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蘇呈的身子軟下去的那一刻,任昕亦竟生出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他把人抱起來,想放回病床上,才發現懷裏的人真的好輕。
明明也不矮,一米七五的個子,比自己也就矮了不到十公分,卻輕了好幾十斤的樣子。
抱起來輕飄飄的。
任昕亦皺着眉,視線落在蘇呈的身上。
記憶裏,他只是纖瘦。
但什麽時候,他的鎖骨已經這麽凸出了呢,還有身上,為什麽連肋骨都清晰可見了。
真是瘦得過分了。
是了,記憶中的這個人,總是裹在長袖長褲裏,拒絕自己的探視,也拒絕親近。
目光上移。
病白的臉上,果然沒了娃娃臉時的一絲嬰兒肥。
該死的嬰兒肥。
任昕亦抿了抿唇,将人放到床上,下意識的動作都溫柔了幾分。
只是不自知罷了。
醫生趕忙湧上來,各種做檢查,護士們則忙着整理病房。
任昕亦退出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想吹吹風,卻發現陳敬在拐角的陰影裏抽煙,煙頭紅色的亮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任昕亦走過去,要了一支。
他很久不抽煙了,但現在很想靜靜的抽一口。
抽完煙回去時,主治醫師正好檢查完,兩人在病房門口遇見。
醫生看了任昕亦兩眼,眼神有些複雜,最後嘆了口氣。
“你跟我來一趟辦公室吧。”
辦公室裏,其他醫生都不在,只有他們兩人。
醫生洗了手,坐回辦公桌前,翻着病例。
任昕亦就靠在一旁的辦公桌上,神色很平靜,視線卻一直在醫生的臉上。
許久,醫生才板着臉,嚴肅的說。
“任先生,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
任昕亦站直了身子,抱着手臂。
“請講。”
“你的這位朋友,最好還是轉院比較好。”
醫生喝了一口水,大概是緩解緊張。
“其實他身體上的創傷并不嚴重,最主要的應該是心理上的疾病,您應該也發現了。”
任昕亦不置可否。
醫生搓了搓手。
“據我們了解,病人已經出現了比較嚴重的認知障礙,還有幻覺和情感混亂、妄想等症狀——”
醫生咳嗽一聲繼續說道:“通過種種病症……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可能早就存在着某方面的精神疾病了。”
“當然,”醫生說着偷偷瞟了眼任昕亦,又喝了口水。
“現代社會壓力大,抑郁和焦慮等情緒的長期存在,導致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精神方面的問題。”
任昕亦将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只是……蘇先生,可能稍微重那麽一些……”
任昕亦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有抑郁症?”
“咳咳,”醫生又咳嗽起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我并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只能說……确實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任昕亦放下手臂,神色平靜的好像對方說的只是一個“感冒”這種小毛病。
“你們先好好治你們的,其他問題我會解決。”
說着也不等醫生回應,徑直出了辦公室。
房門關上的瞬間,還難得的勾了勾嘴角。
也不是什麽新鮮的言論。
蘇呈那樣張牙舞爪,風流放蕩的人,要說他不是精神病都沒人信。
他要不是精神病,怎麽敢把自己玩弄于鼓掌。
亂七八糟的想了一堆,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又走到了蘇呈的病房門口。
煩躁的感覺又再次出現。
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可以看見裏面,兩個護士還在圍着蘇呈打轉,将各種監護設備的線固定在他身上。
他真的不想活了。
這個念頭再次冒出來時,任昕亦的手已經握在了門把上。
最終卻沒有真的再走進去。
他的腦海裏,醫生最後那勉強的樣子和蘇呈發瘋的畫面不斷交替……
他轉身找到陳敬,低聲吩咐了幾句。
哼,不過是出于對醫生所說的病情負責任,所以需要去了解一下那人的過去。
才不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對,有什麽好不安心的。
根本不可能!
不過就是前任。
任昕亦表現得很平靜,就連陳敬也沒看出什麽異常。
他們在商場上摸爬打滾的時候,為了更加了解對手,也會去調查對方的資料。
但這是第一次,老板想要的不是對手的資料,而是一個普通人的。
所以一向面無表情的陳敬,在聽到老板的吩咐時,眉頭極短暫的皺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常态,點點頭快步離開了醫院。
實話實說,并不是什麽大事。
讓陳敬吃驚的,卻也正是因為這事并不是什麽大事。
一件不是大事的事,卻吩咐了自己“親自”去做。
這件事,就變得耐人尋味了。
但這并不是自己有資格過問的事。
陳敬神色僵硬的走出醫院,走近悄然降臨的夜色裏。
身後是安靜的醫院,身前,則是A市漸漸開始的喧嚣熱鬧的夜生活。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無關自己的,永遠不痛不癢。
有誰真的明白別人的心傷。
……
陳敬帶着資料回來,已經是第二日傍晚。
任昕亦忙了一天,糟心的是,本來只需要半天時間就能做完的工作,卻因為精神總是不能集中,而花費了超出常理的時間。
就剛剛看完的那份工作計劃書,在簽下名字之後,竟然一時也想不起上面寫了什麽。
任昕亦揉着眉心,好看的眉骨攏着。
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也會悄然流露出一絲疲憊。
聽到敲門聲時,他還茫然的看了眼牆上的時鐘。
意識到已經是下班時間時,腦子還空白了一瞬,才下意識的收斂起所有的神色。
冷着臉将手擱回辦公桌上,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态。
“請進。”
等陳敬走進來時,任昕亦還怔了一瞬。
然後才意識到,他是送資料來的。
是那個人的資料。
任昕亦的神色不自覺變得更加冷淡,唇角抿成直線,修長的手指落在資料袋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還真是超厚的一疊資料啊。
這麽多,要是放在古代,應該可以用罄竹難書來形容了吧。
他低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喜怒,看上去似乎并不着急打開資料看一眼。
“噠、噠、噠……”
一聲,再一聲。
陳敬的身子站得筆直,雙手在背後緊緊扣着,腦袋低垂,視線落在自己的皮鞋上,一句話都沒說。
“最近是不是□□逸了。”
好半晌,任昕亦終于開口,卻是在指責陳敬。
不過是查一個普通人的資料,卻花了将近24個小時,這種辦事能力,讓他不敢茍同。
任昕亦很少指責陳敬。
畢竟兩人打小就認識,大概在七歲左右,從任昕亦進入任家開始。
陳敬是任啓明司機的兒子,比任昕亦大五歲。
不過在陳敬很小的時候,他父親在幫任啓明辦事時出了事死了。
後來陳敬就一直由任啓明養着,算是半個兒子。
任昕亦進任家後,很多事兒,都是陳敬在打理。
旁人只當任啓明和顧藍是對他不親。
只有陳敬知道,不親的原因,是本來就不親。
他跟陳敬一樣,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外人。
兩個相依為命的人,大概總是會更惺惺相惜一些。
只是任昕亦一直把陳敬當哥哥,陳敬卻把他當了戀人。
那一次,陳敬終于借着醉酒,跟任昕亦表了白,任昕亦在震驚之餘,直接表示了拒絕。
“雖然我是喜歡男人,但咱倆是一個號吧?”
任昕亦是這樣回答的。
陳敬卻表示,是任昕亦的話,自己願意做下面那個。
任昕亦卻不願意。
“抱歉,沒辦法委屈你,畢竟我一直當你是我哥。
“所以,你還是走吧!我可能無法再面對你了。”
陳敬就真的走了。
相依相伴十幾年,突然分開,任昕亦還是有些不習慣的。
但也只是不習慣而已。
他是任昕亦,冷情冷心的任昕亦。
陳敬再回來時,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了。
他對任昕亦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已經結婚了。”
第二句是:“以後,你都不用擔心了,我現在只想繼續留在你身邊,為你做事。”
陳敬沒有說謊,他确實結婚了,如今還有了個一歲多的女兒。
既然是留下來做事的,總要有個做事的樣子,他的身邊,從來不缺光吃飯不做事的人。
陳敬始終低着頭,并沒有要辯解的意思。
這種認錯的态度,反而讓任昕亦覺得滿意。
“說吧。”
這就是給解釋的機會了。
陳敬吞了口口水。
“蘇先生的過去,涉及到了令尊——”
他的話似乎沒有說完,卻戛然而止。
陳敬很聰明,他沒直說這給他的調查帶來了多少麻煩,只是說了這個人。
但已經夠了。
任昕亦已經完全懂了。
“哦?”
任昕亦身子微微前傾,換了個用手肘撐着下巴的姿勢。
“看來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是更慘才對。
陳敬在心裏添了一句,面上卻不動神色。
任昕亦手指在資料袋上不徐不疾的敲擊着,過了半晌,也沒等到陳敬再解釋。
“下去吧。”
還是這麽無趣。
揮退陳敬,任昕亦拿起資料袋,取出了袋子裏的資料。
資料很厚,他便随意的抽了幾張出來。
翻開資料的第一頁,任昕亦的臉色就逐漸陰沉,他微眯着眼睛,臉上是明顯的不悅。
作者有話要說: 任昕亦【憋屈臉】:哼,不過就是前任。
茶茶【八卦臉】:請問你一共有幾任?
任昕亦【平淡臉】:兩任。
茶茶:請問——
任昕亦【驕傲臉】:前任和繼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