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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趙姨用力拉了幾下,卻怎麽也拉不開。她站在門邊,想要笑罵兩句,可看着手裏的錢,卻突然悲從中來。

又是錢。

每次想對他好,就總是拿錢來搪塞自己。

可這又能怪誰,還不是因為自己過往的那點固執。

她欠那個孩子實在太多了。

其實她明白,不管自己現在怎麽做,對于那孩子都已經太遲了。

古人都說,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何況他那時還只是個孩子。

只是,已經錯了太多次,如今,又怎麽能再錯下去。

怪只怪……當年的自己被豬油蒙了心。

若非自己愚昧頑固,小呈現在又怎會……又怎會寧願用錢來打發她,也再不願跟自己有更多的情感牽扯。

她現在心裏有多愧疚,當初那孩子……就有多失望吧。

記得那時,蘇呈跟他媽也已經搬過來有幾年了。

她自己是晚來得女,又與丈夫離異,獨自一人帶着女兒。

所以對女兒,自然就格外的嬌縱。

什麽好吃的,好用的,都緊着她一個。

生怕她哪裏不好了,又擔心她因為沒有爸爸被欺負,所以越發的溺愛。

有時候,明明知道那樣不對,卻又因為憐愛,而不忍心指責。

理所當然的,女兒就被養得蠻橫了些。

當時的自己,其實已經有所察覺,只是總覺得對女兒虧欠了太多。何況女兒還小,只要再等等,等她再大點……肯定就會懂事兒了。

直到後來有一回,家裏不知怎麽來了一群小混混,拉着女兒說些下三濫的話,還要把女兒往家門外拖。

她自己為了護住女兒,推搡中腳受了傷,從此就落下了跛腳的毛病。

那時真是一門心思相信自己的女兒。

女兒眼淚巴巴的說那些人其實是來找小呈的,只是走錯了門。

加之,後來那些人也确實總找小呈的麻煩……

自己竟就那麽信了。

尤其是剛剛知道自己的腳不能恢複正常那會兒,更是見到小呈一次就謾罵一次。

自己罵還不解氣,還要編排些話,拉着鄰裏一起來指責。

那會兒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每每看見面黃肌瘦的小孩兒,帶着傷從外面回來,又被鄰裏罵得像受驚的小獸般,驚惶的躲回家裏時,心裏就覺得格外的快意。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好些年。

直到後來女兒遠嫁,從此沒再回來過,自己突然就明白了什麽叫遠親不如近鄰,跟鄰裏關系越來越好。

只除了對門那家,她還記恨着他們對自己造成的傷害。

後來某日,她路過隔壁街,遇到了個好些年不曾回來的嬸子,拉着她問女兒跟小呈的情況。

她才知道當年那事兒,還另有隐情。

原來當年,自己的女兒早就在外面招惹了那些人,她第一次被圍堵在小巷裏,還是小呈弄出了些動靜,吓走了小混混。

後來小混混們才找上了門。

所以那些年,不但錯怪了小呈,還恩将仇報,倒打了一耙。

她當時正提着新買的暖水瓶,結果一個沒拿穩,水瓶掉在了地上,裏面的瓶膽當即就徹底碎了。

碎得是小呈心目中,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也像極了她與對門家的關系。

猶記得小呈帶着渾身的傷回來時,面對鄰裏,那越來越黯淡的眼神。

那時的小呈……大概以為全世界除了有精神病的母親,就只有會打他、罵他、蔑視他的壞人吧……

趙姨想着想着,越發難受,扯着袖口,想要擦幹臉上的淚水,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她不僅僅是懊惱,也有慶幸。

慶幸小呈沒有因為自己傳達的冷漠,而對這個世界徹底失望。

如今,她只想用自己的行動,來告訴他這個世界是溫暖的。

只是,他卻已經寧願用錢,來推拒她的善意了。

蘇呈對于門內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他是愛財,但卻并不想欠人情。

是而,雖一下失去了五百塊,反倒覺得輕松了許多。

蘇呈又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裏面的腳步聲離遠了,才放開門把,轉身去開右側的門。

若還在A大那片兒,這會兒正是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的時候,但在老城區這邊,作為一個老年人集中區,已是萬籁寂靜。

所以蘇呈雖沒刻意,但開門的動作仍然放輕了許多。

可門一開,蘇呈就愣住了。

今夜無月,只有鐵門那兒有盞路燈。

冷白的燈光透過桂花樹的縫隙照進來,将屋裏映得影影綽綽。

就在這陰影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杵在那裏。

黑暗中,只有一雙帶血的目光幽深詭異。

也就在這時,外面一陣風動,吹得樹枝沙沙亂響,屋內的影子也跟着搖曳不止。

忽然,不知哪兒的貓,凄厲地叫了一嗓子。

蘇呈頓時就毛骨悚然了。

等那身影一動,開了燈,蘇呈又被光線刺激得閉眼緩了好幾秒,再睜眼,才看清門內的人。

還能是誰,不就是陳秀萍麽。

蘇呈呼出一口氣,沒好氣地瞪了眼過去。

也難怪蘇呈會吓得不輕。

且不說往常這會兒,陳秀萍應該早就睡下了。

再者,這種更深露重的時候,一個行銷骨瘦的女人,穿個花裙子,在黑暗中晃悠,也很吓人啊。

不過,蘇呈也很無奈,他自己是吓得不輕,可陳秀萍卻沒有絲毫感覺。

你能跟她講道理嗎?

根本不能。

蘇呈憤懑的跨進屋,順手還把門給反鎖了。

這屋子不比出租屋大多少,真要比起來,也就比那邊多了個小廚房。

所以唯一的一間卧室,是陳秀萍在住。

至于蘇呈,他的床,就安在客廳靠牆處。

反正他們家也沒客人,完全不需要客廳,沙發、茶幾什麽的更沒必要。

就是那牆掉牆皮,蘇呈就用獎狀挨着挨着,密密的糊了一層。

小時候這床鋪就那麽敞着,後來大些,知道害羞了,就自己用舊床單拉了簾子。

再之後上了大學後,蘇呈就很少回來了,偶爾回來,也是看一眼就回那邊住。

蘇呈望了眼簾子後空蕩蕩的床,嘆了口氣,側身錯開陳秀萍,往屋裏走。

如今那邊房子退了,短時間也只能住在這裏了。

而且,鋪床這種高難度的事情也不可能指望陳秀萍,蘇呈只能自己去櫃子裏抱了棉絮被子出來。

等好不容易弄好,一回頭,卻見陳秀萍正撩着簾子一角,就探出一個雜毛腦袋。

一雙眼睛幽幽暗暗,就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卧槽。

這冷不丁的一下,又給蘇呈驚着了。

蘇呈真的是無語了,他很想沖着陳秀萍吼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吓人啊。

可真吼了又有什麽用。

蘇呈頗為郁悶,盤腿坐在床上瞪着陳秀萍。

陳秀萍則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樣,也一動不動的看回來。

其實陳秀萍本身長得并不吓人,甚至可以說清秀漂亮。

只是因為長期精神方面的問題,又飲食不定,有些太瘦了,使得那雙本就大的眼睛,看上去更是大而空洞。

加之那一頭雞窩似的短發,就格外有種詭異之感。

曾幾何時,陳秀萍其實也是留長發的。

在蘇呈的記憶裏,那頭發最長時,已經到了大腿根部。

只是不正常後,她每每犯病,就抓着自己的頭發亂扯。

後來,蘇呈便幹脆将她一頭長發都給剪了。

蘇呈就這麽跟陳秀萍對視了足足十分鐘,最後默默認輸,爬起來,直接将客廳的燈關了。

管她愛咋樣咋樣吧。

黑燈瞎火,看不見就當不存在了。

蘇呈帶着一肚子的憋屈躺回床上,又胡思亂想了許久,才總算睡着了。

結果沒睡多久,胃又開始隐隐作痛。

前幾天生病,又因為心情不好,蘇呈本就吃得少,今天晚上卻是一頓胡吃猛塞,後來又是驚吓又是生氣。

這麽折騰,不痛才怪了。

蘇呈蜷縮起身子,将被子揉了一大團抵在胃部,試圖繼續睡覺。

後來迷迷糊糊還真是睡着了,但是胃部卻越來越痛。

等蘇呈想要起來倒被熱水喝時,人已經痛得滿身冷汗,爬都爬不起來了。

恍惚中,好像有人端了水給他,還往他嘴裏塞了顆像是藥的東西。

只是蘇呈痛得厲害,這些記憶都跟蒙了一層霧似的。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蘇呈摸着已經沒啥感覺的胃部,又覺得昨晚的一切都似乎是在做夢。

為了求證,他還在客廳晃了一圈。

果然一無所獲。

所以,可能真的是在做夢吧。

……

陪着陳秀萍吃了碗稀飯搭酸菜,蘇呈就出門了。

反正他是不樂意在這屋裏待着,還不如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

蘇呈本身雖然學的經濟學專業,但沒有畢業,想要找個高大上一點的工作,恐怕會很困難。

不過蘇呈也沒輕易下結論,還是在附近多跑動了一下。

只是最後事實證明,沒有那塊敲門磚,又沒有經驗履歷,還真是不行。

蘇呈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工作。

如此跑了好幾天,蘇呈都沒看到合适的。

這天,蘇呈依舊一無所獲,準備收工回去,結果才走到街口,就見一大堆人堵在了道路上。

蘇呈遠遠的看着,發現是街道旁邊一家門面在冒煙,聽附近的人議論,好像說是線路老化起火什麽的。

對于這種老城區,這種事其實也是常見的。

蘇呈便沒興趣湊這種熱鬧,幹脆倒回去,打算繞道從另一個街口回去。

結果這一繞路,還真就讓蘇呈看見個招工的。

是一家叫這肯士基的山寨快餐店。

店門不大,但是生意不錯。

這個點兒,好多人在點餐臺那兒排隊。

蘇呈壓低了帽檐,走近一看,發現這裏的東西定價還都挺親民的,也就難怪這麽多人了。

再細看那招工海報,兩班倒,一天只工作八小時,上三休一,薪資福利樣樣都不錯。

蘇呈當時就心動了。

畢竟這種工作沒什麽技術要求,加之他自認為長得也還不錯,做個門面擔當什麽的,應該不會太難。

等蘇呈進去表明了來意,又跟老板面談了十五分鐘,老板當即就拍板了。

第二天,蘇呈就成了這山寨快餐店的實習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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