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蘇呈突然很想見見陳秀萍。
他站起來。
“趙姨,我家鑰匙是不是在您這兒,我想回去看看我媽。”
趙姨也沒什麽理由把人留下,抹了把臉,回房間去拿鑰匙。
過了一會兒,提出來的,卻是蘇呈的包——那天,蘇呈就是背着這個包去的醫院。
蘇呈道了謝,提着包出門,拉鏈只拉開了一條口,手伸進去摸鑰匙的時候,小手指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因為沒有心理準備,蘇呈吓了一跳。
手都抽出來了,也沒想明白自己的包裏什麽東西會紮手。
他只好把拉鏈都拉開了,借着樓道昏暗的燈光,看清了躺在書包裏淡綠色的五角星形的夜光貼。
蘇呈眼框一熱,他倒是把這個給忘記了。
或許不是忘記了,是不敢想。
指腹輕輕摸了摸夜光貼,像在撫摸情人的面頰般。
下一秒,手卻拿開了,離開得毫不拖泥帶水。
白皙瑩潤的手指勾出鑰匙開了門。
“吧嗒。”
客廳的燈光亮起來。
書包就順手甩在門口,蘇呈的視線望向母親的房間。
很奇怪,門是敞開的。
蘇呈心裏生出一種詭異的不安感,這種不安,促使他僵在原地,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好像眨一下,眼前的一切就會變成恐怖片現場。
他屏住呼吸。
生怕呼吸太重,驚擾了那些剛剛尋回的美好,會随着他過重的呼吸聲,消失殆盡,變成海市蜃樓。
鐵門外,晚歸的一對小年輕在說笑着開門。
鐵鎖碰到鐵門,在夜裏,發出巨大的碰撞聲。
說笑的聲音戛然而止,變成女孩兒撒嬌的責備聲,男孩兒的讨饒聲……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然後又吱啦一聲關上。
鎖門聲後是漸漸消失的腳步聲……
蘇呈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大冷的天,穿的也很薄,身上卻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這樣站着,就永遠站在了不安裏。
往前是恐懼……
退後是懷疑……
蘇呈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慢慢走了過去。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那同手同腳的怪異姿勢。
屋內沒人!
蘇呈呆愣住,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大晚上的,陳秀萍沒在床上睡覺,難不成還能……
對對對,還可能在廁所。
蘇呈轉身往廁所走,姿勢僵硬得好像很多年前,老電影裏演的僵屍。
廁所裏依然沒人。
那……啊,還有廚房,說不定是半夜餓了呢。
可廚房裏依舊是黑的,什麽都沒有。
衣櫃呢?
床底下……
還有、還有……
沒有,都沒有,哪裏都沒有……
蘇呈如墜冰窖。
過去那些圍繞在周身的黑暗,本來已經退卻。
此刻,卻又突然獲得了極大的動力,張牙舞爪,卷土重來。
如同實質的陰暗聚成劍,化成刀,變成箭……輕易的在蘇呈身上割出傷口,陰冷順着傷口不斷的往身體裏擠。
蘇呈幾乎站立不穩,巨大的恐懼籠罩住他。
腦子痛得好像要炸開。
心髒被無形的手擠壓。
如果、如果母親不在了……
“可是媽媽也不要我了。”
童稚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恐懼從緩慢的潮汐變成滔天的巨浪。
蘇呈捂着耳朵。
才不是、不是、不是……
陳秀萍不會不要自己的,他可是她最愛的小寶貝。
蘇呈像個固執的小孩兒般,将腦子裏那個搗亂的大人趕跑。
明明腳已經開始發軟,身體像被撞擊過,抖得跟篩糠似的,卻固執得扶着身邊能扶的東西。
跌跌撞撞往門外跑,在樓道燈亮起來的那一刻,視線注意到對面那扇緊閉的門。
“趙姨……”
“開……門……”
聲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發出的,帶着彷徨和呼救的意味。
敲門聲斷斷續續,垂死掙紮般。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道縫。
趙姨站在門縫裏往外瞧,看見蘇呈的樣子,吓了一跳,趕忙想要伸手去扶一把又條件反射的縮回了手。
“怎、怎麽了?”
看見趙姨的那一刻,蘇呈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
“媽、媽,”
他舔了舔幹裂青紫的唇,牙齒在打顫,鼓起的力氣因為放松而洩掉,廢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三個字。
“不見了。”
趙姨吓了一大跳,廢了老大的神,才理解了蘇呈的意思。
她一把拉開門,快步走進蘇呈家。
不是不相信蘇呈,是不相信陳秀萍為什麽會不見。
屋子被再次翻找了一遍。
蘇呈就像個無助的孩子,萎靡的跟在趙姨身後,身體明明跟抽了氣似的,臉上卻帶着飽滿的委屈神情。
屋裏沒有,确實沒有。
趙姨腦子嗡嗡的,她揉着太陽xue,臉色難看極了,步履蹒跚的走到小餐桌邊,摸索着坐下來。
略渾濁的目光,無神的盯着桌子。
要怎麽跟蘇呈解釋呢?
明明中午出門時,還過來确認過,人就在屋裏躺着。
蘇呈也走了過來,神情呆滞的蹲在趙姨腳邊,像只跟主人走散的寵物。
安靜又乖巧。
兩人不是不着急,而是根本想不出來。
就陳秀萍那個症狀,在這裏住了十幾年,活動範圍也就這間小屋,除了這裏,她還能走哪兒去。
房間裏靜悄悄的,餐桌上油膩的味道彌散在空氣中,蘇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去換個衣服吧,咱們出去找找。”
趙姨聲音發緊,像是終于回了神。
蘇呈揉着鼻子,突然身子一歪,軟綿綿的往地上倒去。
趙姨又是一吓,趕緊要去拽人,結果還沒碰到蘇呈,他就自己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幽深黑暗,定定的盯着趙姨布滿皺紋的手。
趙姨沒來由的一陣心寒,快速地将手縮了回來。
蘇呈咧着嘴笑了笑,笑容冷漠詭異,他爬起來。
“我去換衣服,你想想,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聲音輕飄飄的,跟踩在雲朵上似的,落不到實處。
趙姨心中跟翻着浪花般,就這麽眼睜睜看着蘇呈鑽進了床單拉起的帷帳裏。
一陣窸窸窣窣。
趙姨又發起了呆。
蘇呈在床邊翻着不多的幾件衣服。
有些嫌棄的扯了扯,最後還是選了兩件厚點的T套在身上,又在最底下翻了見黑色的外套,褲子也是黑色。
啧,全TM清一色的黑。
蘇呈眉頭皺着,曾幾何時,自己好像還羨慕過這樣的穿着。
好像是在某個美夢裏。
說起來,自己為什麽會選擇黑色呢?
好像是因為覺得這個顏色最符合自己的心境,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感覺黑色更耐髒、耐操。
那麽,同樣也常常穿着一身黑的任昕亦呢?
是不是在某個時刻,也和自己一樣,覺得黑暗的顏色更适合自己。
亦或者,他的心裏,其實和自己是一樣的。
這種奇怪的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逝。
快速的換好衣服,将病號服疊起來丢在床頭。
正要撩簾出去,視線又掃到了枕頭邊上,不知是什麽時候掉出來的一片夜光貼。
是那些大大小小中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
蘇呈将夜光貼捏起來,目光有一瞬間的明亮,但很快又黯淡了。
“小呈,你換好衣服了嗎?”
趙姨黯啞的聲音傳來,打斷了蘇呈的思緒,他咬了咬下唇內壁,順手将夜光貼揣進了兜裏。
“好了。”
蘇呈應了聲,走了出去。
趙姨又在搓手,見蘇呈出來,神情明顯的緊張了幾分。
“我、我剛剛想起來,昨、昨天下午,我在醫院看見宋醫生了。”
蘇呈眉頭皺起。
“就、就每個月都來你家那個……”
如果是宋哲去找過母親,母親才鬧着出院。
似乎一切就說得通了。
蘇呈抓着手機的手用了力,捏得手機殼發出一聲脆響。
“我去找他,你安心在家等着吧。”
說着,就直接出了門。
他的手機上有宋哲家的地址,這還是上次相遇,宋哲自己給的。
趙姨不放心,跟到門口。
“現在是法治社會,宋哲不敢把我怎麽樣的。”
頂多就是想要先殺後上,蘇呈笑了笑。
“不是還有你,知道我去找他了。”
他沒再說完,但趙姨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
宋哲住的地方是個叫玫瑰園的中檔小區。
蘇呈打着車過去已經是淩晨。
他不是小區的住戶,這會兒進去可能需要登記。
出于某些心理,蘇呈一點兒都不想留下什麽痕跡,隔得老遠就叫司機停了車。
來的路上他就查過,這個小區有東西北三個門。
北門是正門,對面是個大廣場,外面就是大路。
東西兩個門是側門,東門外對面就是個中型超市,人也比較多,西門外則是林蔭。
小區的南面則直接臨河。
夜裏人最少,牆最矮的就是西門。
估計這個時代,小偷都不考慮翻牆了,蘇呈沒費多少工夫就翻進了小區。
這小區占地還挺大,進去後,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宋哲那棟樓。
想要悄然上樓又是個難題,沒有門卡,門禁都過不去。
不過今天還算幸運,蘇呈正在門口徘徊。
思考着要不就給宋哲打個電話,看宋哲的态度,會去找陳秀萍肯定是因為吃不到自己想報複。
現在自己主動送上門,宋哲不可能不開門。
結果手機還沒摸出來,就見一個送外賣的小哥哥一手提着一大包外賣,一手還握着電話火急火燎的跑了過來。
他還沒跑到,蘇呈面前的門“啪嗒”一聲,開了。
外賣小哥哥還在講電話。
蘇呈就極其自然的幫他把門拉開,等外賣小哥哥進了廊道,他也跟着走了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外賣小哥哥挂了電話,看了蘇呈兩眼。
估計是看蘇呈長得純良,不像是混進來做壞事的,加之人剛剛又幫了他,便抿着唇沖着蘇呈點了點頭。
蘇呈回以微微一笑。
頰邊兩個酒窩一現,上挑的眼尾勾起一抹誘人的弧度,純情中透着種勾人心魄的妩媚。
不知怎麽的,外賣小哥哥就臉紅心跳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外賣小哥哥的心路。
我這種鋼鐵直男,怎麽可能會喜歡男人→咦,這個小哥哥長得好可愛→啊,小哥哥笑起來好好看啊→艹,老子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