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茗茜與芸菖
年幼的茗茜表達不出來,只能殷切的望着她的娘親,因為娘親是最懂她的,一定能夠讀懂她的心聲。
果不其然,娘親愛憐的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撥弄了幾下她的鬓發,緩緩道:“任何事物之間都有那麽一條線将彼此洽接着,當足夠的條件被串聯,就有一定幾率觸發千萬分可能性之一的事件,能夠沿着這條線,追溯到每一個事件點,并延伸至每一個所能構成事件的細微變化,這就是你天生被賦予的才能,拟事件。”
小茗茜懵懂的望着娘親,似懂非懂的磕巴着腦袋。
“但這也只是一種演算,就連成為現實的可能都微乎其微,因此,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你所推演出的現象,這是獨屬于你一個人的秘密,即便是娘親和母親,也不能參與,不論有多親密。若你足夠強大,或許有一天能夠成長為一名偉大的預言師,你願意做一個預言師嗎?”
小茗茜歪了歪小腦袋,聽着娘親越說越令人迷糊的話,突然一個猛撲跌進她的懷抱裏一頓猛蹭,終止這場已經無法溝通的話題。
她不喜歡那樣褪去溫柔,瞳孔幽邃的盯着她不放的娘親。
良久,娘親輕柔的手掌開始輕輕拍打她的背,幽幽的嘆息一聲:“茗茜,你知道,為什麽娘親為你取名茗茜嗎?”
小茗茜趴在娘親的懷裏仰起小臉,順着這個問題問道:“為什麽?”
“因為,在一個遙遠的國度裏,生長着一種無葉無花十分神奇的木,叫做木茗茜。”
興許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小茗茜閃着好奇的目光緊盯着娘親,求知若渴的模樣令眼前神色黯沉的女人柔和了面容。
她輕柔有節奏的輕撫着心愛的小女兒,幽邃的雙目中倒映着明眸清純無垢的孩童,娓娓道來:“木茗茜,是一種十分珍奇的藥材,尋常不可得見,但,有一個地方,則遍布這種珍稀的木。”
小茗茜微微瞪大了眼睛,小巧的嘴巴因為聽得入神而微啓着,緩緩流出一道口水,被細心的女人及時發現,并用素色的手帕抹去。
“因為這種木上往往伴生着另一種同樣珍奇的植物,叫做芸菖,有一個獨愛芸菖且十分有權勢的人,為了令芸菖只為自己盛開,便壟斷了所有木茗茜。”
“木茗茜與芸菖,這兩種之間,有着生與死、存與亡的糾纏。”她俯身輕吻了一遍懷中的孩子,眼波微漾,興起溺人的波瀾,清淺的嘆息似吟詠:“木茗茜無葉無花,但每逢皓月之夜,便會一息生芽開花,奇異非常,花名,茗茜。芸菖則只能寄生于木茗茜上,等價代換,在茗茜花開之時,作為飼料被吞噬,循環往複......”
“娘親希望我的茗茜,能夠永遠綻放,不再因風動雲變的不測而瞬息枯萎,如果用娘親的性命能夠換來這一切,便是上天對我的厚德。”
“雲...菖?”小茗茜聽不大懂娘親的話,但是她逮住了一個關鍵詞,不由得歪着頭,神色古怪的望向她的娘親。
她依稀記得,母親就經常喚娘親雲菖來着。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雲菖抱着她坐到窗前,在窗臺平整的積雪上描摹出幾個字,并挨個兒指給茗茜看,“你看,這兩個字,叫茗茜,茗茜,你的名字,知道嗎?”
小茗茜只愣愣的望着娘親手指的那兩個字出奇,沒有及時搭理她。
她又指着下面一排兩個字,道:“這兩個字叫芸菖,木茗茜上伴生的植物,還有底下這兩個字,是娘親的名字......”頓了頓,又微微向右移了少許,道:“這三個字,是母親的名字,樓玉節,茗茜,可記下了?”
小茗茜還是望着那一個個大字出奇,聽見娘親的詢問,便擡頭懵懂的望過去。
片刻後,雲菖笑着點了點她的小鼻子:“小笨蛋。”
這下她當然聽懂了啊,當即不樂意了,一把扒拉開娘親的手指,蹙起小眉頭,嚴肅的反駁:“不是小笨蛋!”
雲菖沉溺的眸子愈發明亮生動,雙手用力緊了緊她的小身子,摁進懷中,孩童的身體,便是隔着厚實的衣物,也不能阻隔那流入心窩裏的柔軟,就連輕呼出的氣息,亦需小心翼翼的呵護。
那時茗茜還太小,被至親擁抱是她最喜愛的事情,無論發生什麽事,只要雙親抱一抱她,便能瞬間驅散她的一切不良情緒。
正當她膩歪在娘親的懷中撲棱時,雙臂環住的溫潤脖頸驀地觸感一變。
擡眼便看到本該抱着她說話的娘親,此刻正躺在床榻上,身形消瘦,雙頰突出,眼窩深陷,面色慘白如灰,一動不動的仰躺着,坐在床榻前的母親垂着頭,脊背也彎了下來......
“......”小茗茜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不知道什麽樣的反應是對的,只能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幅畫面,心底漸漸湧出的恐慌讓她喉嚨梗塞......
一只溫軟的手适時輕撫上她的小腦袋,她趴在娘親的肩窩裏,聽着她不同往日裏那般矜持清冷的,帶着溫度的聲音:“茗茜,不要怕,也不要太過在意,不要讓你所看的這些不存在,未來也很有可能不會存在的事影響到你的心智。”
她的手撥弦般帶着巧妙的節奏,從發頂一路來到眼前,遮住她的大半張小臉。
茗茜眼前一片暗影,只聽得娘親柔和的嗓音幽幽響在頭頂:“茗茜啊,是上天贈予我的,最寶貴的珍珠,是這份厚澤給了我勇氣,所以,假使有一天娘親不在了,茗茜也不要感到悲傷。”
她的臉被緩緩托起,娘親看似十分愉悅的神情正面對着她。
茗茜從未見過這樣的娘親,彎彎的眉眼仿佛長空皓月,明亮清柔,不經意流露出的真實笑意使她看起來少女氣息十分濃重。
茗茜的眼睛便像極了她,但眼睫明顯比之更加濃密纖長,扇貝般掃刷着湖心圓月,倒又似樓玉節那雙總是笑意融融的春風眸。
“因為......”娘親捧起她的臉,俯身親吻在她的額上,長長的鬓發掃到她柔軟敏感的臉頰,有些癢,小小年紀便十分有韻味的眼睛被逗弄得一眨一眨的,年輕的母親定定地望着她的小女兒,憐惜的嘆息。
茗茜望着她精致堪描的面容漸漸模糊,一直到記憶中再也留不住那張臉,再沒能聽清她最後那段話。
只記得母親柔潤細膩的下巴,不點而朱的唇淡淡勾着嘴角,一行清淚正順着那裏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一顆綠芽竄出頭,未幾,長成繁茂蔭郁的藤蔓,藤蔓上開出大片大片紫紅色的花朵,馥郁芬芳,綠葉,紅花,将她嚴密的包裹着......
深秋裏,萬物蕭索,唯有紫紅的藤蔓漫延整座莊園,一位拄着拐杖的佝偻老人自田埂緩緩踱步而來,他的拐杖上系着一只金葫蘆,垂散的深色紅繩上系着三只大鈴铛,随着他的行動叮鈴作響。
老翁在她跟前停下,露出慈祥的笑容,彎下身子逗她說話:“哎呀,這不是樓家的那個小丫頭嗎,嗯?怎的不見長哪,哈哈哈哈。”
她仔細搜索了記憶庫後,乖巧的糯糯喊他:“黃爺爺。”
被稱作黃爺爺的老翁雖佝偻着背,但精神十分抖擻,行動間絲毫不見頹态。
聽見小女娃乖巧的喊人,他心情甚是愉悅的笑眯了眼,擡手慈愛地摸了摸茗茜的腦袋,“娃兒真乖,來,爺爺給你個好東西。”
正說着,摸着茗茜腦袋的手移至她的眼前,變戲法似的變出一顆金黃色的小丸子。茗茜忍不住聳了聳小鼻子嗅了嗅,有糖的香甜氣味。
看見小女娃兒驟然明亮的雙眸,老翁愈發愉悅的眯得眼牙不見,幹枯黝黑的蒼老大手颠了颠手心裏的金黃丸子,語氣誘惑道:“想不想吃?”
茗茜沒有做出回應,只是拘謹的背着小手,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老翁見她這個作态,立時大笑出聲:“哈哈哈,不像,不像,哈哈哈,你同你娘親也忒不像了,你娘小的時候,可是皮得緊,沒少幹那些逃課爬樹的勾當,屢教不改,偏偏宗主一向慣着她,越大越不由人了,哈哈。”
大約是聽到黃爺爺談及娘親,茗茜下意識便親近他許多,腼腆中倒沒了那麽多拘謹。
老翁也沒多吊着小娃娃的胃口,逗了她幾句便将手裏的金黃色糖果給了出去。
小茗茜拿到顏色喜人的糖果後便興高采烈的想要蹦跶幾下,卻發現身體幾乎無法動彈。她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纏滿了遒勁的藤蔓,轉眼便如堕流沙般不可逆轉的将她徹底淹沒。
她的身體越來越小,視野越來越開闊,眼前的藤蔓也越來越巨大,最終幾欲參天。
仿佛置身于幽深的大森林中,走不出去,亦不見天日。
信步游蕩在這片幽深的巨大囚籠中,茗茜漸漸感到深深的疲憊,又或是不知疲憊。有時踢踢腳邊的小花小草,又不疾不徐的恢複那些受到損傷的花草,遇到一時半會解決不了的難題也不慌不忙,她可以坐在那裏一整天一動不動的去思考這個難題,有時漫無目的的環遍四周,又覺得不記得走了幾遍,便原路返回重頭數......
似乎,随着時間的流逝,她的心境漸漸平靜得如死水,波瀾不興。
這個時候茗茜終于想起了那時娘親說的話:“因為......唯有你,看到的與別人不同,所以,不要盲目的去相信你的眼睛,更要相信你的心眼,若你的心中有一處屬于娘親的樂土,那麽即便你看到的我已經死去,也莫要感到悲傷。我就活在你所預見的可能性中,如此,便沒有什麽值得悲傷的。”
所見的,可信,不可信,不可盡信。
茗茜恍然,這道藍色的男子身影,便是小桑未來可能的模樣!
與當下無關,卻在細微處有着肯定的關聯。
勘破這一層迷霧,茗茜觀察虛實的心境霎時便分明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