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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談判

茗茜淡定的落坐于床尾的繡凳上,将手裏托着的盤子随意地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又随手拿了一支匆忙趕制中做得不知形狀的糖人,叼進嘴裏,瞧着一派閑散模樣,做着“可以開談了”的姿态。

溫孤桐阿瞪着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懷期待的等着茗茜也随手遞給她一支糖人,然後再公平公正地坐下來好好聊聊,但是她等了許久,也不見茗茜有這個意思,整個人便恹趴趴的耷拉着腦袋。

茗茜只當看不懂那小鬼臉上只差寫着“我也想吃”的羨慕以及渴望,兀自開談:“有個事,奴婢需得警醒世女您一下,免得過幾年您曉得了奴婢下不了崽兒後才來問責。”

溫孤桐阿恹恹的耷拉着腦袋,這一會兒的時間小眼神就早已經忍不住瞥了好幾回茗茜身旁那一排糖人,心裏念叨着小通房人瘦巴巴的肯定吃不完,剩下這麽多再不吃就要化了,至于茗茜說的啥她是壓根兒聽不進去。

茗茜立時看出溫孤桐阿的不走心,略有些報複性的又拿起一支糖人,左舔一口,右舔一口,示威般做出誇張的美味體驗狀,直看得僞面團子眼眶發紅。

“侯貴将奴婢許給您做通房,但奴婢以為,其實不合适,因奴婢人微言輕,故不敢不從,只是這些時日,奴婢悟出來了一個事兒,您...”茗茜皺巴着小臉,十分汗顏地斟酌道:“您們莫不是将奴婢看做兒郎耶?”

溫孤桐阿聞言只幽怨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既包含着對茗茜使的借口是何其粗劣的鄙視,又蘊含着能看不能吃的委屈。

茗茜頓時失了胃口,連逗弄僞面團子的心思都沒了,皺着小鼻子急切上前一步,道:“奴婢所言句句屬實!您要是不信,那...”她咬咬牙,心一橫,“那奴婢即刻着人來驗身!”

溫孤桐阿明顯已經不耐煩了,眼眶紅紅的,小手無措的輕拍着自己的小肚肚,眼神不斷地向那一排金燦燦飄着香甜氣息的糖人上瞟去,對茗茜的話也根本沒有正面回答的意思。

其實,溫孤桐阿根本就聽不懂通房跟男女性別有什麽關聯,她只記得母親跟她說過,通房,就是自己的人,獨屬于自己的,讓她幹什麽都是應該的,所以,她覺得,茗茜為她做飯乃是天經地義的,而此時小通房用性別一說來拒絕她的正當要求,那就是不合理的,但是身為大女人,她斷不能同小通房計較這些個,于是她十分有風度的選擇了沉默是金。

但是她沉默了許久,小通房居然都無動于衷,溫孤桐阿頓時感到一陣無望的愁緒襲上心頭。

明明以前看過母親一不說話沉着臉的時候,父親就會很害怕的上前領罪,還有皇宮裏的大皇女姐姐的皇夫也是這樣的,還有寧王的侍郎,好多好多都是這樣的。明明都對自己的妻主唯命是從的,怎麽自家的這個都還沒正式進門就這麽不聽話了呢?

小小的僞面團子已經開始憂慮妻綱不振的問題了。

難道是因為小通房太笨了?

她一直聽得學裏的先生說男子都是蠢笨至極的,除了會生孩子暖暖床被便一無是處。但是小通房似乎是想說她不是男子,她不是男子?難不成還是女子?可是她長得一點也不像女子啊,母親說,女子生來便是頂天立地的。

溫孤桐阿側目瞥了眼茗茜纖軟的小身段,保守估計她一只手就能将其折斷,怎麽可能頂得起天立得了地。

茗茜若是曉得溫孤桐阿此刻的心理活動,不知道會不會當着她的面将一排糖人掀翻在地上。

茗茜的性子其實已經算是很委婉了,但是經檢驗,事情在她這種人身上拖得越久,成事的幾率就越小,故而養成了她直來直去不喜拖泥帶水的行事作風。

這會子,她已經沉不住氣拍案定音:“我就這麽說吧,世女,雖然您身份着實尊貴,但其實奴婢并不喜歡您,唔,不是那種的喜歡,更不想未來同您捆綁一起,過着沒有盼頭的日子,往後也只想尋個專心待奴婢的良人,平凡足矣。”

跟這麽小的孩子讨論終身大事,茗茜一張老臉還是禁不住紅了,不敢直視溫孤桐阿懵了一臉的神情,她無措的挪了挪坐地兒,艱難地斟酌道:“還有一個事兒,就是,唔,”茗茜扭捏良久,深呼幾口氣,視死如歸般說出了最終心聲:“我真的十分讨厭做飯!”

一句話說出,茗茜已經受不住委屈,眼中泛起蒙蒙的淚花,将一聽到“飯”字便陡然眼中精光乍現返神的小世女再次吓得懵了一臉。

茗茜在現世雖然家庭出身并不良好,但是從小到大所享受的待遇那都是小公主級的,在家裏的地位不比溫孤桐阿在侯府裏的地位遜色多少,從來被順着來,所幸她自己争氣,這樣的寵溺也沒致使她長歪,在外待人處事上反而比同齡人還要明事理許多。

由于在家是小公主,茗茜做飯的次數并不多,只有十分嫌棄父母做的飯不好吃的時候才會主動掌勺,不得不說,她在廚藝這項事上确有幾分天賦,她爸媽活了大半輩子練就的廚藝居然還及不上她偶爾露的兩手。也因此,父母經常念叨她懶勸她下廚,青春期叛逆的時候早就把下廚這個事條件反射地拉進了排斥之列的黑名單。

不曾想一來到這個女尊的世界卻偏偏要她日日與廚房打交道,有苦不能言,內心住着嬌軟的小公舉的茗茜已經委屈很長一段時日無處宣洩了。

茗茜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覺得攤上個吃貨未婚妻,未來的日子該是多麽的灰暗慘淡。所謂早死早超生,黑暗的萌芽就該早早的扼殺在搖籃裏。

茗茜兀自委屈地抹眼淚,溫孤桐阿戰戰兢兢地靠近她,小胖臉皺成一團,勉強擔當起哄自己的小通房的義務。

“你...你別哭,我...我不...不不吃飯了,你別哭,我不吃飯了還不成嗎!”

“噗嗤!”茗茜無意中擡起頭,看見溫孤桐阿手口并用地亂比劃着,面上更是肉痛的模樣,猝不及防的笑了出聲,習慣性的就開起了玩笑:“成啊,那您今後就不要用餐了。”

僞面團子登時如遭雷擊,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什麽要命的話,小嘴無意識的嗫喏着,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中霎時包了一泡淚,欲哭不能的模樣,糾結着一張肉肉的包子臉,看着委屈得不能行,茗茜頓時又被逗笑了。

“逗您玩呢,瞧您那點出息。”

茗茜本是無心之說,她只是還沒習慣古代的尊卑觀,骨子裏仍留着在現世自在樂呵的特質,逮到槽點就要吐,未想過這一點會給溫孤桐阿一帆風順的童年造成了多大的打擊,又給她的心靈開了一道多深的傷口,致使溫孤桐阿成長的過程中極度的——好面子,就是為了在小通房的心裏樹立一個偉岸的自我形象。

溫孤桐阿一直自我滿足的大女人之心陡遭抨擊,傷心得可不是一般二般,但是,寶寶心裏雖然苦,可寶寶就是不說!

茗茜從前就是以大眼美女著稱的,沒想到溫孤桐阿的眼睛比她的還要大那麽一丢丢,不僅大了那麽一丢丢,瞳孔的顏色還要比她的深重許多,看上去十分有神,這麽含着淚花怒目而視着她,還是很威嚴、很讓她吃不消的。

茗茜輕咳了一聲,站起身緩慢地向溫孤桐阿挪動,一副小狐貍的狡黠嘴臉,“小世女,其實呢,奴婢今日同您說這一番話,只一個心願,便是希望你我能夠達成共識,将來你好我也好,何樂而不為呢?”

茗茜的五官生得精致非常,單看某一處的話極是賞心悅目,搭配在一起便會含蓄了本身的豔色,顯得溫婉可人許多,雖然她平日裏會塗抹上自制的天然花泥,但那不是變裝術,更不是易容術,能被拆穿的地方多了去了,因此她平常也會注意同人保持距離,只是今日她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完全忘了這一茬,積極地轉動着黑白分明的杏眼,奮力地向着拐瘸小世女的路上奔。

溫孤桐阿本是不打算寬恕這個壞心眼的小通房的,但是當茗茜忽然靠近她的時候,她的鼻息間似乎陡然被一股捉摸不清的味道萦繞,随後便注意到小通房那雙骨碌碌地轉動着的眼珠兒,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形狀,卻奇跡般的令她感到目悅,不由得消了氣焰,只呆呆地望着去了。

茗茜一激動,腦子就容易犯抽,俗稱腦子不夠用,此刻也只知道滔滔不絕地演講着這般那般的好處,企圖将小世女的腦子也給拐瘸。

“這麽着啊,奴婢這兒可還有許多未露的拿手絕活兒,您仔細考慮考慮,是要頓頓美食佳肴,還是要一個不會生崽兒的女婢,遭人诟病呢?”茗茜眼尖的瞅見僞面團子将要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氣憤模樣噴她,趕緊着攔截道:“二者只能選其一!所謂魚與熊掌,二者不可兼得,您若是收了奴婢,那奴婢的手藝可就沒了,”頂着僞面團子糾結質疑的神色,茗茜又直起身子遠目高深道:“家母有言,咱們家的技藝不出世俗,代代皆有個‘入世’則‘不出’的禁制,且十分的霸道,為了不讓我們老肇家絕後,奴婢不得不坦言,萬望世女您寬諒則個。”

言畢,她還十分誇張地向着猶自蒙圈的小世女抛了個自以為讨好的媚眼,眉眼流轉間似乎看到僞面團子陡然僵住了小肥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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