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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

蔣呈衍先一眼看見慕冰辭雙手血流冒湧,握着短刀抵在腹部,懷疑那刀捅到肚子裏去了,吓得不輕。汽車開動時一晃,刀匕自己從慕冰辭手裏掉下來,才知并沒有傷到身上。趕緊從西裝上袋掏了手帕出來,用力壓住慕冰辭雙手止血,對司機道:“快去華德氏診所!”轉回頭來,又再把慕冰辭周身都摸了一遍,才敢确定只是傷了手。

慕冰辭自小沒吃過苦頭,異常怕疼,這時候卻只如懵掉了,愣愣看蔣呈衍緊張地捏他胸腹部,軟聲說了句:“我沒事。”

蔣呈衍吊着的心這才稍寬,眉頭卻仍是皺着:“你這傻子。方才那混亂的場面,你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這樣胡亂沖出來添亂是做什麽!你須記住一件事,以我的身手,除非是遠距離放冷槍,像這種貼身偷襲的伎倆,根本傷不到我半分。往後別再為我犯險了,知道嗎?”

蔣呈衍實是為他擔驚受怕,口氣不免重了些,教慕冰辭聽了,卻以為是在怪責他。慕冰辭惱道:“誰想為你犯險來了?”猛地把手一撤,也不要蔣呈衍壓着了。傷口上壓力驟失,一下子血又奔湧,整條手帕都染透了。

蔣呈衍心裏一緊,趕緊又拽過慕冰辭兩手,牢牢壓在自己腿上。無奈嘆氣:“是我不好。你傷得這樣,我只該心疼懊悔,卻不該與你說教這些道理。我只是氣自己又牽累了你。”

這“心疼”二字,如盛夏天裏甜絲絲涼津津冰水飲落胸口,讓慕冰辭全身的燥氣都冷卻了。眼見蔣呈衍皺起的眉都能揪成一只餃子,若不是慕冰辭兩只手都傷了,真有點想伸過去揪一把。“蔣呈衍,今天的事,你不用感到懊悔。我見你有危險,想過去幫你一把,這都是我自己想這麽做。既然是我自己的決定,那我必然要為自己負責,是傷是死,這與你都沒有什麽關系。我并不需要把受傷的事歸咎于你。”

慕冰辭大概是從沒見蔣呈衍有情緒,有心想安慰他。嘴上說的這些個話,卻是無心之言。正因無心,更顯珍貴。

蔣呈衍定定地瞧着他一時失血太多,臉色有些發白。心裏陳雜滋味不可言說,只好無奈淡淡一笑:“小傻瓜。”

伸了一手去慕冰辭後腦,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壓到自己肩膀上,手掌心貼在他後心,一下一下輕輕拍着。這動作看似是安撫着慕冰辭,卻連蔣呈衍自己也不知,那一拍一拍的節奏,分明就是他自己心髒跳動的頻率。

車子一路開到蔣家的私人醫生華德氏開的診所,幸而華德氏沒出外診,見了蔣呈衍帶人進來,趕緊幫慕冰辭處理傷口。華德氏清洗傷口之後作了檢查,皮肉切口雖深,幸哉沒有傷到筋骨,于是用藥水消了毒,便給慕冰辭包紮起來。稍後又配了些消□□水和捆紮帶,給慕冰辭帶着,以防不時之需。至于換藥包紮,那自然是華德氏親自到蔣呈衍府上去做。

從診所出來,兩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禮物也買不成了,直接回了家。等蔣呈衍安頓好了慕冰辭,換了衣服下樓,範錫林也已經趕到,上來就問:“三哥你沒事吧?”

蔣呈衍換了一身家居長衫,一邊挽着袖口一邊往樓下走,淡淡看了一眼範錫林道:“不愧是洪門當家,消息這麽靈通。是門徒給你傳的信?”

範錫林道:“正是。你那裏剛出事,就傳到我這裏來了。傳信的人說三哥沒有逗留就走了,我琢磨去現場肯定碰不到你,才想着過來看看。也不知是哪個賊心狗膽的東西,要是讓我挖出來,剁碎了喂狗!”

蔣呈衍在沙發坐下,擺手示意範錫林也坐:“若是近仇,無非就是巢會打擊報複。但最近也不可擺脫罷工這事的嫌疑。對方單人單刀,能成什麽事?可見不過想給我提個醒:上海亂起來,我也別想置身事外。那很可能就是巡捕房的安排了。左右不過想逼我出手,助他們鎮壓罷工。若真是巡捕房,那這個楊天擇,倒是有點不擇手段。”

範錫林驚訝道:“我卻不曾想過這一層。可楊天擇能上位,還是托賴三哥清理了羅賓遜,楊天擇真要這樣對咱們,咱們又豈能容他!”

蔣呈衍搖了搖頭:“錫林,楊天擇從前在羅賓遜下面,縱然不喜上司,也只暗地裏積攢外部人情,卻從未與羅賓遜鬧紅臉。這樣的人,既有野心又有蟄伏的耐心,又怎會埋沒?他能上位,看着是我踢走了羅賓遜留了空缺,更多的,卻是他籌謀伺機已久,這次的機會,是無論如何不會白白錯過的。你且看他與工部局徐旻私下交好,可見他也是精于世故。”

範錫林躊躇道:“三哥這麽說,楊天擇既有工部局和巡捕房依撐,我們一時倒還不好動他。娘希匹!既然那姓楊的今天能安排這麽一出戲倒逼三哥,保不齊明天他又要耍什麽別的暗罩子,三哥,你本意想按兵不動,但這局勢,哪是按兵不動就能趟過去的?咱們務必要早做打算啊。”

蔣呈衍把頭仰在沙發靠背上,目露精光望着範錫林頗有打算的姿态,靜歇片刻,才慢慢道:“早做打算,無非就是入局與不入局兩個選擇。錫林,你說得不錯,我本是生意人,可這些年來又有哪一刻與政局脫離了幹系?明槍、暗箭,一茬接着一茬,想躲也無處可躲。既然躲不得,那也只能正面交鋒。太平日子不多了,你們也先別忙着表态,若信得過我,就再等一等。時機不到,不過白白耗費精力。”

範錫林聽他這話,知他是有所籌劃,疑惑道:“三哥的意思是?”

剛要問個明白,樓梯上傳來踢踏踢踏腳步聲。慕冰辭踩着拖鞋從樓梯下來:“蔣呈衍,阿姐剛才打電話來,喊我們禮拜五晚上去吃飯。”

蔣呈衍扭頭看了他一眼,兩只手掌厚厚地包了起來,走路的時候舉在胸口,那樣子又傻氣又可愛。回過頭來對範錫林道:“我這裏沒什麽事,你先回去吧。”就把範錫林攆走了。

慕冰辭走過來道:“你怎麽有見不完的人?看來賺錢這事也不容易,難為你成天地滿面堆笑,就跟個人形泥偶一樣。”

這就把蔣呈衍逗笑了:“可不是。我也不過賺點辛苦錢,心裏苦悶卻又有誰心疼呢?”拉過慕冰辭手腕,“手還疼麽?”

一提到這手,厚厚的紗布包了一層又一層,致使他行動非常不方便。手指不能彎曲,既不能拿東西,也放不進衣服裏,對于平時靈活慣的慕冰辭,實在折磨。慕冰辭皺眉惱道:“這可恨的手,單是吃不了東西也就算了,慕陽總能幫幫我。可洗澡怎麽辦呢,總不能憋到傷口長好,人都發馊發臭了。”

蔣呈衍笑道:“這有什麽,你要不想讓慕陽幫你,那我來幫你就是。我總歸也要洗澡,你同我一起洗也是可以。”

這話一說,與蔣呈衍裸身貼着的畫面自動地湧進來慕冰辭腦中,再一想到先前做的那個荒淫夢,慕冰辭只覺得腦門轟地一下,差點就爆了血管。臉皮立時紅了,連被蔣呈衍握着的手腕,都發癢發麻起來。連忙用力抽回了手,裝模作樣瞪着蔣呈衍:“你是犯渾了吧,我又不是那個戲子,誰要同你一起洗。”

蔣呈衍見他這樣,知道這話再說下去,又要扯到他跟鳳時來那樁事,也就轉了話頭道:“你姐姐又喊我們吃飯,這倒很好。我那二哥出了名的小氣,因為你,我還能多蹭他幾頓飯。不過我也傷腦筋,自從我接了你過來,每次叫你姐姐見到你,不是病了就是傷了,就怕你姐姐看不過去,臭罵我一頓。”

慕冰辭見他并沒揪着那話題繼續說,免了他的尴尬,一時松了口氣,一時又有些許說不清的失落。但同蔣呈衍口角交鋒,又是怎麽都高興,就說:“這倒也是。怎麽我自從見了你,就各種倒黴落魄。肯定是你與我命格犯沖,該就此分道揚镳。”

這樣說法,慕冰辭本來只是玩笑話,但話一出口,卻忽然想起蔣呈衍從閻家地窖救了他那晚,曾與他說起老死不再相見之類的話。便莫名地有些心慌,似有種被放棄的恐懼。而蔣呈衍靜幽幽地望着他,末了淡淡一勾嘴角:“胡說什麽。真要分道揚镳,你又要去跟你姐姐告狀,說我不肯招待你,我還有好日子過嗎?”

慕冰辭也就讷讷地,一笑置之。

到了禮拜五,蔣呈衍先派人接了華德氏過來,給慕冰辭換了藥,重新包紮得薄了一些,以免慕沁雪看到,以為那手傷成了什麽樣,白白地給她增添驚吓。傍晚時候蔣呈衍就從家裏拿了兩瓶紅酒,就帶着慕冰辭赴宴去了。

晚飯是在蔣呈翰家裏吃,慕沁雪讓廚房做了一桌徽州菜,安排了簡單的家庭小聚,招待蔣呈衍和慕冰辭。方見了慕冰辭的手,慕沁雪聽聞是慕冰辭與人練擊劍傷的,又喋喋地念叨了一番。

這回蔣呈翰也早早在家,由得慕沁雪差遣,拿這個取這個。慕沁雪挺着快生産的大肚子坐在桌邊,指使蔣呈翰舀湯夾菜。

四人碰杯喝了點紅酒,慕沁雪道:“冰辭來了上海也快三個月了,可喜歡這個地方?”

慕冰辭點了點頭:“上海富庶繁華,我當然喜歡。”

慕沁雪笑道:“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前兩天爸爸打電話來,還跟我說起,你要是喜歡這裏,就給你買處別墅留下來吧。反正你現在也沒個定性,等安置下來,你看看自己喜歡做什麽,是要自己做做生意,還是找份工作,爸爸都是同意的。”

慕冰辭一聽這話,就知道老頭子又要準備拾掇他,爽快道:“好啊。那我就好好想想。”心裏卻思索,反正老頭子鞭長莫及,他便先想個一年兩年再說吧。

慕沁雪見他這樣,很是高興:“看來我家冰辭是真長大了,這麽乖巧懂事,姐姐欣慰極了。若是能再遇上個好女孩,在上海成個家,那真是再和美不過。我們姐弟倆,也算是有個照應。”

慕冰辭便就笑眯眯地,也不去接她的話,只說:“阿姐家的湯好喝。”便埋頭呼嚕呼嚕地喝湯。

蔣呈衍在邊上看他裝腔作勢的樣,心裏卻指不定在打着什麽小算盤,便暗地覺得好笑。雖同情慕冰辭又被慕沁雪這樣熱情關照,卻不想把自己搭進去,也就光吃飯不說話。

卻不知慕沁雪早已備好了大刀,單拿慕冰辭當作開場白,就等着抓他來祭旗了。慕沁雪把酒杯傾到蔣呈衍面前:“今天請你們來,一個是想謝謝呈衍代我照顧冰辭,另一個,是我接了個政治任務,要為大哥引薦一位大人物給呈衍認識,在此先跟呈衍你報備一聲。”

蔣呈衍挑眉:“大哥這是做的什麽事情,二嫂都快生了,還讓你操心他的事。是什麽大人物,他自己不能引薦給我,必須要二嫂出面?”

慕沁雪道:“當然是因為這位大人物,必得經我引薦更合适。穿針引線這種事,你大哥怎麽做得來?”

慕冰辭見她神神秘秘,在旁邊接口道:“阿姐就不要賣關子了,快點說了吧。”

慕沁雪笑着拍了他一下:“你這個小鬼,我給你呈衍哥哥介紹女朋友,要你急得什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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