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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陳敬在小超市買了瓶礦泉水,拿出手機付錢時,才發現手機上已經有好幾條消息,掃完碼付了錢。他一手拽着礦泉水瓶,一手劃出消息看。

【目标出現在第六人民醫院。】

【目标已經離開醫院,現在正在出租車上。】

【出租車進了老城區。】

【目标到了一個老舊的小區,好像在等人。】

陳敬定定的盯着那一條條消息,看了許久,最後回了一句。

【好好跟着。】

好好跟着,其他什麽都不用做。

陳敬回完消息,想了想,将手機調成了靜音,這才回到車邊。

任昕亦已經下了車,就靠在車門上,視線淡淡的從馬路對面掃向陳敬,帶着慣有的壓迫感。

陳敬沉默的将水遞過去,但任昕亦卻沒接。

“我現在不想喝,”說着視線又落向馬路對面。

“給我根煙。”

對面的馬路上,一直有熙熙攘攘的車輛經過,帶起一陣呼嘯的風,深秋淡淡的涼意,隔着馬路中間的綠化帶扇過來。

任昕亦卻感覺不到似的,他的襯衣衣袖挽起,一截肌肉勻稱的小臂,就露在這寒風裏。

陳敬抿着唇,聽命的拿出煙盒抽了支煙出來,遞過去,順手摸出了打火機,湊上去準備幫忙點火。

任昕亦接過煙看了眼,才叼在嘴裏。

明明就只是拿着助理那不算多的死工資,平時也很少抽煙,卻總是在身上備着最好的煙。

若是自己說要雪茄的話,這個人會不會把身上的煙換成雪茄呢?

任昕亦想着這個有點無聊的話題,借着陳敬打燃的火點了煙。

馥郁香濃的煙氣瞬間湧入口中,絲滑的口感順着口腔一直蔓延到肺腑。

除了煙草本身的味道,唇齒間還有一絲淡淡的木香,缭繞的煙氣間,仿佛離開了都市,置身在了大片的森林之間。

氣氛卻壓抑而沉默。

出于某些原因,他其實很少抽煙,更從來不會在身上帶着煙,實在想抽的時候,直接跟陳敬開口就成。

這個習慣已經很久了。

或許,應該改一改了。

直到抽完一整支煙,兩人都沒有說話。

任昕亦将煙頭掐滅,擡手丢進馬路邊的垃圾桶。

看着煙頭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準确的落在指定的位置,他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不打算說點什麽?”

陳敬的視線一直随着他的動作轉動,聽到問話的瞬間,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那點小心思暴露了,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視線落回自己的皮鞋上。

“蘇先生已經離開醫院,回他老城區的家了。”

“哦?”

任昕亦微挑了下眉。

“接下來,是派人把蘇先生請回醫院,還是……”

一個“請”字,在下意識間被咬得極重。

任昕亦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到的卻是蘇呈在醫院裏發瘋的場景,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說了一句。

“自然是親自去抓人。”

“什麽?”

陳敬低着的頭瞬間擡起,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卻沒看到任昕亦。

任昕亦已經繞過車頭,往另一邊走去。

其實在話出口後他就後悔了,但他已經想明白了,自己根本就沒必要跟陳敬解釋什麽。

就在陳敬控住不住自己感情的剛才,任昕亦已經單方面決定了,剝奪他探究自己想法的資格。

他已經發現了,要做一個合格的發令者,根本就不需要這樣一個感情用事的探讨同夥。

任昕亦坐進副駕駛位。

“你開車,我累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擺出過這樣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态度了。

上一次如此,還是在陳敬表白離開後,再露面時。

此刻的陳敬,突然就像是瀕死的人,他很想垂死掙紮一下,卻在對方一個淡漠的神情中,徹底的清醒過來。

不聽話,就滾!

他不想滾!

陳敬握緊了拳頭,在任昕亦再次發令前,坐進了駕駛位。

點火,放離合,在汽車就要啓動前,任昕亦突然又開口了。

“宋哲家在哪兒?”

車身震動幾下,熄了火。

陳敬咬着牙,壓着心裏的難受。

“給您的資料上好像有。”

“好像?”

“抱歉,時間太緊,我只是掃了一眼,并沒有完全記住。”

任昕亦發出一聲輕微的鼻音。

“那就想辦法。”

陳敬還想說什麽,任昕亦卻抱着手臂繼續道:“拿到地址,直接過去,其他人都調去找人。”

找人,自然不是蘇呈,而且蘇呈的母親。

真是無情又簡潔的命令。

陳敬握方向盤的手用力抓了抓,手心裏冷汗一層層的,卻終究什麽都沒說,應了一聲。

他沒急着去開車,而是摸出手機開始聯系,在收到回複前的十幾分鐘裏,他的腦子都是亂糟糟的。

他可以理解任昕亦讓直接去宋哲家這件事,卻不能理解為何已經完全不給自己說話的機會了。

他不需要我了。

這個想法一直盤亘在腦海,仿佛清醒的做了一個噩夢。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陳敬,而他旁邊的男人也不再是當年的學生或者弟弟。

握手機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不管怎麽集中注意力,就是看不清手機上的字。

突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直接拿走了他手裏的手機。

任昕亦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過了片刻。

“既然這樣,就回辦公室。”

陳敬再次發動了車,卻出現了熄火的狀況。

任昕亦頭也沒回,整個人都放松似的靠在靠背上,頭斜斜搭在窗玻璃上,一直維持着面部向外的姿勢。

“好好開車,不然……就再也聽不見你女兒叫你爸爸了。”

說完,雙手抱臂,調整了下姿勢,一副累得不想再說話的姿态。

無情又嘲諷。

陳敬靜靜的盯着這個這麽近,也那麽遠的側影,過了許久,終于平靜的收回視線。

點火,開車。

他已經明白了。

不是這個男人突然變得無情,怪只怪自己起了貪心。

……

蘇呈回到老城區,熟悉的老巷子,熟悉的舊鐵門,卻沒有熟悉的人在等着。

因為沒有鑰匙,他只能焦急的在鐵門外徘徊。

已經夜裏十點多,但一樓的左右兩間都沒有燈光。

這個時間,陳秀萍可能是真的睡下了,但趙姨不會,她一般都不會這個時間點就休息的。

蘇呈想過喊陳秀萍,但又擔心吓到她。

打趙姨的手機,又沒人接。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蘇呈的焦慮就越來越重。

其實不止是焦慮,還有寒冷和饑餓。

他不記得自己已經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了,大概昏迷的時候有液體維持營養,醒來的時候也沒覺得餓。

但這會兒卻感覺到了前胸貼後背。

再次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再過十分鐘,如果趙姨還不出現,就叫陳秀萍好了,蘇呈下定決心般,抱着胳膊搓了搓,跺了跺腳。

他腳上穿的,還是在第六人名醫院時,護士小姐姐們給她的很薄的棉拖。

如此又過了大概七、八分鐘,巷子的盡頭竟真的響起了腳步聲。

謝天謝地!

蘇呈快走幾步,迎了出去。

不管是誰,這會兒能進大門也好。

結果回來的竟真的是趙姨,蘇呈心中一喜,卻又倏然一驚。

短短幾日不見,趙姨看上去好像蒼老了許多。

在她的手邊,還牽着個小孩兒,五、六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粉嫩的小嘴緊抿着,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怯怯的打量着周圍。

大概是從來沒見過這麽破舊的城市建築吧。

蘇呈哆嗦着唇迎了上去。

“趙姨。”

他喊了一聲,嗓子沙啞得厲害,聲音都糊到了一起。

虧得趙姨還沒到耳不聰眼不明的歲數,一眼看見他,又是喜又是惱。

開口想要念叨他幾句,這些天都跑哪裏去了,知不知道這樣會叫人擔心。

可視線落在蘇呈單薄的衣着上,她又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手裏拉着小孩兒,一邊快步走過來,一邊去摸兜裏的鑰匙。

“怎麽穿這麽點兒,咱們先進屋。”

她說着人已經走近了,這才看清蘇呈身上不止是單薄,竟穿的還是病號服。

趙姨微微一怔,憔悴的臉上閃現濃重的憂色。

蘇呈還挺怕她問的,抱着手臂搓了搓。

“是挺冷的。”

趙姨聞言回神,趕緊開了大門。

“走走走,先進屋,這破小區也沒有暖氣,不過家裏正好有個烤火器,先給你烤烤,這大門我等下再來鎖。”

趙姨拽着怯生生的小孩兒,領着病恹恹的蘇呈,進屋後立馬先找了烤火器來,插上電,把烤火器開到大功率那一檔。

帶着溫暖氣息的暖黃瞬間照在蘇呈的臉上,将他病白的臉色映出了一絲健康的氣色。

趙姨臉上的神色明顯緩了緩,進廚房端了一盤子自己做的糯米糍給蘇呈。

“墊墊肚子。”

說着又蹲下身,跟亦步亦趨跟着她的小孩兒說話。

“小優,你在這裏幫外婆陪一下小呈哥哥好不好,外婆要去把大門鎖了,不然晚上會有壞人進來的。”

她的語氣溫柔,目光慈愛,看得出來,是真心疼愛着小孩兒。

但小孩兒似乎有些怕生,在趙姨的循循善誘下,才終于點了點頭。

但依舊站在了烤火器後面,好像隔着一個小太陽,就能讓他更安全似的。

趙姨也不勉強他,又沖着蘇呈笑了笑,這才出門鎖大門去了。

趙姨走後,蘇呈就坐在烤火器前吃糯米糍。

因為主要是老年人吃,這個糯米糍做得味道很淡,吃到嘴裏,是滿嘴的糯米香。

蘇呈兩口一個,吃了好幾個。

小孩兒就一直在旁邊瞪着眼睛看他。

大概是蘇呈那張臉比較具有欺騙性,也可能是沒見過這麽吃東西的大人,沒一會兒小孩兒就往烤火器前挪了挪。

絞着手指一瞬不瞬看着蘇呈。

不知道為什麽,蘇呈就想起了夢裏那個小豆丁。

其實兩人除了歲數一點都不像,夢裏的小豆丁看起來脆弱多了。

而這孩子,雖然小小個兒的,卻給人一種敦厚老實的既視感。

老實說,雖然那時是在做夢,蘇呈也有那麽一點心理陰影了。

現在,可是連聰明的小孩兒都會幫着大人碰瓷了。

還是這樣的小孩兒看着不錯。

想到這兒,蘇呈拿起了一塊糯米糍,遞了過去。

小優卻看也沒看糯米糍,搖了搖頭,弱弱的問了一句。

“你也被男人揍了麽?”

聲音怯怯的,像玻璃從高空墜落,脆生生的炸了一地。

擦。

蘇呈收回剛才的話,現在的小孩子,無論是長得聰明還是憨厚的,都太不可愛了。

什麽叫他被男人揍了,要揍也是他揍別人好麽。

蘇呈郁悶的想着,突然注意到小孩子話中用了一個“也”字。

眉頭微微一挑,蹙在一起。

“你也被男人揍了麽?”

蘇呈試探着發問。

小優抿着唇,腦袋瞬間垂了下去,好像一顆散發着光芒的小燈泡突然沒電了。

他絞着手指的手也停了,半晌才嗯了一句,聲音都變得更小了。

“叫爸爸的男人,總是打我。”

說着,又微微偏着頭,用小孩子純真的童音,小心翼翼的問。

“你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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