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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 11

蔣呈衍掃一眼園內情形,巡捕房由華人探長揚天擇帶頭,來了十來號人。巢會來的人倒比巡捕房還多,拿一副擔架擡着大少爺閻世勳擱在通堂中央,個個短打勁裝面帶怒忿。

蔣呈衍心知來者不善,面上卻鎮定自若,對揚天擇一拱手道:“楊大哥,蔣某不知這陣仗是為的何事?”

揚天擇還了一禮,對閻羅道:“閻爺,這事兒,是您親自對蔣三爺說,還是由我代勞?”

閻羅四平八穩地找了正中位置坐下,一揮手道:“閻某是報案人,自然要由巡捕房來行使逮捕職責。楊探長但遵照你頂頭上司——羅賓遜督察的囑咐,秉公辦理,絕不徇私,把我這案子公正地了結,才能做得租界标榜。”

口氣裏,對揚天擇很是睥睨,也透露了跟巡捕房督察的私交匪淺。

蔣呈衍聽閻羅那口氣,當即心領神會,閻羅毫不避諱跟巡捕房的關系,只怕是跟上頭的外國人達成了利益交易。确實不能小觑了他。

揚天擇生吞着閻羅那口濁氣,道:“三爺,昨晚上在麗都,您身邊這位小公子動手打了閻家少爺,導致對方一只眼睛必須摘除。我們已經向麗都證實,确有此事。因此我們今天要逮捕這位小公子。請蔣三爺行個方便。”

蔣呈衍倒沒料到昨晚找到慕冰辭之前還有這麽一出。他也不答話,冷冰冰地瞧瞧揚天擇,再瞧瞧巢會那邊,腦子裏卻是快速盤算着如何脫這個局。

顯然慕冰辭是不能交出去的。一方面是來自徽州那邊的壓力,先不說這沾親帶故的關系,單是慕氏這支敲門鎮山的堅槍利炮,萬萬不能在目前的節骨眼上炸了膛。另一方面,上海這地界向來是龍争虎鬥,他怎不知閻羅借着這件事跟他鬧這出,是要下他蔣呈衍的面子,壓過青幫洪門的風頭。若真讓他帶走了慕冰辭,誰也無法保證慕冰辭會遭受什麽戕害,也等于是在他蔣呈衍頭上踩了一腳。

那邊閻世勳也裝不像了,從擔架上半擡起身體,指着慕冰辭道:“爹!就是這個小賤種打的我!他廢我一只眼睛,我要他的命!”

慕冰辭方才還沉浸在那□□畫面裏沒緩過神來,這會兒聽閻世勳如此叫罵,何曾受過這等侮辱。他一摸手腕,才想起來鞭子被蔣呈衍沒收了,上前一步對閻世勳道:“看來你是鞭子吃得不夠,還想再吃一頓。有本事別裝死,我不把你廢了,這條命雙手奉上!”

“你們聽聽!聽聽!”閻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指着慕冰辭道:“大家可聽清楚這小子說的話了?蔣三爺,聽聞你幫規甚嚴,但凡弟子輩有損害幫會利益的,輕則砍一只手,重則斷雙手雙腳。今日這件事,你是打算如何處置?”

蔣呈衍冷冷一笑,把慕冰辭拉到身後,對他搖了搖頭,沖閻羅曼聲道:“閻當家先別犯怒。若是我幫會弟兄犯了這事,我二話沒有将人交給你處置。只不過我為難處就在,這小朋友卻不是我幫會中人,我無權作此處理。另一方面,他又是我蔣家親眷,我又不能把人交給巡捕房。否則我上頭二哥,絕不會原諒我。”

閻羅怒道:“那你準備怎樣解決!”

蔣呈衍道:“既然事情已是如此,我也體諒閻當家心痛怨恨,也不能不保這小朋友。便鬥膽跟閻當家打個商量,由你開個價,只要我蔣呈衍出得起,絕不推辭。”

又向揚天擇道:“楊大哥你看如何?由你做個見證,若閻當家肯與我和解此事,還請巡捕房幫閻當家銷個案,于此事既往不咎。”

蔣呈衍便是篤定閻羅大鬧這一出,只要一條命于他而言全無益處,他不過不想白白浪費了閻世勳這一只眼睛,尋他來索賠而已。亦篤定閻羅心心念念,最想要的無非就是他蔣家的碼頭,好讓他肆無忌憚地走貨。再者于揚天擇,在巡捕房本就是夾縫中生存,又被閻羅這樣拿大壓着,是個人都不會爽,便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揚天擇道:“此事本就是兩位當家之間糾葛,就是上了法庭,雙方仍有權利提出和解。若能在這裏就了結,又有何不可?”

閻世勳大罵道:“放你們的屁!本少爺——”

被閻羅一揮手打斷。閻羅積怒未消,氣勢不肯放下一絲一毫,沉聲問道:“蔣三爺這話當真?你可別要反悔!”

蔣呈衍道:“自然當真。”心裏冷笑,魚兒入套了。

閻羅好似生怕他反悔,立即接口道:“那好!既然蔣三爺這麽說了,我閻某也不是死咬不放的人。我要的價,蔣三爺自然出得起。就要黃浦江入海口兩個碼頭,一個港口!”

“喲,閻當家好大的口氣啊!”戲臺後頭忽然傳來一個極中性的聲音,鳳時來換了長衫便裝,從後頭走出來。“你當蔣三的碼頭港口是石皮弄賣的油條燒餅呢,随你愛吃幾個吃幾個?”

閻羅一見他,臉上怒氣更盛。“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不男不女的爛□□,也配到我面前來說話!”

這一介粗野莽夫,說話粗陋難聽,卻惹得鳳時來掩嘴一笑。“閻當家這麽說話,怕是忘了幾年前也蹭着這園門口,死乞白賴要買我兩張票。我要是爛□□,那你成了什麽了?”

鳳時來素來牙尖嘴利,直把閻羅的面子當場掃到地上。閻羅待要再罵,卻被蔣呈衍截住話頭,道:“閻當家若是跟別人有賬要算,那便好好算清楚。只是我另有他事,就不作陪了。若是想跟我把事情了了,也就別張冠李戴了。”

閻羅即刻回神,道:“那蔣三爺就給個明話,我的條件,你意下如何?”

蔣呈衍嘆道:“于而我言,只要能買斷閻當家的怒氣,什麽代價都是值得的。只不過,閻當家卻叫我很是為難。只因這碼頭和港口,是我蔣家祖上傳下來的基業,我只是代蔣家打理,卻沒有那個權力将它們買賣轉讓。”

閻羅聞言大怒:“蔣三爺這是心不誠啊!”

蔣呈衍道:“閻當家不要誤會,我既同你做這筆交易,那自然是誠心誠意。除了碼頭和港口的出讓權我給不了,卻有邯鄲路整條街的門市共一百一十二套,全部無償轉手給你。就當是,買了閻少爺身心劇痛。”

這一個條件抛出來,直把巢會的幫衆和巡捕房的巡捕聽得兩眼發直。那可是他們十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啊!更別提由那條街的門市能産出的收益了。

閻羅到底心動。心裏思忖若是巡捕房把那小子抓起來,蔣呈衍這個條件,也夠從裏頭撈他出來幾十次。于他巢會而言,沒有半點益處。雖一時得不到蔣家的碼頭港口,蔣呈衍這個條件,實在也差不到哪裏去。

揚天擇在一旁道:“閻當家可考量好了?若是你仍不滿意,那我們就直接抓人了。”

閻世勳卻沒有閻羅那個腦子,只顧着潑灑他年少無知的怨氣:“爹!跟他們這些人瞎扯什麽,快——”

“你住口。”閻羅一擺手,對蔣呈衍道:“如此,閻某謝過蔣三爺慷慨相贈!”

蔣呈衍微微一笑。“我該謝謝閻當家做我這筆交易。那麽,請閻當家一周後來沉香園,咱們簽個契約。也請閻當家去巡捕房,将這案子銷了。咱們,兩不相欠。”

閻羅道:“一言為定。”轉身一揮手,“我們走!”

待閻羅等人離去,蔣呈衍對揚天擇一拱手:“有勞楊大哥。改天必親自謝過。”

揚天擇把□□插入槍套,還他一禮:“蔣三爺客氣了。”便也帶隊離去。

鳳時來轉身來,上上下下瞅着慕冰辭,嗤笑一聲:“啧啧,能讓蔣三在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裏,一下子花掉這麽筆巨款,小子,我敬你是個人物!”

慕冰辭顯然也沒料到蔣呈衍會為他一擲萬金,愣愣地沒法接話,跟被拔了舌頭般,說不出話來。只是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瞅着蔣呈衍,再瞅瞅鳳時來,先頭那一幕妖精打架的畫面,卻是蓋過了剛剛經歷的這一場風波。

他突然之間面紅耳赤,只覺得蔣呈衍抓着他手腕那地方,如燒紅的烙鐵般灼得他整個人都要焦了。慕冰辭猛地往後撤臂,從蔣呈衍手裏掙脫出來,一掉頭奔着戲園子外頭,飛快地跑得沒影了。

鳳時來笑道:“喲,這孩子還知道羞愧啊。”

蔣呈衍心裏卻知道,慕冰辭怕不止是別扭閻世勳這件事,估計還有先頭那件尴尬事。只淡淡道:“你歇下吧。我得看好了他,一個晚上就能惹出巢會的這件事來,再放他出去,我就是有一百條邯鄲路也不夠賠的。”

鳳時來道:“得。去吧。我看你蔣三,也真是難得啞巴吃黃連,賠錢又賣笑。”

那頭閻世勳出了園門,早就從擔架上爬了下來,怒發沖冠地拉着閻羅撒潑。“爹!你到底當不當我是你兒子!我眼睛都瞎了,你就知道做你的生意!”

閻羅強行把他拉上了車,冷着臉道:“你這個蠢貨!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做人要學會見風使舵。眼下把那小子跟蔣家的關系也摸清了,你也看到蔣三多維護他了,要修理他,就不能放在臺面上明着來。回頭叫人把他騙了綁起來,你想怎麽弄死他都成。到時候,蔣三也沒證據證明是我們做的,就要叫他,賠了夫人又折兵!”

閻世勳茅塞頓開,咬牙道:“還是爹英明!這小賤種,不是喜歡英雄救美嗎?——”往副駕駛座上拍了拍,道:“拐子,叫你的人給他下個套,老子不把他剝皮抽筋,就他媽不姓閻!”

閻羅冷冷一笑,算是默認。想了想又道:“還有那個姓鳳的臭戲子。總有一天,要叫他嘗嘗求死不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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