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幾乎是在視線陷入黑暗的瞬間,蘇呈就打了個激靈,醒了過來。
只是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畫面太多,又頭暈得很,光怪陸離的,一時有點分不清。
更奇怪的是,有些記憶甚至出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其一美好中帶點青春期特有的甜蜜心酸,另一個卻是陰翳而茫然的渴求一線光明。
雖然只是下意識的,蘇呈卻覺得更加不美好的那個,才是真實的。
而在這些大相徑庭的畫面中,也有着許多相同之處。
最主要的,就是這兩份記憶中都有同一個人。
一想到這個人,蘇呈的心裏,就百感交集。
什麽酸甜苦辣鹹,蒸煮烹炸煎,統統都嘗了個遍。
蘇呈正掰着手指計算,想着算清了。
好找任昕亦算總賬,突然間,就聽一陣小孩子的哭鬧聲傳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很是刺耳,可四周一片黑暗,也不知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蘇呈聽得心煩意亂,他不喜歡哭聲,但通常是因為聽着不舒服,還是第一次,哭聲讓他這麽煩躁。
他在黑暗中四處飄蕩,急切的想要找到聲源。
但哭聲時遠時近的,根本無從判斷,就在蘇呈準備放棄,捂耳朵裝聽不見時,眼前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刺眼的白光迫使蘇呈閉眼,等再睜開,周圍已經換了一副場景。
從擺設來看,應該是一間客廳。
客廳的中央,幾個衣着花花綠綠的大男人,正押着個小男孩兒,哭聲就是這小男孩兒發出來的。
從臉來看,小男孩兒年齡應該不大,但看身高,應該有八九歲的樣子。
沒錯,這是個娃娃臉。
水嫩嫩一張小臉,唇紅齒白,皮膚滑嫩,雖然已經過了幼童的年齡,看上去卻依舊像個年畫娃娃。
大概正是因為長得太可愛,那幾個男人的鹹豬手,正在他臉上胡亂的摸着。
小男孩兒一邊哭,一邊想要躲開男人的手。
奈何人小力微,根本躲不開。
蘇呈眉頭緊蹙。
他只能聽見男孩兒的哭聲,但僅僅是畫面,也能想象出花衣男人們正發出怎樣猥瑣的笑聲。
花衣男人們的手越來越過分,從臉頰不斷往下,最後伸進男孩兒的衣服裏。
男孩兒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他不斷的哭喊着。
“爸爸、爸爸……救我、救救我……”
蘇呈捂着心髒。
哭聲就如鋼刷,狠狠的從他心上刷過,留下浸血的痕跡。
順着男孩兒的呼喊,他看見了另外一群人。
兩個同樣花衣服的男人,正推搡着一個穿着居家服的男人。
居家服男人不斷的想要沖過來,卻被兩個人輕易的推回去,撞在窗臺上,反複幾次,男人扶着腰,卻依舊在往這邊撲。
無聲的寂靜中,可以看出男人的焦急。
突然,不知是誰的手,伸向了男孩兒的褲子。
哭聲戛然而止。
男孩兒驚恐的睜大了眼,漂亮的眼睛如同洋娃娃。
濕漉漉的睫毛微微翹起,深棕色的瞳孔放得極大。
一眨不眨的,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從瞳孔下方浸出,順着下睫毛往下掉,無聲的砸在臉頰上。
在這靜默的長鏡頭中,蘇呈的心一點一點揪起來。
缺氧的窒息感越來越重……
然後,是從靈魂深處爆炸開的惡心感。
視線裏,穿着家居服的男人摔在地上,他從地上爬起來,歇斯底裏的怒吼。
換來的,只是花衣男人們更加放肆的大笑。
男人急瘋了,他反身爬上窗臺,蹲在防護窗上,嘴裏大聲的說着什麽。
花衣男人們又是一陣大笑。
男人的手顫抖得厲害,卻堅決的伸向了防護窗,那裏有道狹窄的小窗。
男人的頭已經伸到窗外,但花衣男人們任然在笑,站在陽臺邊的那個,還笑着抹了一把眼淚。
男孩兒的哭聲終于回來,但刺耳的聲音好像能撕裂頭皮一般。
蘇呈只覺得全身氣血翻湧,腦子脹裂般痛得厲害。
“啊——”
随着一聲高亢的驚呼聲,世界都安靜了。
客廳裏一片混亂,再沒有人去管暈過去的男孩兒,幾個大男人撲到窗臺前。
好似受到什麽力量的牽引,蘇呈也身不由己飄了過去。
他的視線從敞開的小窗掃過,那扇原本留着用來緊急逃生的小窗,如今卻成了命喪黃泉的大門。
視線往下,那個跳樓的男人還在空中,急速的墜落使得他像一只斷翅的小鳥,敞開的衣襟在風中胡亂的撲閃着,手臂還保持着伸展的姿勢,像是想抓住什麽。
努力瞪大的眼中的驚恐和懊惱都化作淚水,飛灑在空中,晶瑩透亮。
卻再也沒有什麽實質性意義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最後變為一片模糊的血紅。
如同炸裂的西瓜。
“怦——”
那個巨大且溫熱的西瓜就炸在女人腳邊,點點殷紅滴濺在她白色的長裙上。
女人有一頭漂亮的長發,長發在空中輕輕飛起,最後悄然落下。
……
“吧嗒——”
任昕亦生平第一次摔了東西。
那些畜生,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不過是欠債……
“難怪他那麽排斥與人接觸。”
任昕亦捂着額頭,修長的手指插進頭發裏,用力抓了抓。
等等……
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還會為了那個家夥感到氣憤。
明明做了那麽多不可原諒的事。
就算有這樣的童年陰影,就可以肆意玩弄別人的感情?
這個世界上,悲慘的遠遠不止他一個。
誰又比誰更好過,不過是表面光鮮靓麗……
哪有什麽理所當然的幸福!
何況,他若是真有那方面的童年陰影,又怎麽會随便和男人上床?
就為了報複自己?
真是太可笑了!
任昕亦扯了扯嘴角。
卻又立馬意識到,即使是在反問的自己,情緒也依舊在被對方牽扯。
這樣被拿住軟肋,不能冷靜,情緒失控的自己,讓任昕亦感到陌生,也讓驕傲的他無法接受。
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左右自己的情緒。
陳敬不能。
任啓明和顧藍不能。
他蘇呈……也不允許。
驚疑、恐懼、氣憤,這種種負面的情緒統統都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是任昕亦,怎麽可以被這些沒用的情緒,而攪亂前進的步調。
要冷靜、冷靜……
任昕亦揪着額發,用力到手指關節泛白的程度。
有點痛,但疼痛刺激着神經,漸漸的,緩解了情緒上的焦灼。
這時的任昕亦,就像是剛剛做完移植手術的病人,出現了明顯的排異反應。
從身體到靈魂,都只想把那個異體徹底的排除生命。
讓那個總是撒謊、裝失憶,還敢強吻自己,謊稱和自己上了床的男人,徹底……徹底的從自己的生命裏消失。
消失殆盡。
……
蘇呈從噩夢中驚醒,大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無聲的落淚。
所幸周圍沒人,總算是沒人看見自己如此脆弱狼狽。
更幸運的是周遭挺暗的。
只有枕頭邊心電監護儀的紅光和滴滴聲,有規律的響着。
一切都很好。
蘇呈習慣了這種陰暗的環境。
而習慣……會讓人感到安心。
但腦中反複出現的畫面,哭泣的男孩兒、跳樓的男人、長發的女人……又叫他不能放松下來。
尤其是那個女人。
他明明沒有看清她的樣子,但一個熟悉的身影卻漸漸在腦海中成形。
那是他的母親——陳秀萍。
被剪去長發前的陳秀萍,她的模樣漸漸與女人的身影無縫重合。
是陳秀萍!
蘇呈倏然起身,眼睛瞪得極大,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似的。
他大張的嘴呈現出受驚過度的表情。
就這麽呆坐了三秒,記憶終于如潮水般全部湧入腦中。
他想起來了,終于全都想起來了……
被自己……被還是小男孩兒的自己,所埋葬的記憶。
眼淚根本不受控制,掉得厲害。
但他很快振作起來,他想起了自己出來的真正目的。
“還有人在等着我……還有人在等着我……”
蘇呈嘴裏低聲念叨着,快速的把身上礙事的線和管子統統拔掉。
最後只剩下手背上的注射針,順着輸液軟管往上看,點滴瓶中,還有大半瓶透明的液體。
也不知道是什麽藥效的。
蘇呈微微蹙眉,只考慮了一秒,就一把拔了針。
手背上還留着用來固定注射針用的膠帶,蘇呈按着膠帶,等了一分鐘不到,就迫不及待的下了床,拉開床邊的櫃子。
手機果然在裏面,按開一看。
大大的8:43下面,顯示的是11月4日,星期五。
蘇呈瞳孔微縮,不敢置信的又确認了一遍。
沒錯,已經是4號了。
可他從醫院出來的時是1號。
蘇呈捏着手機,全身忍不住抖,擔憂、害怕、恐懼,各種情緒紛沓而至。
不能再耽擱了,他得回去,回母親身邊。
母親還在等着自己。
來不及找衣服,甚至來不及找一雙鞋,蘇呈就這麽光着腳往門口沖。
剛到門口,就聽見門外有人在說話。
“你看緊了,可別出什麽事兒了,到時候不好跟老板交代,我得去放個水。”
另一個聲音很快回應。
“你就放心去吧,我守着,跑不了。”
蘇呈愣在門口,他們口中的老板是任昕亦嗎?任昕亦要關着自己?
為什麽?
因為自己又給他添麻煩了?
不對,現在根本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蘇呈回頭看了眼,這應該是一間vip病房,只有他躺過的那一張床,若不是加了那些檢測儀器,真的很像普通客房。
走到窗邊一看,還好,窗戶沒有焊死,往下看了一眼,應該是四樓。
蘇呈抿着唇,神色堅定。
很好,不算高,摔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