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淩晨三點半,一個小個子男人匆匆奔馳在大街上,他的腳步很快,好像後面有洪水猛獸在跟着他似的。
白日裏繁華的大街,到了夜裏,空留了一街的落寞,只有道路邊堆積的還來不及清理的垃圾,在宣誓着它白日的興盛。
男人的喘氣聲很重,隔得老遠都能聽見。
這聲音就像是某種信息素,使得追逐他的人一直不遠不近的吊着。
這種情況,男人本應着急,但他卻沒有,依舊保持着一定的速度,一次左拐,再一次右拐,維持着這種奇特的節奏,奔跑着。
奇怪的是,明明後面追趕的人有很多機會将他攔下,但他們卻只是在後面跟着。
就好像……雙方早就商量好了,只是在做一場表演賽似的。
而此時,後面追逐的兩人,也正在交談着。
“貓哥,按照先前的經驗,接下來,他應該往右拐了,我要不要先過去攔截。”
被叫貓哥的男人一邊跑着,一邊一巴掌拍在說話的小弟腦袋上,“你個蠢貨,你以為天下人都跟你一樣蠢啊,他接下來肯定不可能再往右拐了。”
小弟委屈地捂着腦袋:“可是先前,貓哥你也是這麽說的。”
“這次……”貓哥似乎也不好意思了一秒,頓了頓,才更加中氣十足地吼回去,“這次一定不會了。”
話落,就見前面的男人又一次……右拐了。
小弟:“……”
貓哥:“……”
貓哥跺了跺腳:“我艹,下次、下次他一定不會再往左了。”
結果……
前面的男人再次左拐了。
小弟:“……”
小弟覺得今晚他的小命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貓哥銀牙一咬:“艹,我們追緊一點,他肯定就不敢往右了。”
然後……
小弟:“……”
小弟已經徹底放棄了。
貓哥炸裂了:“……這男的有病是吧?”
剛剛拐了彎的男人踉跄了一下,你他丫的才有病,竊聽器不知道嗎?
傻逼!!!
這個被追的男人,正是小傑。
而追他的,則是李恒手下的人。
小傑通過竊聽器,一直引着兩人跑了許久,直到手機上收到一條“00”的消息,才放棄吊着兩人,一轉頭,跑進了夜市區。
粗重的呼吸聲徹底消失在人群裏。
跟在後面的小弟連大氣都不敢喘,但貓哥卻沒放過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小弟的肩膀上,就聽“咖嚓”一聲,估計整個肩膀都脫臼了。
“丫的,都怪你這蠢貨,你就不知道早點去攔截啊!”
小弟痛得臉都變了形,卻不敢反駁,咬着牙硬生生受了。
……
要說小傑為什麽會惹上這兩人, 就得從幾天前開始說起了。
那日,葉烨說了……呃,任昕亦猜出葉烨要說那人是陳敬後,就派了眼鏡男去盯梢。
但陳敬自己沒少接觸這些事,平日裏謹慎慣了,眼鏡男跟幾個兄弟24小時輪流蹲守了幾日,也沒啥收獲。
老板雖然沒說什麽,但眼鏡男卻急了。
按照這個走向,他們就是再蹲個十天半個月,也不會有什麽收獲。
于是眼鏡男找到了小傑,決定另辟蹊徑——本來小傑這邊就在配合口字胡男人給李恒那些下屬找麻煩,現在,更是大張旗鼓。
公開的,私下的,事無大小……
就好像是認定了李恒似得,瘋狂撕咬。
就這麽折騰了幾天,陳敬這邊依舊沒啥動靜,本來眼鏡男都要放棄了,卻又突然峰回路轉,他們一直守候在李恒那邊的技術人員,突然截獲了李恒聯系陳敬的信號。
這可不是平時那種公司需要合作的聯系,而是在雙方關系緊張時,出現的私下聯系。
雖然沒有截獲內容,就被李恒那邊的人發現了,但兩人私下裏有聯系,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有這種側面印證,就足夠了。
而小傑,就是為了掩護技術人員撤離,才不得不把李恒這兩個手下遠遠引走。
這招在眼鏡男的彙報中,被稱為引蛇出洞的方法,雖然老套了點,但結果卻出奇的好。
只是,到了小傑口裏裏,卻被戲稱為“打草驚蛇”。
畢竟有人做賊心虛,被這麽天天威逼吓唬,自然就露出馬腳了。
任昕亦倒是深以為然。
接到了眼鏡男的報告後,他當下就聯系了陳敬。
雖然眼鏡男說,還拿不出證據。
但任昕亦想要的本來就不是證據,他只需要知道确有此事就行了。
只是,任昕亦的電話,陳敬卻沒接。
任昕亦也不急,反正陳敬那邊有眼鏡男還一直盯着,只要陳敬乖乖待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那一切都還好說,要是想跑,任昕亦會讓他知道後悔兩個字是怎麽寫的。
任昕亦老神在在,大晚上的,還有心情給蘇呈做了個翻身按摩。
其實,知道這事有陳敬參與後,任昕亦就大概知道這事是怎麽回事了。
他只是想不明白,醫院都是自己的人,事後的排查中,也沒有揪出一個可疑的內鬼,那李恒的人,到底是怎麽在醫院行動,卻又沒有引起人注意的。
無論如何,這件事,任昕亦倒是挺佩服陳敬的勇氣的——明知道蘇呈是自己要護的人,竟然還敢夥同外人,聯合出手。
真不知是吃了熊心還是豹子膽,亦或者,陷入感情的男人,也如宮鬥劇裏的女人般,什麽都能不管不顧了。
哪怕是殺人犯法……
想到這個,任昕亦又覺得格外可恨,這些人,到底把人命當什麽了。
任昕亦越想越生氣,如果此時陳敬回電話過來,一定會被任昕亦的怒火吓一跳,然而卻沒有。
陳敬是兩個小時以後,才終于打了電話過來。
“您怎麽有空給我打電話了,是我這邊工作上出了什麽問題,還是您有什麽事,想要吩咐我去做。
電話裏,陳敬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潤、謙卑,挑不出一絲毛病。
但任昕亦卻覺得心裏一抹涼,他們是認識得最久的人,也是曾經離得最近的人……
他以為,無論如何,陳敬都不會背叛自己的。
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任昕亦冷冷一勾嘴角:“明天一起吃個飯吧!”
“您約我?”陳敬的聲音都擡高了,完全是受寵若驚的腔調,“這麽多年了,這還是您第一次主動約我……”
似乎是太激動了,陳敬的聲音都帶着顫兒,一句話沒說完,就頓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抱歉……我失态了,您知道的,我每天、每天都在期待着您……您能這樣約我一次……”
陳敬真的是徹底失态了。
若是放在幾天前,任昕亦恐怕是完全理解不了陳敬為何會如此的,但現在,他卻懂了。
他想,或許……蘇呈如果此刻睜開眼睛,他一定也會這樣,語無倫次,徹底失控。
原來,這就是情的滋味。
有那麽一瞬間,任昕亦突然明白陳敬為什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如果蘇呈跟別人走了,不理自己,不再屬于自己了,那自己……也會嫉妒得發狂吧!
何況,陳敬了解自己,他應該知道,一旦他答應與李恒合作,遲早都會被自己發現,到了那一天,自己是不可能會原諒他的。
他是抱着怎樣的決心,來做這件事的?
是不是也和自己當初下定決心欺騙蘇呈一樣——因為清楚地認識到,陳秀萍在蘇呈心裏的位置。
當初蘇呈會自殺,任昕亦就很奇怪,難麽倔強的一個人,怎麽會輕易對命運妥協。
直到看到調查資料,再結合蘇呈自殺與陳秀萍“跳樓”的時間,任昕亦就明白了。
不管蘇呈表現得有多不親近陳秀萍,但陳秀萍就是他的命,陳秀萍沒了,他的命……仿佛也就沒了。
任昕亦咬着牙,望着身邊蘇呈恬靜的睡眼,突然就被密密麻麻的心疼擊中了心髒。
如果可以……多希望自己是那個支撐他生命的人。
“您還在嗎?真的很抱歉,我、我真的是太激動了,”陳敬依舊興奮的聲音徹底拉回了任昕亦的神思。
“本來說什麽我都應該答應您的,可是我女兒病了,她現在……十分需要我。”陳敬的聲音低下去,呼吸都屏住了。
其實,看到任昕亦的未接來電時,他心裏就已經猜想到,應該是事情敗露了。
在任昕亦面前,陳敬就從來沒有抱有過僥幸心理。從一開始,就知道遲早會有那麽一天,只是,沒想到這麽快罷了。
陳敬深深吸了口氣,等待任昕亦拒絕自己。
電話那邊卻沉默了,按照以往的性子,任昕亦應該不會再給陳敬機會的,他不接受背叛過的人。
然而,在開口時,他的腦海裏卻響起了蘇呈的話——“得饒人處且饒人”,這還是那天早上,他從蘇呈病房離開時,蘇呈最後跟他說的話。
得饒人處且饒人麽!
任昕亦以前一直覺得這是婦人之仁,可自打蘇呈出事,他的心好像真的軟了,他已經知道“情”為何物了,也願意去理解陳敬的動機了。
只是理解,不代表釋懷。
但這不妨礙他現在暫時放過陳敬,“既然這樣,我們就之後再約吧!”
陳敬徹底愣住了。
他太了解任昕亦是怎樣的人了,他無情冷漠,為了達到目的根本不會在意別人的想法和感受。所以,拿女兒生病說事,只是一時找不到更恰當的借口。
這些年來,他太習慣用女兒當擋箭牌了。
但是,陳敬從沒想過,這個擋箭牌……在這種時刻,竟然真的生效了。
任昕亦有些不耐煩了:“怎麽?還是你覺得明天也可以?”
“不不,非常感謝您的體諒,謝謝,謝謝!”陳敬胡亂地道着謝,任昕亦懶得聽他廢話,直接把電話挂了。
他早就猜到陳敬會拒絕的,只是……沒猜到自己會容許他的拒絕。
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猜到了開頭,卻沒有猜到結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