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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司神祭

計劃趕不上變化,盡管茗茜并未打算去湊一湊這個熱鬧,然而熱鬧卻依然找上了她。所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跑也跑不掉。

彼時,茗茜聽阿山說了許久,善解人意的主動請纓去廚房裏燙壺自制花茶。剛把用具勉強湊一湊,就見着一個青衣小厮着急忙慌地沖進來扯了扯她的衣袖:“哎呀,你怎麽還在這兒?小世女都等得急了,你真好大面子。”

茗茜懵。等她幹啥呀,她一個不起眼的小仆,頂多算是個未來有可能被收進房裏的童養“夫”,還沒道理須時時圍着溫孤桐阿打轉,誠然,這個打轉落在旁人眼中它其實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青衣小厮沒給她大腦緩沖的時間,拽着人就往外蹬蹬地跑。茗茜感到一陣辣眼睛,默默捂眼,這個跑法比之日本藝妓亦不遑多讓。

出了府門,果然看見一列修飾華貴的車隊,那整裝待發的勢頭,茗茜還沒有自信到自個兒有這個魅力能夠讓中武侯的車隊候着,故而絲毫不覺惶恐愧疚。捏了捏身上粗糙的衣角料子,她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出行,光是随行在車列旁的小厮都精心裝點過,她這個模樣,活脫脫的像個剛剛脫離貧民窟的小孩兒,就這麽鑽進世女的馬車裏,她還真是有些惶恐了。惶恐歸惶恐,卻還是得在衆目睽睽下硬着頭皮上。

撩開簾子,一股濃郁熏人的奶腥味兒直沖腦門。眨巴着眼看着馬車裏自顧自地抱着一壺羊奶喝的僞面團子,茗茜動作僵了。正在忙着擺弄冰塊的黃衫小仆瞅見她堵在車門一臉菜色的樣子,不悅的皺了皺眉,“愣着做什麽?淨候着你?”

茗茜聽出這是在挖苦自己,尴尬的摸了摸耳朵,頓時對這個開門打臉的小仆好感度刷為負值,迎着敵人奶腥的轟擊,前進,前進!

一路上茗茜感到極其煎熬,對于對氣味十分敏感的她來說,那羊奶奶腥氣異常濃郁,且催嘔,簡直是讓她坐立難安,因此,這漫長的一路,茗茜全身的神經都非常活躍,待到下了馬車,她已經恹恹的頭也擡不起來了。

馬車裏的味道不好聞,但高武臺附近的氣味更不好受,成千上萬人的汗臭味絕不是區區一壺羊奶腥味能夠與之媲美的。

茗茜想死的心都有了,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僞面團子,我不該嫌棄你的。

接下來的事讓茗茜更加确定了不能嫌棄僞面團子的決心。她發現,原來跟着僞面團子混,真的是各項特權都能沾個邊兒。

團子坐在空氣清新的樓閣裏觀賽,她就可以站在樓閣的門口沾沾密度較稀的空氣;團子喝着鮮腥的羊奶看熱鬧,她就可以分一杯涼茶趁熱鬧;團子看熱鬧時不愛吃甜糕,她又可以順來幾碟子甜糕墊墊肚子;團子上臺瞎起哄,她就可以大咧咧地登門入室,坐在窗臺等着看團子被揍得哭爹喊娘......綜合而言,團子她,其實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

有了這層見解,茗茜吞甜糕也吞得不是那麽的有興致了,好歹團子也是她将來的衣食父母,就這麽眼瞅着她被揍,心中着實過意不去,幾經思想鬥争下,她決定,就不親眼看着團子出醜了吧。茗茜覺得,她做出了很大的退讓,心胸不可謂不寬廣。

心胸寬廣的茗茜趕緊将剩下的半碟子甜糕倒進肚子裏,臨走時沒忍住瞥了一眼高武臺上的情形,驚得差點沒噎死過去。

從臺下望不到臺面盡頭的大型高武臺上,一只會移動的小煤球十分扭捏地走上了比試場地,她的對面,僞面團子還抱着羊奶飲得意猶未盡,一股不把對手放在眼裏的小王霸之氣側漏無疑。

臺上臺下不知道為什麽都在振奮騷動,那只小煤球看起來并沒有什麽強者的氣場,僞面團子更是個還未斷奶的奶娃,這一場對決,有什麽值得振奮的?茗茜很疑惑。但比試的雙方實力如何不在她的考量中,真正讓她驚得差點命喪甜糕下的事,是那只會移動的小煤球脖子上挂的物什,通體紅豔,圍着幾串銀灰色的環狀紋路,頭部是斷層赭石色,不正是靈頭蛇麽!

茗茜心中大動,未及細思便撒開蹄子沿着貴族通道直奔高武臺,只是這路與從觀臺專用的樓閣中所看到的景況不同,忒長,她鞋子都蹬飛了一只也沒能及時阻止得了臺上那二人開撕。

瞠目結舌的望着愣是把這精工細料的高武臺砸出一道道坑的僞面團子,還有,團子兇殘的鐵拳下,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煤球。可能興奮中的團子壓根兒沒注意到,臺下看熱鬧的觀衆更沒有注意到,但是一直記挂着這個事兒的茗茜卻看得真真切切,那條挂在小煤球脖頸上的靈頭蛇已經發狠地死死鉗住溫孤桐阿的左上臂,細長的身體緊繃着,大約一指長處還有如雛鳥展翼般輕微的翕動,竟是一直不松口了。見此,跑得換不上氣的茗茜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背過氣去。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靈頭蛇,是這個世界裏毒蛇排行榜的前三甲,倒不是說它的毒有多厲害,也不是說它的性情有多兇猛。其實,靈頭蛇從外觀上看,真真是蛇界美蛇輩出的品種,不僅相貌美豔,性情也較為溫和,對人的情緒非常敏感,極通人性。但是它的毒卻十分變态。

這個變态之處就在于,它的毒性雖不是最猛烈的,但一旦叫它沾上便等同無救,侵蝕性十分刁鑽,且根據中毒的程度分數以百計種解法,全無定性可言,因而倒成了不解之毒。

就現今已知的醫術中,還沒有能夠抑制靈頭蛇毒蔓延的法子,若被咬的半盞茶內無法抑制毒素蔓延,莫說大羅神仙,便是傳說中的藥都仙人也是無計可施的。它的可怕之處不在于毒性的強弱,而在于無計可施,便是有個緩沖期,每一個碰到靈頭蛇受害者的醫者都依然只能束手無策地嘆一句:我該拿你怎麽辦?

眼瞅着有人帶上這麽個危險的家夥在靠近溫孤桐阿那只只知道喝奶的小傻子,既是相識一場,茗茜就沒有那樣狠的心坐視不管,更何況,那小傻子可能還是她未來的長期飯票,至于有效期多長,尚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雖曉得或許阻止不了,但現實就這麽殘酷的袒露在她面前卻叫她有些接受不能。

夭壽哦!

溫孤桐阿已經被咬了,現在是争分奪秒的時機,情急之下,茗茜向着場內場外大喊:“來人!有人攜帶毒蛇進場,世女被毒蛇咬了!快将她們分開!”

擱往常,茗茜這點細聲細腔落在喧鬧的公共場合必然是如泥牛入海,連個動靜都聽不到的,只是她處的位置空曠些,聲音被回蕩,總算是在喊得嗓子廢掉之前有人肯施舍給了她一個注意力。

有了一個同盟,接下來就會有更多的同盟,很快,世女被毒蛇咬的消息便傳了開,因是首場,女帝也過來坐了坐,曉得了這個事兒,當即勒令終止比試,宣太醫候診。

這個事兒一亂起來,茗茜就倒黴的被淹沒在了人海中,好不容易擠出來,估摸着時候不多了,奈何又擠不進溫孤桐阿的身邊,無奈清了清已經有些腫痛的嗓子,開嗓:“不想世女死于靈頭蛇毒之下的都給我讓開!”

這一嗓子吼得不可謂不威力震撼,又狠又準。世人對靈頭蛇已經有了敏感的觸頭,乍一聽見靈頭蛇的名頭都要條件反射的僵一僵,此法不可謂不狠,而世女又是眼下最敏感的字眼,此話又不可謂不準,誰敢就那麽潇灑的拂了她的臉面,她就真敢見死不救!

面前自動辟開一條路,茗茜來不及感慨這玄幻的一幕,急急忙往溫孤桐阿跟前湊。

溫孤桐阿緊閉着雙眼,粉嘟嘟的小嘴巴都緊抿着,泛着無光澤的紅潤,圓滾滾的小身子赤條條的只蓋了一條不經事的薄毯子,一動也不動的,溫孤羌青渾身低氣壓的靜靜坐在一旁望着她偃旗息鼓的面部神采,不言也不語。

溫孤桐阿的傷口已經被太醫處理過了,但尋常的處理方式也不過是花把勢,此時溫孤桐阿的整條左臂都已經發黑,俨然已經蔓延至小小的胸口,與另一半細嫩的皮膚對比十分強烈,無怪乎溫孤羌青雙眼赤紅的死盯着她,仿佛握緊了浮沉中最後一根稻草。

茗茜心下一沉,這比她意想中的棘手太多了。沒工夫細想,茗茜沉聲吩咐:“拿刀來,快!”手伸向旁邊跪了一地的太醫們。

她的神經緊繃着,也不知曉是誰遞了把醫用小刀到她的手裏,只待一接過刀子便摁着溫孤桐阿胸口處一條鼓動的青黑色脈絡劃破表皮,周圍嘈雜的聲音都被她的大腦選擇性屏蔽了,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一名傷患,她正在跟閻王搶人,刻不容緩,亦不容有失。

劃開那條筋脈後,茗茜緊接着迅速地劃破自己的右手掌,對準溫孤桐阿胸口上的破口細細按摩推血起來。做好這些急救措施,茗茜滴着冷汗又吩咐道:“準備炭火和一只宰殺好的雞來,記住,把內髒全部清理掉。”

周圍又是一陣響動,不一會兒,炭火和一只露着粉白雞皮的過水生雞也鄭重的擺放在她跟前,她快速地掃了一眼,繼續沉聲吩咐:“針灸。”

接過幾根被過火消毒後的銀針,茗茜手法迅速地封住了溫孤桐阿胸口幾處地方,随即猛然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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