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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蘇呈從小到大的經歷既簡單又煩雜。

說簡單,是指真正走入他生命裏的人并不多。

他的父親是一名鋼琴演員,母親是小提琴手,兩人相遇時,已經都沒有什麽長輩親戚了。

大概就是出于這種相似的經歷,兩人很快陷入熱戀,并且結婚生子。

蘇呈就在這樣一個簡單又幸福的小家庭中長大。

因為從小就長得可愛,經常被別的大人捏臉逗弄,小蘇呈從小就不太喜歡跟外人接觸。

任昕亦甚至能夠想象出來,像花苞兒一樣嬌嫩生澀的小蘇呈,躲在爸爸媽媽身後,探頭探腦的乖萌模樣。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蘇呈十歲那年——蘇家突逢變故。

煩雜又厭惡的變故。

蘇父因為沉迷賭博,欠下巨額高利貸,後來高利貸上門讨錢。

沒想到,那群人渣竟對還是小孩兒的蘇呈上下其手,蘇父情急之下跳了樓,蘇母自此瘋癫。

而蘇呈,也患上了自閉症。

這是先前任昕亦沒有看到的。

他不知道,蘇呈他真的有過那方面的病史。

如果早一點看到,他還會安心的決定先去宋哲那邊等嗎?

他又想起宋哲家那副光景,聯想起蘇呈在醫院裏發瘋時不要命的那股子勁。

突然就能想象,為什麽宋哲家會那樣了。

其實他早該發現蘇呈的不一樣了。

第一次見面時,作為學生的蘇呈遲到了半節課,明明被自己冷冷的盯着,卻毫無所覺,他似乎根本就感覺不到別人的情緒。

現在想來,自閉症患者本身對外人的情緒感知就很遲鈍。

只是蘇呈掩飾得太好,他總是在笑,笑得高傲。

他可以在漂亮的女生跟他表白時,笑着說自己喜歡的是男人,就算被撞破,也完全不知道尴尬的樣子,潇灑的走掉。

就算被一群混混圍毆,被打得半死,卻還在笑。

好像對于他來說,只要死不了,就可以笑出來一樣。

任昕亦一陣心悸。

回憶因此被迫終止。

他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水溫在床頭燈昏暗的光線中,飄蕩着大量的水氣。

已經是深秋了啊。

視線掃到蘇呈蒼白的唇色。

任昕亦擡頭看了看,才發現剛才一陣慌亂,屋裏連空調都沒有開。

難怪一點都不溫暖。

溫暖雖然是懶惰的溫床,但溫暖也讓人更容易心情舒暢。

他起身把空調開了,調到27℃,又坐了回去。

視線再次落回到蘇呈臉上。

他們明明交往過,但對于這個家夥,自己好像根本就不了解。

他幾乎……不知道蘇呈的一切。

他們好像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層名義上的關系。仿佛當初答應交往,只是做戲。

于是偶爾一起吃飯、逛街,每天一句寡淡的問候,如此流于形式。

他們沒有像正常情侶那樣的約會,沒有擁抱、親吻,更別說更親密的“負距離”。

他們始終是保持着這樣安全的距離,如同最熟悉的陌生人。

任昕亦很想笑一下,卻笑不出來。

手指輕輕觸上蘇呈的嘴角,他的唇瓣很柔軟,覆上來時,帶着蝶翼般地輕顫。

那只蝴蝶在唇畔輕拍翅膀,于是導致了此刻任昕亦心中的一場風暴。

很想再嘗嘗……拇指按壓着的唇瓣的味道。

不對,這是不對的。

任昕亦的眸色一黯,手指仿佛被灼燒般,倏然收回。

他收回心神,将已經快要涼掉的水喝完,繼續往後面翻看資料。

後來蘇呈跟蘇母在政府的幫助下,搬到了老城區。

再後來,蘇呈的生活好像就是悶在家裏、上學和打架。

明明長着那麽可愛的一張臉,卻因為不要命的打架方式。

為自己,也為蘇母,讨來了一絲生存的資源。

随着年齡的增長,小蘇呈似乎發現光靠打架不夠了,他還需要掙錢。

掙錢有兩種方式——打工和上學。

任昕亦無法想象那個小小的身體是怎麽做到的。

十三歲的小蘇呈,一邊上着學,拿着特困生的補貼,掙着學校裏的一切能争取到的獎學金,私底下,還要去打工。

做不了抛頭露面的工作,他就蹲在陰暗的廚房裏洗盤子。

“我怕黑。”

蘇呈的聲音突兀的響在耳邊。

騙子!

任昕亦眉頭緊蹙,又兀自撐開。

又不是第一次了,他不總是在說謊,說什麽怕黑,明明常常待在黑暗的地方。

可如果他真的怕黑呢?

任昕亦的心又揪了一下,眉頭也皺得更緊了。

蘇呈就這樣一面打工,一面掙着獎學金,一路讀到大學,并以優異的成績考進A大,就讀了最熱門的經濟學專業。

他在學校附近租了便宜的房子,方便打工也方便上學,周末偶爾回家一趟,又匆匆趕回住處。

他在逃避!

這樣的想法突然出現。

任昕亦略微一琢磨,确實有這種可能,一個對外界幾乎沒有反應,不會給自己任何幫助,只有拖累的瘋子;

一個從來不願意跟任何人提起的母親,或許這樣的人,對于蘇呈來說就是一種負擔。

那麽考上大學就搬出去,逃到一個相對舒适的距離,也說得過去。

可似乎又有哪裏不對……

如果真只是當作負擔,蘇母生病時蘇呈為何要去找李恒,要拼命去掙錢。

想到李恒,任昕亦的眼睛微微一眯。

那個李恒,似乎還在找蘇呈。

呵,這朵帶刺的玫瑰,還真是招人喜歡啊!

可惜就是這家夥的刺,也只允許自己觸碰呢。

任昕亦勾着唇角。

驕傲的神色一秒坍塌,任昕亦懊惱的攥緊了拳頭,這種事情有什麽好驕傲的。

要不是自己早早看清那家夥惡劣的性格,跟他分了手,蘇母生病住院,那家夥一定會賴上自己。

就是這樣,這家夥就是個大麻煩!

所以,等這家夥醒過來,把宋哲送進大牢,找到蘇母,就把他們母子一起遠遠的送走。

這樣,就再也沒有什麽蘇呈,再也不會有人來擾亂自己的心神。

做好了這樣的決定,心情果然平穩了許多,情緒也不再起起伏伏的了。

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嘛!就算知道這個人不一樣,只要不看着……

也沒什麽關系。

任昕亦果然還是任昕亦啊!

哪有什麽東西是可以左右他任昕亦的。

任昕亦放松地聳了聳肩膀,捏着資料起身,準備去外間繼續看,但走了幾步又停住,萬一這該死的家夥半夜醒了,又偷跑了怎麽辦?

那不是又要打亂自己的計劃了。

任昕亦咬緊了後槽牙,漂亮的颌角線緊緊繃着,喉結高高提起,又緩緩落下。

他走回窗邊,取下了鼻梁上的眼鏡,揉了揉眉心,借着窗外的路燈繼續看起資料。

蘇呈的生活就像是奔流的小溪,永遠表面平靜,但誰知道水面下又歷經了多少次暗流湧動。

直到資料裏反複出現自己的名字,這個家夥的生活終于變了。

任昕亦一頁一頁的往下翻。

看到資料上寫着,xxxx年7月14日,蘇呈在出租房裏尋死。

就是那日,若不是自己突然造訪,或許這家夥早就死在了那間狹小的浴室裏。

所以為什麽會突然去呢?

任昕亦靠在窗邊,想要抽根煙,但身上根本就沒有。

只能将視線落在窗外的黑暗中,擰眉仔細的回想。

那時他們已經認識有三年了。如果作為師生,上課提問跟回答算是認識的話。

總之,那日蘇呈突然沒來上課,對于班級上唯一一個敢直視自己的學生,任昕亦難免就發現了。

作為學生的蘇呈,态度說不上好,還總是遲到,但是對待課業,卻是很認真的。

那日午後,自己又恰好去學校那邊的老城區找人,順道就……

其實也不算順道。

就是心緒不寧,還特意打了電話給蘇呈的導師,問了他的地址,就匆匆趕了去。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天意。

雖然任昕亦很不願意相信天意這東西,不過呢……好像确實是有的吧!

比如自己的出生,再比如那個女人跟那個老頭的死亡。

想到那兩個人,任昕亦就煩躁的抓了抓頭發,視線又往床邊瞟……還沒瞟過去,任昕亦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視線,還是繼續看資料吧!

那日之後,自己答應了與蘇呈交往。

于是有了後面的事。

與自己相約去看電影的蘇呈,會在臨出門時,突然接到電話,然後默默的縮回出租房。

逛街到一半的蘇呈,會因為收到一條短信,一個人跑掉,半天不見蹤影。

自己出差時,蘇呈的手機會因為意外,而關機。

任昕亦覺得很不可思議,白紙黑字這樣寫着,好像蘇呈根本不是自願做的這些事。

他被人脅迫了。

這怎麽可能!

在任昕亦的認知裏,從來不覺得蘇呈那樣的人會受人威脅。

這還不如說……地球被外星人統治了,來得更讓人信服。

畢竟,像蘇呈那樣的人,生來就是獨來獨往、仗劍江湖的俠客,做出什麽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他就是一個自我随性的人,除了他自己,其他萬事萬物,又與他有什麽關系。

他開心,就陪人玩耍,他累了,就選擇徹底離開。

就是這麽簡單的事情。

直到任昕亦再翻過一頁。

在紙張的頂部,有三個字,被用紅色标出來。

那是一個名字——顧繼西。

其下是一行小字。

【顧繼西以蘇母的事要挾蘇呈,如果蘇呈不聽話,就将蘇母的事公之于衆】

任昕亦拽着資料的手緊了緊。

既然真的是威脅。

說不上是難堪還是難受,還有那麽一點點心疼、懊惱和憤怒。

老實說,這種可能,在今天之前,任昕亦真的從來從來沒有想過。

只是知道真相後回頭再看,好像一切又那麽理所當然。

蘇呈那麽驕傲的一個人,蘇母就是他的逆鱗……

他根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有一個瘋了的母親。

所以蘇呈寧願逼着自己說分手,也不想被人知道他掩藏的事情。

如此看來,又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只是,明明知道這很正常,為什麽……

心裏還是很不舒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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