......”
茗茜腦殼兒一陣陣的疼,也不知這小鬼是什麽腦回路,這八字連那一捺都還沒呢,想得倒美!
聽着女兒說要娶夫郎的時候,溫孤羌青先是一愣,尋思着女兒這麽小就開始想人了?随後又聽得女兒說不想娶,遂又是一愣,再端詳一遍自家思維一向奇詭的女兒,又打眼淩厲地瞥了一眼身後臉雖又髒又花,但身量看着卻極是纖細柔弱的孩子,頓時悟了。女兒這是繞着圈子在求她給人呢。
很顯然,侯貴大人對她女兒的情商很有自信。
看着這麽賣力表現的女兒,溫孤羌青驀地生出一種自家養的豬終于會拱白菜的欣慰之感,整個人的氣場都緩和了不少,摸着僞面團子的一頭濃密毛發,藹聲道:“不想娶便留着,何時想娶了再娶,犯不着為着這事哭哭啼啼,有失女子風度,不該。”
茗茜:“......”
僞面團子打了個哭嗝兒,“那我能摸她嗎?”手指茗茜。
溫孤羌青:“自然,将來那便是你的人,止于禮則矣,不妨事。”
僞面團子呆了片刻,然後,理直氣壯地、怒氣沖沖地、氣勢洶洶地怒視茗茜,“可是他推我!我就摸了一下他就推我!”
茗茜:“......”團子,你這個邏輯不對呀!
顯然,中武侯就相對明理些,目光一掃便推理出了原委,淡淡地瞥了茗茜一眼,轉而繼續教育自家女兒:“那是他害羞了,你需得委婉一些。”
茗茜心中大為震撼,從未遇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一家人!
再後來,僞面團子說了啥,團子她奇葩娘又說了啥,茗茜腦中只一團漿糊,一直到被團子她奇葩娘用別有意味的眼神留下用午膳,看着眼前令她瞬間皮緊的膳食,茗茜淚目了。
滿桌子的葷腥,雞鴨魚鵝豬肉,個個兒齊整的擺放在碩大的瓷盤中,擺在中間的那個,是一整頭豬吧?不大不小,正好占了半張桌面,從色相上來看,白白嫩嫩的,仔細一瞧,明顯是調味不足的色兒,且身上并沒有任何刀口,再根據其它菜色的狀況加以想象,不難想到這是一頭內髒都未清理的完好整豬。往那餐桌上一趴,無論從哪裏入眼,都比十個茗茜還要來得有料。
離茗茜較近且最招她注意的是一盆魚湯,那湯不光是那飄在湯水上密密麻麻的銀黑色鱗片看着就令人頭皮發緊,那聞起來沖腦子的魚腥味也在時刻彰顯着其新鮮的程度,此道湯一上桌,魚湯的鮮腥頓時繞梁灌息,怎一個鮮字了得!真真是欲罷不能矣。茗茜這是第一次吃別人家的手藝,感動得玉箸都拿不穩當,一邊驚悚于這個世界的飲食文化,一邊還要小心翼翼的捧着手中美玉打造的玉箸,這要是摔了,把十個她賣了也及不上一粒碎玉渣。
放開了目光一掠,再一掃,茗茜一時激蕩的心情霎時平靜了。其實,也不過就是一桌剃了毛去了鱗剝了皮的葷宴嘛。頹唐虛力地默默放下玉箸,茗茜連緊張得吞咽動作都做不出來了,麻木地看着正經享用美食的兩個奇葩,這食量,這口味,她突然有點想念朗月了。
終于,在侍從剖開整豬的肚皮,垮塌一下露出裏面半生不熟甚至流出少量鮮血的完整內髒,而身邊的兩只毫不動容地下筷子時,茗茜終于坦蕩蕩地英勇就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