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這晚上酒家碧雲樓的場子都給慕府包圓了。樓上雅廂,樓下通堂,挨挨擠擠都是人。等到客座全部坐滿,大門口銅鑼當當當三聲,開始上菜。
酒家安排了四十多號跑堂上菜,這些人分兩撥,一撥人前腳上完一道菜,第二撥人後腳跟上來上一道。賓客滿眼就見得走道裏跑堂排着隊,流水似的傳菜。菜碟子好比砌成牆,一層層地往上疊,足足壘了五層。單把桌子中央空出來渾圓的一個井口,也不知是要用來擺什麽。
樓下通堂的酒桌,坐的是村鎮一宗同源的慕氏宗親,比之樓上雅廂的将領親随、富紳名流,卻是差了好幾個等次,都是窮慣了的沒落族人而已。若不是慕岩秋認祖事關整個族系,這慕府再大擺派頭,跟他們也是搭不上邊的。
這些人哪裏見過這等聲勢,受過這等禮待,興奮之餘都暗戳戳捂緊了藏在口袋裏的蛇皮袋子,盤算先狠狠吃一通,散場的時候便把剩菜都打包了回去。于是都一邊猛吃,一邊烏眼雞似的互相瞪着,生怕一會兒手腳慢了,被同桌搶光了菜,吃了大虧。
開席吃了一會,門口銅鑼又響,就聽得傳菜的領頭喊道:“下一道菜,錦鯉過江!”靠近門口的桌席間發出哇哇的驚嘆聲。靠裏的人向外望去,只見跑堂的兩兩一隊,竟拿一根扁擔挑着一只半人高的敞口青花瓷缸,到得桌邊叫上菜一側的客人讓出位置來,将扁擔擡高,把那缸對準了桌上那井口位置,熟練地拉開底部繩結,咚咚地把缸上到桌席。
一時間通堂內衆人議論紛紛,這是啥玩意兒呢,還沒見過用缸上菜的呢!
桌桌的人都站起來湊上去看。只見那缸口徑大約兩尺八寸,缸裏盛了大半缸的滾油,上下翻騰,孜孜有聲。手指長短的小鯉魚随油浪翻滾,尚有整只的火天椒亦翻騰其間。紅白相間,煞是好看。細看下,那小鯉魚竟都是用魚肉搗漿之後再捏成的,又用刀雕了嘴巴眼睛魚鱗,可見廚師的刀工也相當了得。
頓時就叫末流的族人開了眼,都站直了身,拿筷子去缸裏面打撈錦鯉,吃得熱火朝天。
樓上各個雅廂宣窗都開着,慕丞山同族長親随們一桌,另外點撥了幾名營部的少校中尉陪同慕岩秋坐一桌。這些人都是機靈人,心知這便是慕丞山給慕岩秋擺的位置,以後慕岩秋就是自己頂頭上司了,都放開了手腳來跟慕岩秋喝酒。
蔣呈衍是客人,原本慕丞山是與他一道的,但蔣呈衍不想同那些老兵油子和老頑固的長老們敷衍,便推脫了跟慕岩秋坐一桌。慕岩秋身邊還留了一個位置,是給慕冰辭的。慕岩秋習慣性地,把慕冰辭愛吃的菜,夾一些到那空座的碟子上,等到上完了菜,那空座前已經堆了好幾碟子。
一直到樓下也開始上錦鯉過江,慕岩秋已經打發雅廂侍候的人跑了幾趟門口,慕冰辭也沒有出現。正準備再着人去看看,忽然聽得樓下通堂裏發出了好大動靜的叫嚷聲,起先以為是吃得熱鬧,轉而卻傳來桌翻凳倒的聲音,分明是雞飛狗跳。
慕岩秋趕緊起身走出雅廂,到回廊上往下一看,竟見得通堂內不知何時湧進來一幫乞丐花子,有的在叫罵追打,有的趁亂到桌上去搶東西吃。桌上的宗族膽小者抱頭躲避,有手狠的見準備拎回家的菜被搶,上去扭住了幾個花子打起來,把好好的一場夜宴,攪得亂成一團。
再一看酒樓東西兩面窗戶都被砸碎了,外頭還有花子在翻窗進來,又搶又砸。
以慕府的權位,近十來年的混戰,掌管的不僅是徽州地界,慕丞山更是除了江浙兩廣之外南方七省的無冕之王。徽州地界誰不知道慕丞山認子大擺流水席,再是三教九流也是不敢來此鬧事的。卻不料竟有這般不開眼的東西,難道是想挨槍子兒不成!
慕岩秋猛一拍木欄杆:“混賬東西!竟敢到帥府的筵席上來鬧事,怕是都活膩歪了!”說着轉身就要下樓。
卻被蔣呈衍一把攔住。蔣呈衍什麽也沒說,單是對他搖了搖頭。慕岩秋立即會意,轉身對跟着出來的少校中尉等人道:“這些人在此胡鬧,倒的可是義父的面子。這裏不便用槍,只怕子彈不長眼傷了族親同胞。我下去清場,哪位兄長願意一道來的,便助我一臂之力!”
話中意思明白,這是立功時機。如今慕岩秋是慕丞山一手捧上來的,雖未明示在軍中地位,既做了帥府大少爺,也萬萬差不到哪裏的。
當即就有三四個拎得門清的,遣人去肅整手下兵士,連同自己一起,聽候慕岩秋差遣。
這時樓下鬧得太厲害,早已分不清花子賓客,都攪在一起瘋打,有幾個花子趁亂沖上樓梯。
慕岩秋便挽着袖管,迎着最先沖上來的一人當面就是一拳。那花子被他這一拳砸在眼窩,立時跟冬瓜般咚咚滾了下去。身後的軍尉們立即也沖上來,出手攔住那群衣衫褴褛的晦氣鬼。
那些花子眼看當頭一人被砸,先是愣了一下,回頭同夥間相互看了一眼。很快眼神交彙後,其中一人點了點頭,有點壯士斷腕的意思。那幾個人便又大叫着往上沖,把手中竹竿架在一起,沖慕岩秋等人直戳過來。竹竿比手臂到底要長,慕岩秋幾人赤手空拳,不得已往後推開,讓出了一道口子。那些花子就借着竹竿防衛,沖到樓上回廊裏來了。
“慕府大少爺偷了我丐幫祖傳的碧玉碗,這是要斷我丐幫食糧!快快讓他出來!”方才那滾下去的花子又沖将上來,大喊大叫。“哪個是慕府大少爺!快滾出來!”
慕岩秋繼續挽袖子,孤身靠近那幾個花子。“慕岩秋在此,要分辯什麽都沖我來。”腳步沉穩,臉色端肅,自有一股泰山壓頂的氣勢。
那幾個花子反倒是一愣,随即揮棒打殺過來。“他就是慕岩秋!打他!”
被慕岩秋兩腿掃倒三個,另外幾個一人一拳,立時摔作一堆。其中一個腳下倒滑,後背楞在回廊欄杆上沒穩住,整個人從欄杆上摔到樓下去了。
恰好這時軍尉們調的兵士沖進來,樓下通堂裏一人一個扭住了那些花子,都拿槍頂在了腦門上。
場面立時安靜下來。
慕岩秋順着樓梯下樓,心裏既知這些人是沖着他來的,想必是府上有人對他認祖這件事心存嫉恨。只是思忖自己不過第一天名義上真正做這個大少爺,也不欲過多追究與人結怨,便只道:“把這些人押出去,逐出城外。不許他們再進徽州城一步!”
兵士領命,槍口頂着花子腦袋魚貫而出。走得差不多了,有人指着樓梯下方的桌子嚷道:“這裏還有一個!”
衆人一看,只見方才被慕岩秋打下來的那個花子一屁股坐在桌上一只敞口缸裏,四仰八叉一動也不動。唯有臉上肌肉抽搐不止,嘴角還在不停哆嗦。他手指腳趾都張得筆挺,面對衆人的指摘牙齒打顫淚水肆虐。
“他哭了。”
“他好像很難過。”
“他坐在一鍋湯上面了。”
“他坐的那鍋湯,是剛剛上的錦鯉過江滾油湯啊!”
桌邊圍了一圈人對着他指指戳戳,相互之間還交頭接耳。這些落魄族親向來是十分淳樸的,幸災樂禍之情溢于言表。更兼被花子們攪了一頓豐盛大餐,奪了準備藏回家的大魚大肉,豈有不同仇敵忾的道理?
那花子掙紮了兩下沒能動彈,哭喪着對上來拎他的軍尉顫聲道:“有沒有刀?給我一把刀好不好——”好捅自己一個對穿。
好好一場晚宴就這麽狼狽收場。酒家老板原本都樂壞了,這一筆大生意夠得上開張一個月的賺頭。結果臨了被人這麽一攪,慕丞山四平八穩坐下來,什麽話都不說只把腰間配槍往桌上一撂,老板立即跪了:“大帥息怒!息怒!這酒水花費按原價退還,所有來的賓客,一人再發一塊銀元——兩塊!兩塊!作為賠償,大帥可滿意?”
慕丞山看着老板那擰出水的表情,仍舊一言不發,站起身收了槍轉身就走。身邊副官立即把幾張密密麻麻的賓客名單,往老板面前一遞。老板抽抽噎噎接過來,等慕府的人走遠了,才敢放聲嚎啕大哭。
掌櫃的上來躬身勸道:“東家,先別忙着哭了,門口讨要賠償的,都快排了兩裏地了。這些個,可都是慕帥的族親,咱惹不起啊。”
邊勸着邊拖死狗一樣把老板扶了起來。老板抽抽搭搭,咬牙抹着眼淚恨道:“我日他奶奶的祖宗!要是讓我知道是誰撺掇了這些叫花子來鬧事,老子先廢了他!”
慕岩秋跟蔣呈衍坐車離開酒樓的時候,酒樓門口還排着長隊在領銀元。車子開出去後慕岩秋道:“讓蔣兄看笑話了。一頓安生飯都吃不好。一會回府,讓廚房給你做點宵夜。”
蔣呈衍不置可否,笑問:“岩秋,你覺得今晚這事會是誰鬧出來的?”
慕岩秋嘆道:“左不過是族裏有人看不慣,這本也是意料中事。”
蔣呈衍笑意愈深:“你也是個滑頭。你心裏明明知道是誰,卻不肯說破。若只是族裏宗親,大抵誰都沒那個膽子,敢在大帥眼皮子底下鬧這麽一大出。有膽鬧事又不懼挨大帥槍子兒的,除了你們家小公子,不作他想。”
慕岩秋無奈道:“蔣兄何必一定要說出來。冰辭他——不過是頑劣罷了。”
蔣呈衍卻正色:“若只是頑劣,又怎會如此不計後果?岩秋,你真有把握,小公子對慕家大權,是完全不上心的?”
慕岩秋道:“你昨晚跟義父商談,義父應該已經同你說過了,若大業既成,自然有冰辭的後福。但即便有一絲敗的可能,他都不想冰辭摻和進來,以免累及性命。義父交待我,無論如何,必要保冰辭做一世的富貴公子。”
蔣呈衍輕輕一笑:“只怕這混世魔王不肯安待,惹出禍端來。”
慕岩秋搖搖頭:“不會。冰辭只是孩子心性,桀骜難以管束了一點。回頭他去了上海,還要麻煩蔣兄幫我和義父看顧着他,別讓他受人欺負了才好。”
蔣呈衍無語而笑,他總算知道慕冰辭那欠揍的脾氣是怎麽來的了,有此等慈父仁兄,又怎麽慣不到天上去?那小混蛋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還能有人欺得了他?
車子拐進慕府花園大門,卻見得另有一輛車從次門開出去。慕岩秋只看到一個車尾,卻是再熟悉不過:“冰辭的車?這麽晚了,他要去哪裏?”
蔣呈衍心裏一動,對司機道:“跟上去。”對慕岩秋道:“你不是擔心他被人欺負了去?不正得好好看着他?”
慕岩秋本也是這個心思,便就默許了。司機遠遠跟着,不叫前面的車發現,從慕府一直開出城,到了山腳下一座破廟。兩人借月色看見慕冰辭帶着慕陽下了車,進了破廟,便也遠遠地下車來,跟着後腳進去了。
走到廟門口,聽到裏面傳來唉喲唉喲的叫喚聲,掩在門後一看,只見廟內空地上生了一堆火,圍着火堆橫七豎八躺了好些人,竟是晚飯時那些鬧事的叫花子。領頭的幾個圍着慕冰辭道:“公子,咱們弟兄可是拼了被槍斃的危險接的這個生意,您看看,得多加點兒。”
“就是就是。那慕府大少爺身手可好着呢,看把咱弟兄們揍的,就差滿地找牙啦!”
“最可憐就是咱老八,您看看!看看!這屁股!唉喲,都給炸熟咯!就缺把鹽,都能扒下來吃了——慘喲!”
一幫人七嘴八舌地跟慕冰辭讨價還價。慕冰辭有些不自在地捏着鼻子,對慕陽一個勁地揮手。慕陽就把帶着的錢袋子遞了兩袋給領頭的:“兩百塊。不能再多了。”
那些花子見這富家公子竟是個好相與的,愈加不肯善罷甘休,仍是纏着慕冰辭要再加價。一個勁地賣慘。
慕陽冷聲道:“你們可別蹬鼻子上臉!”
那些花子卻向來都是沒臉沒皮的:“這位公子可別這麽霸道。往後咱都不能進城了,怕是連飯都吃不上,公子您說說,要就這些搏命錢,咱可值當不值當?”
話是對着慕陽說的,卻是沖着慕冰辭賣慘。那滿頭滿臉油污泥垢,都快蹭到慕冰辭衣服上。說話間長年不得洗漱的口臭更是撲面而來,熏得慕冰辭再也耐不住揮手往後退了幾步。
慕冰辭不耐煩道:“再給他們一百塊!讓他們快滾!”
花子們見這小公子如此好忽悠,開心得直朝他點頭哈腰:“謝公子賞!謝公子賞!”伸手接了錢,直起腰來又往前蹭了兩步,“呃這個——公子,這裏是咱落腳的地兒,咱,滾不了。”
慕冰辭火冒三丈地往後退了好幾步,忍無可忍:“你別靠我這麽近!——你們拿了錢都給我管好嘴巴,要是讓我聽到外面傳出什麽閑言碎語,定賞你們一人一粒槍子兒!”
說完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外頭臺階上,卻見慕岩秋跟蔣呈衍好整以暇地靠在他車頭上。慕冰辭心裏一慌,卻電光石火地反客為主:“慕岩秋,你跟蹤我!”
慕岩秋來不及說什麽,蔣呈衍笑得像只狐貍道:“岩秋,我說你是瞎操心。你看看小公子這龍精虎猛的,誰能欺負得了他?”
那笑簡直刺眼紮心。慕冰辭原本的心虛瞬間炸了,走過去拉開車門,怒道:“快給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