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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剛剛還吃得香軟滑順的糯米糍突然變得很噎人,從心口一直堵到喉嚨口。

蘇呈将盤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梗着脖子,生硬的搖着頭,試圖安慰面前的小孩兒。

“總是打你的人,并不是爸爸。”

小優的頭完全擡了起來,敦厚的臉上,露出一個不太明顯的笑。

“外婆也是這樣說的。”

但笑容很快消失,如同幻境,聲音也輕飄飄的。

“可是媽媽也不要我了。”

他的眼睛一瞬間亮起來,像是透支着自己旺盛的生命力,堪比面前小太陽的亮度,灼燒着蘇呈的腦神經。

空氣中,是一股淡淡的焦灼的味道。

所有的不安、惶恐和掙紮……

蘇呈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紛亂的記憶分沓而至——

“媽媽,你說話啊,我是你的小寶貝,是你的小橙子啊!”

“兒子,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不應該沉迷賭博,爸爸答應你,為了你跟媽媽,以後不會了。”

“小寶貝,快去睡覺,不然明天又起不來了。

“我跟爸爸特意為小寶貝錄了個鬧鈴聲哦!小寶貝聽到就要乖乖起床啊!”

“叮叮當……叮叮當……”

“兒子,你可是個小男子漢,要跟爸爸一起保護媽媽哦!”

“爸爸跟媽媽永遠愛你!”

如果……

如果時間倒流,再來一次,他一定一定不會忘記這些過往吧。

心髒狠狠的揪起,一抽一抽的痛,腦子也是。

眼睛酸澀脹痛,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蘇呈摸索着手腕上的凸起,他知道自己應該安慰一下小優,可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就好像當初的自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跳樓的父親和瘋掉的母親。

所以那時的他,寧願遺忘。

寧願怨、恨……

屋子裏一時格外安靜,即使有烤火器,蘇呈依舊覺得冷,但又和在鐵門外的冷不同,這種冷,是從心底一點一點滲出來的。

好像心髒每一次跳動,擠壓出來的不是鮮紅,而是蒼藍。

他知道,那都是心底的悔恨。

好在這時,趙姨裹緊外套回來了。

她一進屋,就發現蘇呈的神色不太對勁,正想問,卻被蘇呈搶了先。

“趙姨,我……呢?”

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想到小優,沒将那個字說出來。

趙姨慢了半拍,才回道。

“應該在屋裏睡着,我中午出去接小優時,她就在屋裏睡着的。”

“她……”

蘇呈的聲音徹底哽咽住,喉嚨裏跟塞了棉花似的,想問一句“她還好嗎”,卻問不出口。

趙姨走過來,安撫般虛拍了下蘇呈的肩膀,伸手在烤火器前搓了搓。

“秀萍在醫院裏挂了三天消炎鎮痛的,雖然沒做手術,但是好多了的樣子,倒是你、你這是?”

她指了指蘇呈,視線在他的病號服和頭上的紗布之間來回。

蘇呈搖頭。

“沒事,出了一點小意外。對了,明、明天能麻煩您陪着一起去醫院嗎?”

明天,就帶着母親去醫院做手術。

就怕手術後自己一個男人,照顧起來不方便,但一想到趙姨現在還帶着個孩子,口氣又猶豫起來。

趙姨卻沒過多思慮,點頭答應了,卻仍舊擔憂的望着蘇呈。

“你……”

你不是去做什麽壞事了吧?

她想這麽問,但想起過去那些糟心事,想起自己對蘇呈那麽多年的誤解,又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

趙姨想了想,終究什麽都沒問。

“你再坐坐,小優,來,外婆帶你去睡覺。”

小優點點頭,跟着進屋前,又回頭看蘇呈。

“你以後能做我哥哥麽?”

蘇呈一怔。

趙姨也怔愣了一瞬,見蘇呈發呆,湊到小優耳邊說了幾句話,哄着小優去睡覺了。

蘇呈還在走神,他不太明白小孩子口裏說的“做我哥哥”是什麽意思。

是想多一個人來保護自己嗎?

他從小就沒有什麽兄弟姐妹,父母給了他足夠的愛,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還缺什麽兄妹。

再後來……再後來,蘇開偉不在了,他想要什麽,就自己用拳頭去讨。

等再大點,可以掙錢了,就努力的去打工掙錢。

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有個哥哥會怎樣。

但現在想想,如果當時自己有個哥哥,蘇開偉會不會就不會去賭博,也就不會欠下巨額的高利貸,高利貸也不會到家裏來找麻煩。

又或者,前面的一切依舊發生了,但自己還有個哥哥,所以,自己是不是會過得更好一點呢?

“小呈?”

蘇呈從混亂的思緒中回神,發現趙姨正擔憂的看着自己。

“小優已經睡了嗎?”

蘇呈沖着趙姨笑了笑,示意自己沒事。

趙姨松了口氣,搬了個小凳子坐到蘇呈身旁。

“畢竟還是孩子,白天又輾轉坐車、坐飛機,累得。一沾床,就睡了。”

說着,有些歉意的搓着手。

“剛才不好意思啊,小優那孩子的話,讓你感到困擾了吧。”

蘇呈搖了搖頭。

趙姨揉着眼睛。

“小優命苦,所以想有個哥哥,大概是看你覺得親切……”

“那個……他、他爸爸經常打他?”

這些,從小優的只言片語中,蘇呈已經猜出了一些端倪。

只是沒想到事情比他想到更加惡心。

小優原本應該姓陳,是王厲娜嫁出去之後的第二年生的。

當初,趙姨還動過去幫忙帶孩子的念頭,卻被王厲娜以不需要多一張嘴來吃飯為理由,拒絕了。

所以,小優從出生到今天下午,趙姨才第一次見到。

說起來,小優也是真的可憐。

剛出生那會兒,男方那邊見是個男孩兒,也是寵愛了一段時間的。

只是小孩子漸漸長大,男方那邊越看越覺得不對。

王厲娜人品怎樣姑且不說,長得還算是有幾分姿色,個子小小巧巧的,而男方那邊,也都是精瘦型的,但小優卻越長越憨厚,完全不像是兩人的孩子。

但孩子是醫生看着從王厲娜肚子裏出來的。

既然不可能報錯,就只有一種可能。

這孩子,根本不是男方那邊的,而是王厲娜偷人生的。

一開始,男方也只是懷疑,沒有确切的證據,王厲娜又一口咬定兒子就是兩人的。

這樣拖了兩年。

男方那邊越來越覺得不對,又提出要去做親自鑒定,王厲娜也以要花太多錢,而且傳出去不好聽為由,拒絕了。

男方就這麽一直忍着,但心中有了懷疑。對小孩子自然不可能再巴心巴肺的。

王厲娜的老公,更是動不動就會打小孩兒。

男方那邊更是連管都懶得管。

而王厲娜,更是覺得男孩子嘛,挨點揍也是正常的。

誰小時候還沒挨過揍,又不是往死裏打。

事情就這麽一直拖着。

直到半個月前,男方抓到了王厲娜與人私會。

這一下,就是冷水入了油鍋,徹底的炸了。

一家人鬧得不可開交。

後來,王厲娜直接就跟人跑了。

而男方也根本不願意再要小優,他們将電話打到了趙姨這裏。

很是直白的說,不給錢就直接趕出門。

反正這孩子跟他們家一點關系沒有,還白吃了他們家那麽多年的飯,他們已經是大慈大悲了,都不管趙姨要這些年的撫養費了。

趙姨沒辦法,王厲娜的手機又打不通,她只能到處找人打聽,要怎麽把孩子接回來。

後來有人告訴她,要麽自己坐車過去接,要麽就只能辦理飛機的托管。

A城離F城坐車得十幾個小時,趙姨一想到自己還要照顧陳秀萍。

咬着牙,給男方打了兩千塊錢的機票錢過去。

結果男方拿了錢,又說不夠,說辦理托管要交手續費。趙姨也不懂,但想着已經打了一筆了,咬咬牙,又打了一千塊錢過去。

那邊還想再要,但趙姨也确實沒錢了。

那邊見真的要不到錢了,才惡狠狠的答應了放人。

蘇呈靜靜的聽着趙姨喃喃低語,心裏卻生出一股惡心的反胃感。

他知道自己也不算什麽好人,可像王厲娜跟男方那樣的人,依舊讓他覺得惡心。

當着趙姨的面,他實在不好說什麽。

哪知趙姨自己卻很坦然。

“是不是覺得挺可惡的,其實我也覺得。”

蘇呈抿着唇,想要安慰一下趙姨,奈何他實在沒有這個技能,正在猶豫間,就聽趙姨開始罵人。

“其實我一直知道王厲娜是個什麽德行,但是作為母親,我以為她嫁了人,就是大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總會知道安分是什麽了,哪裏知道……”

趙姨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嘲,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那些人。

“王八蛋長大了,也只能是王八。就算少了個蛋殼,也依舊是混賬東西。”

蘇呈咬着口腔內壁,這話他真沒法接口。

而且看趙姨那股子罵人的勁兒,恐怕也不需要自己安慰了。

他于是想到了自己,雖然看起來挺慘的,但至少,無論是蘇開偉還是陳秀萍,他們都是真心真意愛自己的。

雖然蘇開偉染上賭瘾,欠下巨額高利貸,害得一個完美的家庭支離破碎。

但在最後,他至少是為了保護自己,才選擇了跳樓。

哪怕是在之前,他也連重話都不曾跟自己說過。

一直一直,都是愛着自己的。

縱然他有天大的錯,也已經……用生命來彌補了。

就連媽媽,也從來沒有抛棄過自己。

只是天意弄人,偏偏不早不晚的,蘇開偉那輕輕一躍,就正好砸在了她的腳下。

任誰遇到這樣的事情也受不了吧!

所以母親瘋了……

或許那不是瘋。

那只是跟當初的自己一樣,選擇了一種可以不用面對殘酷現實的方式。

他是不幸的,卻也是幸運的。

他心裏這麽多年的怨跟恨。

他以為自己所處的粘稠的黑暗,原來,都是自己蒙上了自己的雙眼。

想明白了這些,蘇呈的心裏生出了一絲暖流,緩慢的流經四肢百骸。

他的人生沒有光芒萬丈,卻也有絲絲斜陽。

這已經非常……非常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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