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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這邊兩人沉浸在甜甜蜜蜜的氛圍中,你侬我侬,閃瞎狗眼。

另一邊的顧藍,卻是冰雪澆頭。

她曾經也愛過,于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一次,任昕亦是真的動心了。顧藍大為震驚,任昕亦冷心冷肺了這麽多年,她一直以為,他就該是那樣的。

這次聽說他帶了個人在身邊,也只當他是玩玩而已,顧蘭從未想過,任昕亦會來真的。

她固然是不愛這個便宜兒子的,所以這些年來,也從未真正關心過他的生活。

但當初任家老頭同意她進門,條件就是要給任家留後,她自己沒生孩子,任家要後繼有人,擔子就只能落在任昕亦身上。

這些年,不論任啓明怎麽亂來,榮華富貴,她是享受了。所以答應過的事,也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說不上大義凜然,但求問心無愧。

顧藍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表情,扯了扯嘴角:“來都來了,不如到裏面坐坐。”

見任昕亦要拒絕,顧藍直接轉向了蘭馨,“蘭馨,你母親在裏頭。”

任昕亦被這麽一打岔,頓時也不好再說什麽。

蘇呈也從任昕亦懷裏退了出來,看向了身後的蘭馨,“蘭姐姐,進去看看吧。”

蘭馨自然是點頭答應。

任昕亦卻拉着蘇呈,“她進去,我們走。”

蘇呈搖頭,突然甜甜一笑:“是蘭姐姐的長輩啊,說什麽也該去打個招呼,我可是有禮貌的小孩子呢。”

任昕亦心裏甜滋滋的,禮貌麽……

他看了眼顧藍,恰好顧藍也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任昕亦幹咳一聲,不自然抿了抿唇,“那走吧!”

這鴻門宴的感覺,讓蘭馨欲言又止,然而想到任昕亦在,她又終究什麽都沒說。神色冰冷地率先走到前面,還不自然地拉着顧藍,一起走在了前頭。

任昕亦則拉着蘇呈的手,跟在後頭。

沒人注意到,落後半步的蘇呈,一直上揚的唇角已經垂下來,像是突然挂了重物,彎出了一個憂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

雖然沒人跟他說,但聰明的他還是漸漸發現了端倪。

比如身高和長相,都跟記憶中十歲的自己不一樣,跟周圍的小朋友比也不一樣;還有周圍好多他沒見過的東西,最重要的是……整個世界仿佛都變了……

不懷疑的時候,一切都好,可一旦開始懷疑,他就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怪怪的,尤其是在醫院裏,每一個跟自己說話的人,都遮遮掩掩。

他早就察覺到不對,只是直到今天出門,在滿大街的壁櫥裏看到代表年份的數字——0202,他才瞬間醒悟。

就是那種一直活在夢中,明明知道不對,但朦朦胧胧,感覺什麽都能糊弄過去,直到那一刻,突然就從夢中驚醒過來,大汗淋漓,悵然若失。

原來,自己真的丢失了一些記憶……

那一刻,他下意識就去摸自己的手腕,那裏有一條微微凸起的醜陋疤痕。

其實之前也看到過,只是身在夢中,并沒覺得奇怪,但當下,那疤痕卻開始隐隐作痛。

可是周圍無論是誰,包括大哥哥,看起來都不願意談及自己失憶的事……蘇呈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他有很高的智商,明白別人不說,就是有意要瞞着。

蘇呈想了很多,還悄悄上網查了,直到看到男孩子喜歡男孩子是不被大衆接受的,他才恍然。

難怪爸爸媽媽不來看他,大概是他跟大哥哥……任昕亦的事,他們本來就是不同意的。

自己性子倔,肯定是跟他們發生了口角,他們傷心失望,自己也走了極端。

結果自己這一出事,任昕亦也心神恍惚,出了事……

別說,蘇呈這麽一整理,邏輯還真的挺順的。

這也就難怪了,難怪任昕亦從來都不願意主動提起爸爸媽媽,更不希望自己回憶起那些過往。

……

幾人進了屋,蘭母看着後頭手拉手的任昕亦跟蘇呈,愣了下,才站起來打招呼。

蘇呈乖乖上前問了句阿姨好,問完就拽着任昕亦找了個邊角坐下。

任昕亦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待到幾人坐好,又有新的茶水跟水果送上來,這水果還是剛才紹大叔買回來的。

統共就十來平米的休息室改的臨時會客室,現下坐了五個大人加一個半大不小的,按理說怎麽也該有點人氣,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蘇呈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受不了這種氣氛,可這些客人他一個都不熟悉,只好扭頭挑了個最大的桃子給任昕亦,“你嘗嘗,紹大叔特意挑的,怪好吃的。”

他這一說,一屋子的人都悄悄看了過來。

那桃子看起來就很不錯,個大飽滿,嫩綠的皮下,紅色的果肉幾乎透出來,尖尖的頂部更是紅潤潤的,一看就是又脆又甜、皮薄汁多的好桃子。

任昕亦接過咬了一口,果然聲音清脆,只是在無人說話的房間裏,就顯得格外的大聲。

聽得蘇呈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怪可愛的……

确認了,任昕亦點點頭,又将桃子塞回給蘇呈。

蘇呈接過:“不好吃麽?”

任昕亦:“又脆又甜。”

蘇呈忍不住舔了舔唇:“那你怎麽不吃了?”

任昕亦忍笑:“跟你分享,不然下次沒桃吃了怎麽辦。”

蘇呈笑出聲來,這還是他當初編來搪塞任昕亦的話。

“那我們一起吃……”

兩人于是一人一口,很快将一個桃子給吃完了。

這膩歪的程度,蘭馨看得都牙酸,何況另外兩位長輩,顧藍不說話,抱着茶杯作壁上觀,蘭母卻是臊得慌,很快就坐不住了,就想起身要告辭。

蘭澤卻先她一步站了起來,卻不是往門外走,而是走到了蘇呈跟任昕亦面前,居高臨下望着任昕亦,“你惡心不惡心?”

任昕亦眼皮子都沒擡一下,根本不打算理他。

蘇呈卻是有些好奇,擡頭看了他幾眼。

除此之外,顧藍看戲,蘭母懦弱不敢插話,蘭馨則在看自己母親,作為長輩,她以為她會說點什麽的。

可是并沒有。

屋子裏一時特別安靜。

一瞬間,蘭澤生出了一種錯覺——這些人都是被自己的氣勢給鎮住的……

一股豪氣油然而生,蘭澤頓時來勁了:“你知道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麽,你就是。”

任昕亦依舊把他當空氣,還抽了紙巾,給蘇呈擦嘴巴上的桃子汁。

蘇呈卻是奇怪了,偏着頭,吊着眼睛,一本正經,“什麽意思?”

蘭澤:“……”

什麽意思,這話該我問你吧?你什麽意思,你這麽大人了,這都哪年的梗了,你不知道,你還問我什麽意思?

蘭澤一時又懷疑眼前這人是故意氣自己,惡狠狠瞪他一眼。

蘇呈被瞪得往任昕亦懷裏一縮,特別委屈:“人家确實不知道啊。”

蘭澤:“我特麽最讨厭你這種,是不是個男人,動不動就人家人家的,你以為你才十歲啊!”

任昕亦:“……”

蘭馨:“……”

蘇呈:“……”

蘇呈無辜地眨眼睛,沒告訴你,按照我現在的記憶,我就是十歲。

蘭澤被任昕亦跟蘇呈詭異的眼神看得頭皮一麻,什麽鬼?難道要告訴他面前這個一米七幾的大男人真的只有十歲,這是吃胖胖一拖三長大的麽,這麽肯發育。

這位大少爺還知道胖胖一拖三,可見人生閱歷也是相當精彩。

蘭澤頗無語,開口又準備罵人,卻被蘭馨給阻止了。

“蘭澤,”蘭馨喊了一句,“要沒什麽事,你們就回去吧。”

“哈?”蘭澤頓時氣笑了,“你特麽叫我什麽?你應該還記得自己姓蘭吧,就算不記得了,還記得那個女人為什麽送你來這裏麽?”

他說着指着蘭母,驕傲的頭顱一擡,“本來你也就這麽點價值了,但現在看來,你好像連男人都比不上嘛。”

蘭澤語速很快,叽裏呱啦罵了一氣,最後才輕蔑地總結了一句,“果然是□□養的沒用的東西。”

這話徹底刺激到了……蘇呈。

就見蘇呈一下子站起來,特別激動那種,“你說什麽?”

若不是任昕亦眼疾手快,蘇呈已經撲了上去。

蘭澤被蘇呈那瘋了一般兇狠的模樣吓得後退了好幾步,隔了點距離才堪堪停下來,“老子罵她關你什麽事,你個傻逼玩意兒。”

蘇呈此刻腦子裏亂極了,就在蘭澤指着蘭母罵蘭馨的時候,他的腦子裏閃過了一些畫面,好像是任昕亦,在自己面前,特別委屈的說着自己小時候的遭遇。

蘇呈一時控制不住,就犯了渾。

而另一邊的蘭馨,卻是在蘇呈站起來時,才微微有了反應。

不是她真的冷情,而是在她得知自己母親是小三時,她就已經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這不是別人要罵你,是你自己要站在那個等着別人罵的位置。

縱然不是蘭澤,也有甲乙丙丁無數人會罵,既然都是罵,那還能挑好聽的罵不成。

說白了,蘭馨是看開了。

但她沒想到,蘇呈這個半路出來的弟弟,竟然會為自己出頭。

這實在是個美麗的誤會。

但是當下,卻沒辦法解釋。

就連任昕亦,也以為蘇呈是要為蘭馨出頭,誰叫蘇呈平時就總跟蘭馨親近。

任昕亦此時心裏很不是滋味,可再不是滋味,他也不能眼睜睜看人欺負了蘇呈。

他抱住蘇呈,也不是怕蘇呈打人,卻是怕蘇呈傷到自己。

然而蘭澤那張嘴,當真是欠揍得很。

見任昕亦攔着蘇呈,又是哔哩啪啦罵了一溜兒。

任昕亦怒了,把蘇呈往自己身後一攬,用三步上籃的速度沖上去,一拳頭就揮向了蘭澤的臉。

任昕亦本來就是練過的,這一下又發了狠,一拳頭下去,只見蘭澤腦袋一偏,連帶着身體也跟着一踉跄,竟是直接摔向了地面。

這回,就連唯一坐着的顧藍都站了起來。

她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這個便宜兒子現在是怎麽挨罵都可以,就是罵不得他的心上人。

任昕亦揍了一拳頭還不解恨,沖過去坐在蘭澤身上,“啪啪”又是兩個耳光子,打完竟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蘭澤又是被突襲,挨了一頓猛揍都沒回過神,腦瓜子還“嗡嗡”着。

這會兒,房間裏除了蘇呈都是女人,眼見任昕亦紅了眼睛,除了在旁邊叫嚷,誰都不敢上去拉。

顧藍眼見叫不住,倒是想上去拉,但又怕任昕亦連自己一起揍。

以任昕亦現在護短的姿态,揍完再說手滑,倒也不是不可能。

顧藍躊躇着。

好在蘇呈終于反應了過來,低低叫了一聲,“昕亦。”

任昕亦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扭過頭來,怪異地看了眼蘇呈,動作竟有些僵硬,“你叫我什麽。”

蘇呈不答,偏頭微微蹙了眉:“我害怕。”

任昕亦這才去看自己的手,蘭澤被他揍得鼻血橫流,他的手上也沾了不少血。

任昕亦嫌惡地蹙眉,伸手就将拳頭在蘭澤胸口抹了一把。

抹完才理了理衣服起身。

蘇呈立馬就迎了上去,他也不是怕任昕亦,說害怕,只是不想鬧出事情。

任昕亦半摟住蘇呈,剛才的怨氣早沒了影兒,聲音柔得跟泡過溫泉一樣,“不怕啊!”

蘇呈點頭。

一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氣。

考慮到還是算自己的地頭,顧藍往門口走:“我去叫人進來處理。”

任昕亦:“怎麽,幫外人這麽積極?”

顧藍一滞,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任老板,您……您就高擡貴手,放他一把吧!”一直極力讓自己沒有存在感的蘭母,終于站出來說了一句。

任昕亦眉尾微挑,不去看蘭母,視線卻是看向蘭馨。

蘭馨本就氣得不輕,見任昕亦看過來,更是臉色一白。任誰看到自己懦弱的母親不幫自己出頭,卻去幫別人……甚至可以說是情敵的兒子出頭,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

蘭母卻猶自在求情:“他就是被寵壞了,所以嘴巴壞了點兒,其實并沒有什麽壞心眼兒的。”

任昕亦聽得有趣,終于扭頭去看蘭母。

蘭母生得挺漂亮,眉眼柔順,一頭烏黑的長發也是柔柔順順的披在身後,跟人說話的時候都不敢直視對方,微微低着頭,眼睛注視着地板——跟蘭馨完全是相反的性子。

任昕亦好像有些明白了,為什麽蘭馨會成那樣。

就在任昕亦打量蘭母時,突聽身後一陣驚呼聲,他都來不及回頭,腦袋就被蘇呈一把拉住,拖進了懷裏。

任昕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下意識帶着蘇呈側了側身子。

就是在這個瞬間,一樣重物砸了下來。

那重物原是擺在角落的裝飾花瓶,半人高,被不知什麽時候爬起來的蘭澤掄着。

因為蘭母說話,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任昕亦又是背對,只有蘇呈因為趴在任昕亦肩膀,發現了。

但也晚了,幾乎只是紮眼的瞬間,他只來得及拉了一把任昕亦,然後就是“哐當”一聲,花瓶碎了,蘇呈的腦袋,徹底搭在了任昕亦的肩膀上。

世界安靜了。

可任昕亦的耳朵裏,還回響着那刺耳的炸裂聲,他整個腦子都是一片空白,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着他的脖頸,緩緩淌下……

那間,幾乎所有的負面情緒,恐懼、悲傷、後悔……等等,如同驚濤駭浪,又似天雷滾滾,裹夾了他的整個身心。

任昕亦就站在那裏,仿佛凍結住,竟然怕得不敢動彈。

他好怕,怕一扭頭,就看見蘇呈血肉模糊的臉。

“醫生,快叫醫生。”

這是蘭馨尖銳高亢的聲音,任昕亦從來不知道,冰山一樣的她,可以發出這樣的聲音。

“對對對,醫生,醫生……”

這個是顧藍,聽起來好弱勢,這個女人,果然只會虛張聲勢。

“啊……好多血……啊……”

“媽,媽……”

一片雜亂,大概是蘭母被吓暈了。

任昕亦覺得自己應該也暈了,他什麽都看不見,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中還回蕩着清脆的炸裂聲,吵死了,可那聲音也漸漸飄遠,最後都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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