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處心傷
拎起命人準備好的生雞,再把炭火挑旺些,茗茜随手自一旁立定的侍衛腰間順來一把長劍,轉身橫穿過整只生雞,也不拘謹,就着挺幹淨的地面席地而坐,便這般形容的把長劍架在炭爐上——烤雞。
身邊沒什麽佐料,但勝在主食新鮮,她還有個特別的烤法。拿捏着分寸,在衆人神魂不附的木然注視下,茗茜不斷翻轉着手中的烤雞,沒多久,雞肉的香味便随着活躍的空氣迅速傳開,周圍也開始騷動起來。但這還只是開始,待到一衆人都将着重點移向她手中的烤雞時,溫孤桐阿緊閉着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随後小鼻子微微聳動着,竟也幽幽轉醒了。
茗茜再一次拿起已經烤得外焦裏嫩的烤雞嗅了嗅,确定完美,嘴角抿出個矜持得意的笑,斜眼瞥見僞面團子已經迷糊地坐起來的樣子,繼而垂頭似乎進行了一番凝重的思考,擡首時向着溫孤桐阿揚了揚手裏的烤雞,聲音不大不小,還挺軟糯,“世女鬼門歷險,可要嘗嘗奴婢特意為您烤制的脆皮雞?”
溫孤桐阿将将醒來,尚且一臉迷茫,小鼻子一個勁兒的往那個誘人的氣味根源處無意識地聳動,聞見茗茜的呼喚,定睛在了她手上色澤喜人的物什上。眼中一亮,蹭蹭蹭一陣小旋風也似地刮到了茗茜的跟前,帶起一抹白花花的殘影,十分的晃眼。幸虧中武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給她勉強套了個罩子。
溫孤桐阿在茗茜對面蹲下,小鼻子使勁兒地往她手中的烤雞上聳動,兩眼放光的就要伸出小爪子搶奪,虧得茗茜早有準備,立馬一個打旋給繞了過去,在溫孤桐阿還處在竟有人敢愚弄她的震驚中時,悠悠道:“世女別急,容奴婢給您講解講解這個東西的吃法。”
世女一臉不耐,烏溜溜的眼睛瞪着她,茗茜十分淡定的瞥了一眼,撕下一塊雞腿,送到了自己的口中,在溫孤桐阿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慢吞吞地咬了好幾口,才緩緩續道:“世女您有所不知,奴婢做的這只雞,它其實十分特別,您瞧,您可吃過這般模樣的雞?”
世女盯着流油溢香金燦燦的烤雞,實誠道:“沒有。”
茗茜點點頭,繼續忽悠:“這雞,它不同于別個雞,乃至于吃法,亦十分講究。”
溫孤桐阿蹲不住了,煩躁得也随茗茜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擺手敷衍:“怎麽個講究?”
茗茜再次點頭,擡手扔掉已經解決完了的雞腿骨,垂眼認真地望進溫孤桐阿的雙眼中,嚴肅地忽悠:“這脆皮雞,它有大補之功效,世女您鬼門歷險而歸,自當是該補一補的,”及時截下溫孤桐阿欲出口的話,她繼續講解:“然,這個補法亦有講究。比如,世女您傷了左手臂,便只能吃個左翅膀,旁的吃不得,否則,吃下了什麽,将來便要何處遭難。”說罷,在溫孤桐阿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一手扯下一只雞翅膀遞給她,慈祥和藹道:“乖,吃下了這個,傷口好得快。”
溫孤桐阿起先還樂滋滋的去接那塊雞翅膀,但腦中快速閃過兩次“傷”這個字眼,深受女尊封建思想荼毒的僞面團子登時心中警鈴大作,稚氣的面容緩緩擡起,沉沉地望向茗茜,壓着嗓子作威嚴狀迫視着她,“你剛才說,誰傷了?”
茗茜正嘚瑟地捧着一只雞吃得不亦樂乎,聞言十分好心情的回答了:“你呀。”想了想又好心好意地補充:“你都讓靈頭蛇給擰住胳膊了還不知情,幸虧碰上了我這個行家,否則,依着你那個狀況必定是要沒救的。”擦了擦吃得油油的嘴巴,又繼續斟酌着提議道:“雖然吧,同人打架講究個光明磊落,但這背地裏的陰招亦是防不勝防,多個心眼總是沒錯的,你大意了。”
茗茜等着這小破孩受教地、慚愧地、感激地乃至于崇拜地對她道一聲謝,豈料只得了個惱羞成怒的怒斥:“我要休了你!!”從僞面團子悲憤欲泣的腔調中可以判斷,她這個話說得恐是真心。
茗茜卻懵了,也傻了。雖然她并沒有對僞面團子有什麽非分之想,但是當着這幾近全武周百姓的面被休棄,還是未婚先休的,這讓她面子上很是受傷的,況且,她是犯了七出之條的哪一條了?
不管她有沒有犯錯,這罪名卻是坐實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茗茜想起這茬,仍舊心傷得要同當時的中武侯分居養“傷”,回回都氣得侯貴大人怒砸院子。
在溫孤桐阿所受到的思想熏陶裏,受傷,是一種極為無能且窩囊的事,尤其是這件事還被自己的女(男)人說起,就仿佛是在特意羞辱她無能一般,令她堅決不能忍。在她的認知裏,不能把自己的妻主當作神一樣崇拜的內人,便是不合格的內人,無怪乎溫孤桐阿當時要惱羞成怒。
司神祭過後,茗茜小醫仙的名頭虛傳了出來,低調的理想受到了毀滅性的沖擊,不僅如此,她在侯府中的日子亦不如從前潇灑自在了,原因是,小世女似乎是自司神祭回來後,從此便記恨上了她,原本不屑一顧,現如今倒是肯纡尊降貴的來折騰她一個小仆。
茗茜從一個地位尴尬成天無所事事的世女童養“夫”,進化成了世女專屬小廚娘。
事情是如何發展到這一步的呢?茗茜也覺得很莫名,她心裏頭其實有一個揣測,覺得小世女八成是看上了她露的那一手烤雞的本領。
茗茜轉着手裏的烤雞,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但是她覺得,這麽被看中并不是什麽好事,因此,她一直将自己的手藝保持在司神祭那日的水準上,沒有佐料的烤雞,依着小孩子的定性,過不了多久就會厭棄的吧。茗茜心下對自己的這個策略滿意地贊了一筆。
但是,她顯然低估了世女對烤雞的專一。茗茜認定的小孩子定性的世女,已經連續吃了一個月的烤雞,且頓頓不落,就連茗茜她自己都已經被每天烤雞時的炭火熏得三年的食肉|欲都沒了,然而世女卻依舊堅持日啖九只烤雞肉,夜宵亦少不得一只噌味,這讓茗茜深以為,沒把世女撂倒,她就先卒了。
唉,早知如此,她就不該禁不住肚子餓,懷着僥幸的心理覺着場面必然一片混亂,她受累許多,烤只雞吃亦不妨事的。
三更的天,茗茜照常被世女房裏伺候的小厮喊去給世女掌炊,她深深地覺得,這麽下去委實不是個事兒。茗茜就是這樣的陀螺性格,非鞭打不作為,逼得急了膽兒也就肥了。因此,她今次将準備好的調料帶在了身上,其實左不過就那幾味鹽椒蔥蒜罷了,但這也足夠她發揮的了。
世女照例是一副板正威嚴的臉色,茗茜在心裏嗤了一聲,外表假正經,吃相堪比豬拱白菜,啧,真可惜了那一身上好的白面皮兒。
世女因為這個內定通房的口無遮攔而在全天下人的面前失了面子,內心很是受傷,她一早堅定了決心,要給這個通房立威,将來好讓她知道誰才是她的天。她其實有更直接更快捷且更為消氣的方法,比如,将人抓來痛揍一頓,但是再三考慮到小通房的那副弱雞小身板以及維護大女子偉岸的形象,再對比一番自己能将實心高臺給砸出洞的小拳頭,世女還是有點良知的覺得,不妥。想到那令她魂牽夢萦的烤雞香味,世女矜持的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口水,腦中靈光乍現,計上心頭來。
自從喚了小通房頓頓來給她掌勺,世女的飲食水平何止上了一個兩個臺階,她覺得,一輩子就這麽個吃法都甘心,這個小通房娶得很有價值。正這麽想着,下人便已經開始傳膳了。
只是今日的宵夜有很大的不同。怎麽個不同法兒的呢?但看世女陡然锃亮的眼神光便可知一二。待到小厮揭開碗扣,一股勢不可擋的美妙滋味肆意流瀉,一直很矜持很高冷範兒的世女登時把持不住地給奉獻出了第一波洶湧的口水。
茗茜今日做了兩道菜,很簡單很随意的一盤碎豬肉,和一鍋鮮香雞湯。豬肉是切塊過油撒鹽淋點辣椒油翻炒即可,雞湯更是只放了些自己處理過的細鹽,外加一些蔥花提香,擱在現代很是家常,甚至還被嫌棄,但擱在古代,尤其還是飲食文化落後至斯的女尊古代,可就是要了命的人間極品了。
世女的味蕾陡遭抨擊,久久不得返神,一時間服用了胡蘿蔔素般狂躁難耐,将一盤子碎豬肉和一鍋雞湯消滅掉,又将盤子用口水洗了三遍才堪堪作罷,撤膳後亦處在一種還想吃還想吃還想吃的焦躁中不得安穩。
此乃茗茜翻身的第一步——征服世女的胃。
目标既征服世女的胃,征服世女的面子,征服世女的腦子,征服世女的心,最後讓世女給她跪下唱征服!
此志不可謂不宏偉艱辛,還需徐徐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