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槐
茗茜被侍衛帶到一處小園林,再由小仆領進一個涼亭,涼亭中懸着三幅畫,中間停了一方石桌,上鋪着一張雪白幹淨的畫紙,看樣子,是有人一直在此處作畫。
那名小仆已經退下,只留得茗茜一人在這空蕩蕩的涼亭中迎風招展,背後驀地感覺一陣凄涼呢。
茗茜思索了半刻,琢磨着這難道是在給她下馬威之類的?電視裏、小說裏常有的橋段呢,不說經典,出勤率還是非常高的。
茗茜不由得心惶惶,不知道是哪兒得罪了這裏的主人家一號,但細細想來,她似乎得罪的已經數不清了,光是在溫孤桐阿跟前的各種小心思小動作就已經罄竹難書,這要是細算起來......茗茜不敢再多想下去,只自我安慰這是主人家請她來喝茶賞畫來着。
茗茜坐立難安了好一陣子,仍是不見溫孤羌青的影子,周圍也沒有人跡,便愈加心惶惶了。
一只白翎黑絨斑的飛鳥悄無聲息的停在了石案上,将坐立難安中不經意瞥見其身形的茗茜頓時驚得跳起。
那只飛鳥體格對比一般的鳥兒略大,但身形修美,顏色冷白中夾雜着墨色點點,與這揮墨作畫的涼亭正是相得益彰,也不怕人,非但沒有被茗茜的大驚小怪驚到,反而歪着色澤柔軟的小腦袋,狀似好奇的盯着她瞧。
茗茜見它那機靈相,深以為趣,腳步點點,小心翼翼的朝它靠近,眼瞅着就能摸一摸它的頭頂了,它卻忽然撲棱起了翅膀,繞着亭子低低的飛了兩圈,又停在了最中間懸挂着的那幅畫的畫軸上,茗茜怔愣的望着它流暢優美的動作,眼中迸發出欣羨的光芒。
“槐離,不可抓碰那幅畫,說過多少遍!”溫孤羌青不知何時出現,正一腳步入涼亭,見此狀,面色沉愠。
從來溫和的中武侯竟也有這般嚴厲冷冽的氣場爆發,令茗茜未見其人便冷不丁的脖子一縮。
槐離?茗茜戰戰兢兢中分出一縷心神琢磨,很快得出這個稱謂與自己無關,便漸漸放下了忽而提上的心。
回過身,茗茜擡眼間瞅見溫孤羌青今日一改平日廣袖素衫的便服,垂散的長發也由一支鑲金白玉簪端正束起,皎白雲錦華素衣,紫褙束腰,外罩一件紫雲煙紗,眉眼間更是淩厲的勁撼,哪裏還是外人口中所道的儒雅侯貴。
茗茜心下暗動,中武侯是不需要上朝的,雖然也有定制的意義同官服的品服,但茗茜有幸在司神祭上見到過中武侯的品服,那是比眼前這身裝束更顯貴氣霸道的行頭,且十分的紮眼睛。
顯然,眼下中武侯身上的這身行頭既不屬于她平時的穿搭風格,亦不是那具有唯一性的品服,那中武侯這是沒事在家裏玩兒cosplay?!
毫不猶豫的,茗茜心中的小人兒回身一個巴掌甩在了她那天馬行空的腦袋瓜子上,登時将她腦中胡思亂想的東西給拍飛了。
“坐。”
聽到這個毫無情緒的一個字,茗茜心裏頓時立起警盾,一時拿不準注意了。
溫孤羌青也沒多關注她究竟有沒有坐,而是自顧自的微仰着頭凝視着那只白翎墨斑飛鳥所停留在的那幅畫。
茗茜也在偷偷的揣摩着眼前的情景,見溫孤羌青對着一幅畫入癡,再由此聯想到從進入這個園子發生的事,強大的腦洞開始高速運轉。
講真,那幅畫其實......并不十分美觀,也因此一直沒能吸引茗茜的注意力,此時細細看來,其中蘊含着的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似乎也從中幽幽生來,倒是頗有幾分別致韻味。
畫的內容是一處以遠山為背景、竹屋為近景的人物繪,竹屋前一株參天花樹,花樹從地面裸|露出的虬根上閑閑的倚靠着一家人的形容,身姿修美氣質高雅的女主人仰卧在樹下,美豔溫婉的男主人靜靜的俯卧在女主人的腿上,女主人的另一側,一個垂鬓小童神态生動的往伏卧在母親腿上的父親身上瞅,而另一個小童則是安安靜靜的坐在父親懷裏好奇的看着那個小童要惡作劇的神态。
仔細看來,這樣的畫技,在這個世界已經算是頂上乘的了,但茗茜尤其注意到了另一樁事,那便是這幅畫整體的色調都非常的淡,甚至連顏色溫馨繁榮的花冠都已經泛白,然而,唯有那個靜靜俯卧在女主人腿上,仿佛沉沉睡去的男主人身上穿的是一襲紅衣,墨發如烏雲墜堕,着墨尤重,且用色極為純淨亮麗,也因此在整幅畫中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茗茜猜測,這幅畫,興許就是中武侯的全家福吧。
據聞,中武侯的王夫是到死才被扶正為中武侯府的王夫的。
說起這位不為人所熟知的中武侯王夫,茗茜初來乍到時倒是頗有興趣,在後來與阿山熟識後更是多方打聽。
據說,中武侯的這位王夫原本是個山野漁郎,偏生得姿容豔麗非常而猶不自知,無名無姓,只聞得小字喚作槐,而中武侯早年厭倦族中約束,四方游歷中結識了這名深居山外而學識淵博的俏郎君。
二人志趣相投,女才郎貌,自是水到渠成,情意漸生,純真溫婉的小郎君行的是河岸生涯,習的是水上功夫,卻在溫孤羌青這個汪洋裏迷失了自我,從此随卿逐流,正是少年意氣風發時的溫孤羌青更是恣意傲然,将家族抛置身後,潇潇灑灑攜愛侶厮守江湖去。
所謂人不風流枉少年,然年少時的桀骜情懷最終卻成了生命中最猙獰的一道道傷疤。
溫孤羌青逃不過家族的桎梏,而槐亦逃不出溫孤羌青的一腔缱绻情意。
槐跟随溫孤羌青偷偷潛入侯府,憑着自身的手藝做了打理府中最大的那一處池塘的奴仆,默默地遙望着愛人時而一閃而過的衣角背影。
老中武侯趁機為溫孤羌青物色了許多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欲借此穩住小女兒不務正業的頑劣心思,對此,溫孤羌青從未有過反對的言語,但每每送來一個人,她便毫不留情的揮劍斬殺一個,受害者大多是在朝中有些地位的大臣族中所出子弟,兩個三個倒還壓得住,更多的便有些難做了。
茗茜覺着,這個傳聞不太合理,與當今中武侯的作風徑庭大別,即便是性情大變,這樣的說法依舊使人深覺有一種奇妙的違和感,但那畢竟都是陳年舊事了,她一個外來人,如何獲悉其中的細致情狀。
茗茜只粗略的推算出後來老侯貴約莫是有所妥協,待到槐生下了溫孤桐阿,便被破格擡為側君,二人也算是有那麽一段溫馨平靜的日子好過。
變故發生在五年後,槐生二胎的時候難産身亡,溫孤羌青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怒火,将身邊所有仆婢盡數處死,甚至連同那剛出生的孩兒也一并處死,逼退老侯貴,驅逐旁支,當時的手段幾可謂瘋狂且不可理喻,但以茗茜敏銳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抹不尋常的意味,這位王夫的死,恐有蹊跷。至于這裏頭的貓膩,她隐約猜得到一些,更多的卻是懶得開動腦筋了。
他們的事跡,在大家氏族中本是稀松平常的情節,而茗茜認為難得的并不是這二人的愛情,而是槐這個人物本身,令她內心微微泛起了感動的漣漪。
槐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願望并為之奮鬥,那便是循着最初的約定——相守相伴。為此,他付出了全副身心。
他純粹真誠,溫柔婉麗,他愛過人,殺過人,也救過人,獨獨沒有怨恨過誰,更不曾怨憎過自己的命運,在最艱難的歲月裏亦從未堕落過,這樣的揣度令茗茜心中感到溫煦,卻終究得不出個所以然的結果。
也許,這是她所在的那個現世中,每個女孩都會擁有的“天賦”,茗茜的閱歷有限,她不确定是不是每個女孩在老死後帶走的是一顆不會怨怼的真純之心,留給世人感動,還是一顆歷經濁世的滄桑之心,令人唏噓。
茗茜忽然腦筋一轉,由此聯想到溫孤桐阿的身上。
要說僞面團子的這個父親,在茗茜心目中那可是妙極的人物,可就是這樣的人物,究竟是咋生出僞面團子這只暴躁又裝逼的變異品種呢?
未幾,茗茜腦中精光乍現,暗自揣測,莫非是中武侯的基因太強大了的緣故?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茗茜算是看清了,這中武侯表面是一派謙潤無害的模樣,肚子裏可沒幾兩清水兒,年少時更是劣跡斑斑,茗茜心下囧然,思緒飛到天邊。
若是再過幾個年頭,僞面團子是不是也要被污染成這副德行了?雖說團子脾氣又暴又臭,但仗着年齡上的優勢,智商上她還是很有信心碾壓團子的,可若是哪天團子成長為了新一代腹黑星人......茗茜驀地感到心頭沉重起來。
茗茜正沉悶間,溫孤羌青緩緩的轉過身,目光沉沉的注視着她。
感受到那道攝人的目光投在自個兒的身上,茗茜霎時被定住身也似的僵着身子不敢妄動,腹诽衣食父母被當場逮住,這個事兒,她略有些心虛。
“你叫,茗茜?”時間仿佛過了許久,溫孤羌青才幽幽開口。
“是。”茗茜幾乎是條件反射的第一時間回答出口。
又是一陣漫長的無言,茗茜如立針板,額角也隐隐沁出了虛汗,這古代大人物的視線壓迫真的不是只言片語體會得清的啊,果然姓溫孤的都是裹着白面皮兒的黑疙瘩。
“你,很适合。”
茗茜都要哭了,釋放了老半天的威壓就為了說這兩句不着邊際的話是鬧哪樣啊。
溫孤羌青再一次轉過身去看那幅用色不協調的畫,目光悠遠沉寂,“你很有膽略,是最适合桐阿的世女君。”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的作者菌根本就不敢說話......Σ( ° - °|||)︴但是我還是想說,晚上十二點之前還有一章
啊,我竟然也有雙更的一天,好夢幻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