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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10

蔣呈衍帶慕冰辭舒舒服服在城隍廟廟街吃了中午飯,又因離沉香園開園的時間尚早,就在附近豫園裏頭兜了一圈。到了下午茶點辰光,才驅車去到沉香園。

蔣呈衍在沉香園顯見是熟客。車子剛到了門口,就有跑堂的過來給他開車門,點頭哈腰地引他入園。“三爺來了,還是老位置,二樓青松雅廂,您請!請!”

蔣呈衍道:“今日除了雅廂,另外在通堂正中位置的客桌,我也訂了。一會兒上茶點,都上最好的。”

跑堂忙應道:“這個不必您吩咐,鳳老板都已經安排好了,保管不丢您的面子。”

蔣呈衍道:“鳳老板有心了。”

兩人到青松廳坐下來,窗子正對着戲臺,臺上兩邊已坐了琴師在調弦,不時傳來幾聲不連貫的音調。

慕冰辭無聊地一手托腮,一手把桌上碟子裏的話梅一粒粒在桌面上排開,懶懶道:“蔣呈衍,我看你也大不了我幾歲,還是留過洋的。為什麽會喜歡這種咿咿吖吖的老腔調?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喜歡吧。”

蔣呈衍眼望着樓下,卻是看的園門入口處,只道:“一會兒你就在這廳裏聽戲,我下面應酬完了,再上來尋你。”回頭看一眼慕冰辭,“約在這裏應酬,我也是投人所好。至于喜歡麽,美的東西又怎會讓人抗拒?你只一會兒好好看看那名伶扮相唱做,姿容清絕,唱腔婉轉妩媚,音色又寬潤明亮,當今梨園一行中堪比大師梅蘭芳。這種美,乃是我中華特有的美,跟那洋派的精工細雕,卻不能同日而語。洋派雕琢,乃是技藝。而這京戲裏頭,卻不僅有技藝,更有一代代傳承的風骨在裏頭。要用心去品,才知其味。”

慕冰辭昵他一眼,道:“瞧你說得頭頭是道,敢情對這行當是真了解。哦對了,你有朋友在這裏頭?就是剛才說到的那個鳳老板嗎?他是這園子的當家人?”

蔣呈衍見等的人還沒到,索性轉過身來認真跟慕冰辭說話。“他不是這園子的當家人,卻是這園子的臺柱子。全上海的票友,沒有不認識他鳳時來的。他一個月只唱兩臺,但凡是他的場子,皆一票難求。你便見得這條街到處是為他擡價的票販子,幾經轉手,他一張票能賣到上千銀元。我所言堪與梅蘭芳比肩之人,就是他。”

慕冰辭道:“你既這麽說,必定跟他關系是非同一般了。否則你又是雅廂又是客桌的,鳳老板那些入不得場的票友,不把你生吞活剝了麽?原來你自己不是個戲子,卻喜歡捧戲子。都是些不知所謂的臭毛病。”

這話本是慕冰辭無心之言,不過是慣常地拿話頭戳戳蔣呈衍。卻不想那“關系非同一般”落在蔣呈衍耳中,卻是別樣的意味。蔣呈衍美目斜挑,定定望着慕冰辭也不言語。把慕冰辭瞧得心裏毛毛的,嘴硬道:“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難道我說錯你了?捧戲子不是臭毛病,還是德馨美談麽?”

恰這時蔣呈衍等的人到了,共來了三個,正從大門口下車。蔣呈衍便也不同慕冰辭見識了,只關照道:“我叫人多拿些蜜餞小食給你解悶,你就在這兒聽聽戲,休息休息。別到處亂跑,我可不想再那樣跑幾條街去把你扛回來啊。乖乖的。”

言畢起身下樓。慕冰辭學着他的樣自言自語:“‘別到處亂跑,我可不想再那樣跑幾條街去把你扛回來啊。乖乖的。’乖你個頭乖,瞧把你能的,你咋不上天呢!”卻也無心亂來,便就把那些蜜餞瓜子,在桌面上排字。

樓下蔣呈衍迎着進園的那幾個人拱手見禮,甚是客氣地引他們入座。與平時慕冰辭所見不同,蔣呈衍模樣雖是客氣,臉上卻正經不見笑臉,頂多也就嘴角提一提算是很大的表情。而那些人也像是很習慣他這樣子,徑自有說有笑,并不見怪。

慕冰辭手掌撐着下巴幫子,驚奇道:“這家夥比戲子還會做戲。板着張驢臉,也有人買他的帳。”卻不知道蔣呈衍正是因為生相太美,一笑之下威嚴盡失,他常日裏便很少笑,或者說,幾乎不笑。與他打交道相熟的人,知曉他秉性,也就習慣了。

臺上忽然一聲開嗓,一口氣拖出八千裏明月照九州,把那通堂裏嘈雜喧嘩的談笑聲,鎮得是十萬重關山聽雪落。等那一嗓子歇下來,樓上樓下掌聲雷動,竟有婦人激動得拭淚不止。

慕冰辭見臺上鳳時來舉手投足間那柔若無骨的風情,果真是比女子還妖嬈妩媚。雖看不清他長相,單看他那簡單兩個蓮步輕移,是帶了真功夫在裏頭。心裏暗暗覺得果真有些好看,嘴上卻自語道:“蔣呈衍這是什麽癖好,喜歡女人就好好欣賞真的女人,非要個男人扮女人,難道是特別刺激麽?”

伸手就把桌上擱的半碟子墨汁和一支小楷毛筆,拿過來往果盤裏抓了個橘子,畫了個又醜又蹩腳的京戲旦角的臉譜。“若蔣呈衍裝扮起來,就是這樣的吧?”拿在手裏看着好笑,往反面又畫了個蔣呈衍的臉,也是醜得不能看。

自顧自玩了一會兒,看看蔣呈衍那頭,再看看臺上,慕冰辭只覺得那尖亮的唱腔就跟催眠曲似的,唱得他魂魄都飛出去了。等到手裏那橘子滾到了地上,慕冰辭也就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長沙發上,睡過去了。

如此一直到戲散場,蔣呈衍親自送了同聽戲的那幾人出門,折返過來上樓尋慕冰辭,也就看到了他那死豬一樣的睡相。蔣呈衍眼見時間還早,也不急着叫醒他,把自己的長風衣給他蓋在身上,轉身又下樓去了。

到樓下戲臺後方,熟門熟路走到鳳時來單人用的更衣室,見門虛掩着,知道鳳時來還在,就推門進去了。

鳳時來剛剛下了妝,臉上油彩已經擦淨。身上戲服也已經脫了,單穿着件薄如蟬翼的雪白色中衣,做的是盛唐的款式,裙擺曳地,水袖往下落在手臂彎裏。

從鏡子裏看到身後進來的蔣呈衍,鳳時來嘲諷道:“喲蔣老板,稀客。怎麽今日又想起來尋我來了?我以為你已經長駐慈雲寺,落發為僧了呢。”

蔣呈衍道:“如今你盛名如日中天,這脾氣也随你的名氣,越來越大了。不過一點子事體,你非要發揮得天大。我看我還是落發為僧清淨。”

鳳時來把頭發上花黃細钿一樣樣擺進首飾盒裏,似笑非笑道:“你哪能落發為僧啊,難道不是剛尋了個白嫩嫩的毛孩子撒歡,把我這個舊人抛在腦後了麽?”說着把首飾盒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兩條手臂抱着蔣呈衍脖子,貼着嘴就往深處親。

蔣呈衍也不避,等他鬧得夠了,才淡淡道:“我認識你這麽久,倒不知你也是個會拈酸吃醋的。”

鳳時來笑着啐他道:“能讓我吃醋,那也就是你。換了別人,你看我理不理他。再說,你要是找個比我老比我醜的,那我只會洋洋得意。偏如今你找個比我年輕比我白嫩的,神氣活現在我面前現寶,你是個什麽意思?”

蔣呈衍知道他看見慕冰辭了,搖頭道:“這真是漫天潑酸了。你說的那一個,偏是我不好碰的人。他的姐姐便是我二嫂,我跟他,沾着親帶着故的,真碰了他,鬧出點什麽不痛快來,我蔣家跟他徽州慕家,怕是要打破頭。”

鳳時來聽他提徽州慕家,疑道:“他是慕家軍閥的人?”轉而取笑道:“果真是你碰不得的人。你就是心裏貪着,也要苦忍啞忍。否則別說他慕家如何,單是你自個兒蔣家老大,就能把你剁了喂狗。”

蔣呈衍道:“你知道就好。還吃那種沒意思的醋麽?”

鳳時來便墊着腳往蔣呈衍懷裏一跳,把自己整個人橫過來要蔣呈衍抱着,勾緊了他脖子,拿出臺上那一套百媚橫生的手段來,又黏膩地去吻他:“我要先看看你今天的表現,再決定吃不吃醋。”

蔣呈衍就任由他勾纏交吻,将他整個人壓到靠牆的長條矮桌上去。鳳時來的中衣落開了衽領,露出半邊肩膀和胸膛,在兩人厮纏中,摩挲得整個上身都脫落出來,衣衫都纏在了臂彎裏。

鳳時來喘着氣笑道:“蔣老板今天這般主動,該是太陽打西頭出來了嗎?往常都是我使着渾身解數來勾你,如今你這樣主動,我倒不知該做什麽好了。”

蔣呈衍居高望着鳳時來那衣衫半褪的樣子,腦子裏卻突突直跳着早上在慕冰辭房間所見那一幕。那白瓷輕釉一樣的人也是這樣半裸着,從襯衣底下露出兩條光不溜丢的漂亮的腿。卻與鳳時來這個見慣風月的樣子,完全不同。

鳳時來見他不動,勾着腳去撩蔣呈衍西褲下擺,媚聲道:“你莫不是——不行了吧?”

被蔣呈衍一把抓住腳踝分開兩腿,拉了褲鏈直搗黃龍。鳳時來驚喘一聲,連喘都喘得細膩妖媚。

慕冰辭睡了好長一會,醒來發現戲臺上已經散場,只剩了幾個人在灑掃。翻身坐起來,沒見着蔣呈衍,卻見他的風衣蓋在身上。這時門被推開來,有個夥計模樣的人端着簸箕過來打掃,見慕冰辭在裏面,驚道:“原來蔣三爺還沒走。”

慕冰辭心道蔣呈衍果然是熟客,都認得他。便問:“蔣呈衍到哪裏去了?”

夥計搖頭,似乎不敢肯定,只道:“大約是後臺找鳳師兄去了吧。鳳師兄跟蔣三爺關系好,往常鳳師兄散了場,大多會跟蔣三爺說一席話。”

慕冰辭點點頭,抓了蔣呈衍的衣服去找他。一會兒就直接走吧,這一覺睡得他肚子都餓了。便問了夥計後臺的方向,徑自到後臺來尋蔣呈衍。一眼看到鳳時來那間最大的上妝室,慕冰辭正想推門,卻發現那門自己開着條縫。

門縫裏傳來怪異的呻楚,聽着似極痛苦,又似極歡愉。慕冰辭先頭覺得怪異,拿手推開了一點,驀然跳入視線裏的一幕叫他驚得整個人都木掉了。

那斜靠角落的長桌上,有人臉朝着牆壁半褪衣衫,整個人獻祭般弓着身子,被壓在身上的人按着雙腿在胸前,撞得跌饬不止。那個正兇猛攻掠的人,正是蔣呈衍!

慕冰辭只聽得那人雌雄莫辨的聲音疊聲喊着:“你要弄死我了——我要死了——”猛地把臉轉了過來,卻是鳳時來無疑。

慕冰辭就那麽木愣愣被釘在了地上一般,竟也忘了要回避,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屋裏兩人停了動作。眼見着蔣呈衍抽身後退了,才猛地驚醒般,閃避出來躲在了牆壁旁。才驚覺自己呼吸急促耳鳴不止,滿頭滿身的大汗,心劇烈跳着,連腿也軟了。

通堂裏傳來桌子碎裂的聲音。只聽得有人嘶聲怒罵道:“蔣呈衍!我知道你在這園子裏聽戲!你給我出來!”

另有一把聲音道:“巡捕房抓人!全都出來!”

顯見屋裏兩人也聽見了。蔣呈衍很快開門出來,先見到了軟趴趴靠在牆上來不及躲避的慕冰辭。稍一打量,對他這個狼狽的樣子,心裏就有了底。礙于外頭叫嚷不絕,伸手一把拖過慕冰辭,走到通堂那裏去。

外頭的人見了蔣呈衍和慕冰辭出來,有人指着慕冰辭道:“就是那個小子打殘了我兒子的眼睛!請巡捕房務必秉公審查,判他傷人致殘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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