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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離開出租房時,蘇呈幾乎是一步三回頭。

好在下午樓裏沒什麽人,就算他像個傻子一樣走走停停,這裏看看,那裏摸摸,也沒人看到。

蘇呈已經在這裏住了兩年多,留下了太多無法磨滅的記憶。

盡管有很多不盡如人意,但看着門外那簡陋的廚房,他就仿佛看見了蹲在這裏為任昕亦熬粥的自己。

而通風陽臺那裏,則是無數次偷偷目送他離去的自己。

樓道裏,是假裝不經意拉住任昕亦手的自己。

樓梯口,則是小心翼翼請求他上樓坐坐的自己。

還有樓下的那張石椅,那棵樹,路邊那家蒼蠅館,街邊那跟電線杆……

這裏的每一處,都留下過他和自己的身影。

蘇呈靠着電線杆,猶豫的站了許久,終于咬了咬牙,快步向着一條偏僻陰暗的小巷走去。

小巷子裏又髒又亂,食物的馊味和雞蛋殼的腥臭味,再混合着其他臭味,形成一種刺鼻的沖擊力。

若是毫無準備,能直接讓人吐出來。

這裏幾乎沒人會來,就是有,也是來這裏撿垃圾的。

但也就是在這裏,蘇呈第一次跟任昕亦有了師生關系之外的交集。

蘇呈捂着鼻子,慢慢從小巷子裏穿過。

兩年前的這裏,還沒有現在這麽多垃圾。但那次的相遇,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那時大一的上學期才剛剛過半,不知怎麽的,學校就傳出了校花喜歡蘇呈。

當然,校花也确實找過他,只是在她開口前,蘇呈就跟她說了。

“不好意思,你很漂亮,不過我喜歡男人。”

就是這樣,校花連一句話都沒說出口,就白着臉走了。

不過他自己也因為這事兒,被人揍了。

當時,他就躺在這條巷子裏,跟現在被随意丢在這裏的垃圾沒什麽不同。

只是撿垃圾的人卻是光芒閃爍的任昕亦。

不是說垃圾是放錯地方的資源嗎?

但蘇呈想到那天,任昕亦寧願站在門後,也不肯再看自己一眼。

大概,在任昕亦的心裏,現在的自己連做垃圾都不配了吧!

蘇呈抹了一把臉。

這裏的味道還真是熏人啊,連眼淚都熏出來了呢。

蘇呈慢悠悠走出巷子,又漫無目的在附近瞎晃,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條巷子的味道沾在了身上,路上的行人都對他避而遠之。

蘇呈反而落得清靜,就這麽晃了一路,眼見天色将暗,才磨磨蹭蹭,就近找了個公交車站臺。

他其實并非無處可去,只是那個地方……

他不太願意回去。

但是,要讓蘇呈花錢去外面住,他又舍不得。

蘇呈要去的地方,離這邊挺遠,差不多要穿過整個熱鬧的城區。

算是這個城市裏,間隔最遠的兩個點。

那時一門心思要考A大,大概就是因為這個距離,會讓他舒服吧。

公交車一路走走停停,還沒到城中心,外面就徹底黑了。

整個城市亮起了霓虹,卻将車內映照得更加冷清。

也不知為什麽,今天坐車的人格外少,稀稀拉拉的幾個,大多還是老人。

蘇呈看着他們,只覺得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

那麽孤獨蒼老,無所依憑。

車到市中心站時,終于上來了一對年輕母女。

小姑娘四、五歲模樣,頭戴一頂小皇冠,梳着漂亮的小辮子,穿着粉色公主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毛絨外套,腳上紅色的小皮鞋格外閃亮。

只可惜,從上車就一直在哭,哭得一張圓圓的臉蛋通紅。

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叫人也跟着揪心。

抱着她的年輕母親打扮得也很漂亮,她看起來也很着急,一直在低聲哄勸着。

可惜不管她怎麽哄,小姑娘就是不聽勸,反而越哭越大聲。

年輕的母親也有些不好意思,憋紅了一張臉,歉意地跟車上的老人邊道歉,邊抱着小姑娘往車後面走。

蘇呈就獨自坐在最後一排,那母親見最後有人,便抱着孩子坐到了倒數第二排。

隔得近了,蘇呈才聽清了原委。

原來小姑娘只是想要一瓶飲料,但母親覺得小姑娘今天已經吃了太多零食,再喝飲料回家就不能好好吃飯了,這對她的身體不好。

兩人各執己見,又誰都不肯讓步,于是就成了這樣。

這其實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母親為了孩子着想,總免不了會違背孩子的意願,現在孩子小,不明白,等将來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可等自己懂了,卻沒有意義了。

蘇呈将頭埋進臂膀,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軟弱。

他曾經也有過這樣的幸福,只是後來……後來一切都成了夢幻泡影。

最後留給他的,只有跳樓自殺的父親和已經一無所知的精神病母親。

等蘇呈到站下車,已經是八點多。

天色早就黑透了,路上也幾乎看不見行人,只有昏暗的路燈,依舊默默的聳立着。

這一片是A市的老城區,與其他地方的高樓大廈不同,這裏大多都是些低矮的舊樓。

蘇呈要去的那個地方,就在這一片中。

沿着破舊的街道要轉好些個彎,直到走到一條立着塊“土地廟巷”字樣的破舊牌子的巷口,再往裏,行至盡頭,就能看見一道半鏽不鏽的鐵門。

門邊的石柱上,暗紅色的油漆寫着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此路不通。

沒有門衛,蘇呈自己推開鐵門,往裏走。

這個老舊的小區一共就兩棟樓,進了鐵門,右手邊有個不大的花壇,裏面雜七雜八種着些花花草草,還有人在裏面開出一小片,種些小蔥蒜苗。

鐵門正對着那棟樓,準确的說,是正對着那扇窗,就是蘇呈的目的地。

只是窗外有顆桂花樹,将窗內的景象,遮擋了大半。

這樓已經有許多年歷史,總共也就六層高,一層住着相對的兩戶。

走進樓梯間,人就仿佛置身于另一個陳舊的時空。

牆面刷的白漆已經變了顏色,還大片大片的剝落,不小心蹭一下,就能沾上一身的灰。

樓梯間下不知是誰家丢了個破爛的單人沙發,又髒又破,裏面泛黃的裏層都露了出來,上面還鋪了厚厚一層灰。

一樓只有五個臺階。

上去後,蘇呈卻沒去左手邊,而是轉向右面。

他在門口站了許久,才輕輕敲響了門。

敲到第三輪,門內才有了些響動。

蘇呈原本一直一副死人臉,這時,卻收了收低落的情緒,将表情調到平時淡漠的狀态。

他最近确實不太如意,但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在很小的時候,蘇呈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利,做一個在外面受了欺負,回家尋求庇護的小孩。

因為屬于他的庇護所,早就破碎了。

他面前這道門後,也并不是他新的庇護所。

他所擁有,且僅僅擁有的,是身後那道門內,一個需要他庇護的人。

蘇呈揉搓着臉,勉強笑笑,算是調整好了狀态,這時門也正好開了。

屋內暖黃的燈光立馬透出來。

蘇呈晃了晃神,有瞬間時空混亂的錯覺,但他很快緩過神,低聲道:“趙姨,我來拿下鑰匙。”

“咳咳……是小呈啊,你怎麽回來了?”

趙姨一見門外的人,頓時笑呵呵地伸手,隔着衣服連拉帶拽的把人往屋裏帶。

“你先進屋,這個點兒回來,還沒吃飯吧?阿姨正好煮了你愛吃的白菜餃子,快來。”

趙姨今年五十多歲,因為左腳有些問題,走路有些簸。花白的頭發随意挽了個髻,臉上皺紋一道道的,尤其是額頭上的溝壑。

她年輕時要強又固執,現在變了許多,卻又勞心勞體的,導致歲月留下的痕跡都格外顯眼。

好在精神頭還算不錯。

“我……”蘇呈呼吸有些緊,猶豫着要往後退,他不想多麻煩人。

趙姨卻直接将人拽到了桌邊,按着他坐下,還塞了雙筷子到他手裏:“你先吃,放心,我包的多。”

蘇呈知道,她這是又打算給小區裏的那幾家孤寡老人送去。

趙姨見蘇呈不動,卻想歪了,眸中滿是憐愛:“你這孩子,擔心你媽是吧,你就安心吧,她已經吃過了。”

蘇呈聞言,這才動起筷子。

趙姨看他開吃,笑呵呵踱到廚房,但一進去,臉上的笑容就徹底淡了。

小呈好像比上次又瘦了些,而且神情也沉郁了許多,似乎更加不願意親近人了。

不知是不是又被同學欺負了。

趙姨擔心的眉頭緊蹙,又怕外面的蘇呈發現,趕緊又開了火,打算再煮一鍋餃子。

蘇呈還是有些不習慣,吃了兩個就準備停下。

廚房裏的趙姨卻跟神算一般,突然探出頭來,佯怒道:“怎麽?不好吃?”

她故意沉下臉時,依稀還能看到年輕時的氣勢。

蘇呈有一瞬間的晃神,繼而微微苦笑了一下,搖搖頭,又趕緊夾了一個餃子,一口塞進嘴裏。

趙姨這才又笑起來,她就知道,小呈看起來總是冷冷的,其實心腸很軟。

“慢慢吃,沒人跟你搶,等吃完了,我把鑰匙給你,你再回去好好陪陪你媽。”

“嗯,她……”蘇呈有些哽,好像喉嚨裏卡着什麽東西一樣,問不出口,只好埋下頭,又塞了滿口的餃子。

“你媽最近都挺好的,”趙姨卻是明白的,嘆了口氣,“自打上次跳過窗,最近都挺安生的。”

蘇呈木然地點點頭,喉頭梗得難受,一句話都說不出。

誰能想到,陳秀萍能在一樓跳樓。

他們這種老住宅,連防護欄都沒有,打開窗戶,就能往下跳。

也好在住的是一樓,陳秀萍也就把腦袋磕了個包,要是再高點……

蘇呈不敢往深處想。

這也就是現在。

三個月前,蘇呈剛得知陳秀萍跳樓的時候,他幾乎當場就崩了。

其實陳秀萍在蘇開偉,也就是蘇呈他爸跳樓後,就不正常了。

清醒時,只是精神混亂,不認人,不說話;犯病時,則會大吼大叫,自殘。

但她從不傷害旁人,更沒有真的輕生過。

直到她那麽一跳,蘇呈覺得什麽都完了。

想到陳秀萍随時可能再來一次,蘇呈就覺得不如一了百了。

這也是那時,蘇呈輕生的真正原因。

只是陰差陽錯地撞到任昕亦。

他暗戀了任昕亦三年,甚至從來沒想過告白。

只是生死一瞬間,突然就再也壓抑不住。

想到任昕亦,蘇呈又是一陣難受。

原來……

哪怕離開那些熟悉的環境,他的身影依舊會無時無刻的回蕩在腦海。

“又在瞎想些什麽?”

趙姨端着新煮好的餃子過來,及時打斷了蘇呈的情緒。

“來,這裏還有,多吃點,你太瘦了。”

蘇呈哪裏敢反駁,“嗯嗯”應了兩聲,埋頭又是一頓猛吃。

趙姨就邊吃邊說幾句閑話。

蘇呈只是安靜的聽。

兩人吃完,蘇呈慢慢騰騰幫着把碗筷洗了,廚房收拾了,他還打算幫忙把地拖一下。

趙姨就站在門邊,看着他,有些無措,又有些擔憂。

“要不你還是先回去吧,你媽她……挺想你的。”

蘇呈抿着嘴不吭聲,心裏卻另有想法。

陳秀萍現在……能把他認出來就不錯了,哪裏來的想不想一說。

蘇呈看了眼手機的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确實必須要回去了。

蘇呈将擦布搓幹淨,又抖開晾好,脫下圍兜,擦幹淨手,這才走出廚房,拿了鑰匙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琢磨,臨出了門,還是從包裏摸了五百塊錢,遞給了趙姨。

“這個……給你,謝謝。”

在外面,蘇呈從來不是這麽笨嘴笨舌的人,但面對趙姨,許多話,他是真不想說。

趙姨愁眉苦臉的看着那些錢,卻怎麽也不肯收。

蘇呈也不跟她逞口舌,直接将錢塞進趙姨手裏,再一把将門給帶上,手還扣在門把上,不讓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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