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7章

好不容易停止幹嘔,蘇呈站直了身子,深深的吸了口氣,試圖壓下胃裏的翻騰。

但這一吸氣,他才發現空氣裏刺鼻的消毒水味。

好比熟睡中突然被人叫醒,周圍嘈雜的聲音、味道都不受控制的湧過來。

蘇呈劇烈的咳着嗽。

咳得肺都要出來了,胸腔隔膜更是悶悶的痛,力氣都被抽走似得,退了好幾步,才靠着角落的牆壁站穩。

手掌下的那塊牆壁格外冰涼,蘇呈偏過頭,不期然與鏡子中的自己來了個四目相對。

原來,這個角落,還貼着一面狹窄的落地鏡。

蘇呈認真的打量起鏡子裏的自己。

皮膚比記憶中還要蒼白,臉色更是白得像凍過後的死人,眼睛卻紅腫着,頭頂……頭頂還包裹着厚實的紗布。

他覺得好笑,扯着嘴角問鏡子裏的自己。

“你受傷了?”

鏡子裏的自己愣了一下,點點頭,特別乖巧。

“嗯嗯。”

“是傷到腦子了?”

蘇呈又問。

鏡子裏的自己裂開嘴,突然一笑。

“哎呀,你好蠢哦,難怪傷到腦子,嘻嘻。”

蘇呈對着鏡子裏的人自問自答,玩得不亦樂乎。

後腦勺還在一陣一陣的痛,臉上是沒有擦幹的淚痕,鏡子裏的人卻笑得春光明媚。

笑一陣,又因為疼痛,控住不住似的“嗚嗚”哭兩聲。

猛然間,蘇呈發現鏡子裏又多了一個人。

那是他最喜歡的人,他認真又貪婪的看着對方,毫不掩飾眼神中炙熱的愛戀。

他咧着嘴,用口型叫出對方的名字。

任昕亦。

對方果然看懂了,還用複雜的眼神看着自己。

真奇怪,為什麽要這樣看着自己呢?

啊!明白了。

一定是因為突然發現喜歡上了我,卻又擔心對不起那個思思。

嘻嘻,我真是太聰明了。

蘇呈洋洋得意,沖着對方甜甜一笑。

但任昕亦卻挪開了視線。

切,真沒意思。

蘇呈癟着嘴,微偏着頭,對着鏡子拆頭上的紗布。

他用溫柔的滴出水來的聲音對鏡子裏的人說。

“你不需要紗布,你沒有傷到腦子,是他們逗你玩的,嘻嘻……

“我也是逗你玩的。”

他的手指靈活,很快就将紗布拆開,可是一圈一圈的解好麻煩啊!

蘇呈垮下肩膀,他最讨厭麻煩了。

還是一把扯下來最直接。

他拽着拆開的紗布尾巴,用力的往身後拉扯。

紗布被一下子扯下來大半,只有後腦勺的地方,還粘在頭發上,好像塗了膠水一樣,扯不掉。

“今天是四月一號嗎?”

蘇呈困惑地喃喃低語,手上更加用力。

尖銳的疼痛不期而至。

“啊!”

他痛呼出聲。

好像被扯掉了一塊頭皮一般,強烈的疼痛感刺激着整個大腦。

有那麽幾秒鐘,他幾乎痛暈厥,眼前一片暗黑。

蘇呈扶住鏡子,粗重的喘着氣,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得顫栗着。

他想着,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是痛處卻沒有一絲要減輕的跡象,仿佛有一把把刀,在用放慢的速度扒開頭皮,再撬開頭骨,把冰冷的東西,使命兒往腦子裏塞。

可打開的口子太小,撐得整個頭皮都發漲發緊。

更要命的,是腦子裏也不消停,數不清的毫針,在不停地翻滾。

細細密密的痛如同跗骨之蛆,很多奇怪的畫面,就在腦子裏崩炸開來。

喪心病狂的內外夾擊。

蘇呈痛得眼淚直掉,慘叫聲忍不住的溢出口。

後腦勺的鈍痛不斷加劇,蘇呈渾身脫力,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他抱着頭,打起滾,嘴裏更是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啊——”

“我是誰,我在哪裏。”

就像是發狂的瘋狗,蘇呈瘋狂的揪着自己的頭發,翻滾中,撞翻了不少東西。

任昕亦早已經退到病房門口,他的臉色十分難看。

雖然刺激蘇呈是他的目的,但他從未想過,要将人弄成這樣不人不鬼的模樣。

……

聞訊趕來的兩名醫生也吓了一跳。

他們大概沒想到,這個一看就挺正常的車禍病人,怎麽一醒來就變成了發瘋的神經病人。

但當看見地上的人捂着後腦勺的手指縫間不斷有血浸出時,兩名醫生很快就鎮定了下來。

也或許是假裝鎮定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決定分工合作,高大的男醫生留下來,預備先将還在地上翻滾的人按住。

矮胖的男醫生則沖出病房,去準備鎮定劑。

這是很合理的安排,只是沒人想到,明明是個很瘦弱的病人,卻在被碰觸的瞬間,使出了超乎想象的蠻橫力氣。

他就像垂死掙紮的野獸,傾盡全力的護着自己的領地,龇牙咧嘴的怒吼。

“別碰我,你們這群渣子、垃圾,滾。

“都給我滾。

“滾!”

他歇斯底裏的叫嚣着,将還要上前的醫生直接甩了出去。

看這個情形,一個大男人根本按不住這個病人。

任昕亦眉頭皺得死緊。

“陳敬。”

一直在門外等候的陳敬聞聲快步走了進來,不用再吩咐,就撩着袖子沖了上去。

這人明面上是任昕亦的私人助理,實際上,還兼具一定的保镖作用。

可陳敬上去,也依舊不行。

他們有所顧慮,既怕碰到蘇呈的傷口,也怕再傷到他。

束手束腳的結果,就是兩個人也搞不定一個發瘋發狂的蘇呈。

任昕亦靜靜地站在門邊,筆直的背脊就抵在門上,支出來的門栓抵在腰部,有點不舒服。

但更不舒服的是心理,煩躁和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反複的沖刷着他的理智。

這種感覺很陌生。

在他二十六年的人生裏,已經習慣了掌控所有的一切,但是現在,他卻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看着蘇呈那張扭曲發狂的臉,生氣的情緒就不斷在累計,像是在積攢力量爆發的火山。

任昕亦緩緩的閉了閉眼睛,也或許不是這一次,或許在更久以前,這個叫蘇呈的男人,就比任何人都更能……也更會,撩撥自己的情緒。

這真是一件糟糕透頂的認真。

等任昕亦再睜開眼,視線正好落在地上幾塊暗紅色痕跡上。

在醫院藍灰色的地板上,這些痕跡尤為紮眼。

幾乎是在看見的一瞬,就知道了,這東西是蘇呈在掙紮中,蹭到地上的血跡。

他是不想活命了嗎?

回答他的,是一陣“霹靂吧啦”的響聲。

是蘇呈,在甩開陳敬的同時,自己撞翻了病房裏唯一的一張凳子。

那麽單薄纖瘦的身體,卻像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瘋狂的怒吼着,掙紮着。

衣袖被撕破了,露出手臂上青青紫紫的傷,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只顧着拼命的甩開所有膽敢觸碰他的人。

他可能真的不想活了。

任昕亦心跳加速,想起幾個月前,這個人就曾經自殺過。

一想到他那時的模樣,再看他現在這股子瘋勁,任昕亦就忍不住頭皮發麻。

雖然表面看上去依舊平靜淡漠,不失風采,但繃緊的下颌線卻暴露了他緊張的心情。

任昕亦三兩步上前,趁着蘇呈再次甩開高大的醫生,一伸手,拽住了蘇呈還揮在空中的手臂。

如他所想,蘇呈幾乎是下意思的,立馬就發狂的動作着,用整個身體的力量扭轉,想要将握住手臂的人甩出去。

好在任昕亦早有防備,再被甩開前,壓着嗓子喊了句。

“蘇呈。”

說不出哪裏來的自信,就是覺得是自己的話,不會被排除他的禁區。

事實也正如此,剛剛還不要命的瘋子,突然就停止了動作。

哪怕因為在運動中突然收力,導致身體的平衡性徹底失靈,要不是任昕亦手快,拽了一把,他就直接摔地上去了。

但蘇呈就是這麽停了,被扶住站穩時,臉上也看不出一點驚慌。

他更像是找到了歸屬的幼獸,扭曲的面孔恢複正常,淚洗過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的望着任昕亦。

在任昕亦再開口前,滿身傷痕的幼獸,露出了一個堪稱甜美的笑容。

但當跑回來的醫生握着鎮定劑沖過來時,他卻再次露出了一口白牙,偏着頭,一副要擇人而噬的兇惡神情。

矮胖的醫生手一哆嗦,險些将手上的針劑吓掉了。

電光火石間,任昕亦伸扭住了蘇呈的後頸,用大拇指将他扭開的頭搬回來,面向自己。

這只四處吓人的獸,就像會變臉一樣,在四目相對前,收起了所有的兇像,又換上了一副可愛的模樣。

眉眼彎彎,眼尾上揚,兩個小酒窩甜甜的,就連露出的小白牙,也在釋放着“我最可愛”的信號。

拇指幾乎是下意識的摩挲着耳後的肌膚。

被摩挲的人還舒服的閉上眼睛,主動回蹭。

任昕亦手指一僵。

小可愛立馬就睜開了眼睛,一雙杏眸定定盯着任昕亦,微嘟着嘴,手還拽住了任昕亦的衣角,無聲的抗議與撒嬌。

任昕亦呼吸一窒,掃了眼淩亂的房間和兩名束手無策的醫生,雖然心裏極度不願意,拇指卻再次動起來。

小可愛立馬“嘻嘻”一笑,整個人窩進任昕亦懷裏,好像終于找到了停靠的港灣,安心的閉上眼睛蹭了蹭。

與此同時,剛舒了口氣的矮胖醫生,立馬感受到了一道死亡射線。

在罵出MMP三個字前,他率先發現了視線的主人不是發狂的蘇呈,而是更加可怕的任大老板。

于是怒罵轉到心裏,我去你個大頭鬼的,這兩人絕逼是蛇鼠一窩,欺負醫護人員算什麽本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