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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23)

慕沁雪一說這話,叫慕冰辭和蔣呈衍同時愣了。只是蔣呈衍更處變不驚,轉而就笑道:“二嫂開玩笑的吧。大哥自來知道我不長進,又怎麽會突然做這種無聊的事?況且,他也從沒同我提過。”

蔣呈翰插嘴道:“大哥做的,自然不會是無聊的事。他沒跟你提起,因這做媒的事不方便由他一個男人來說。想來想去,也就沁雪最适合接這差事。”

慕沁雪點頭道:“大哥既然交待我這件事,我總要把它做好。也是為免你心生抵觸,才想着提前先跟你說一聲。大哥也沒說要你必須服從安排,就是讓我把女孩的信息給你交個底,好讓你自己衡量,要不要跟人家交往試試。”

蔣呈衍幹脆把筷子停下來,端正坐着,嘴角微微一彎,就準備聽慕沁雪接下來怎麽說。慕沁雪見他這姿态,知道他是抱着商議的态度,便開門見山道:“這姑娘叫汪可微,是美國駐上海大使館華僑大使汪複城的獨生女兒,分別留洋歐洲和美國。年紀比你大一些,見識閱歷之豐富,當真萬裏挑一。她年紀輕輕,卻與美國法國那些政要夫人都很熟,那外交風範,比她父親汪複城還要青出于藍。先不談大哥囑意這樣的弟媳,我就是覺得,即便談不得婚嫁,這樣的女孩能引為至交,也是大有益處。”

蔣呈衍淡淡一笑,自污道:“如此優渥的背景,難道偌大中華就沒有與之匹配的英雄了?怎輪得到我這樣一個混幫派的粗人?”

慕沁雪嗔他一眼道:“你瞧你說的這個什麽話。人家女孩子這麽好,追的人自然多到了天邊。奈何她心氣也高,自五年前喪夫,至今獨身一人,誰也入不得眼。但她交游甚廣,經常國內外四處地跑,也并不為寡居和婚姻事失魂落魄,真正活出了風采。若不是上個月汪複城前往北平公幹,正好與大哥聊得投契,這樣的花田喜事,也确實輪不着咱們家。”

蔣呈衍心裏再明白不過,自家大哥是何等工于算計之人。汪可微既然這樣善于結交內外權貴,不管與誰結親,她本人于夫家的價值是不可鬥量的。與她能帶來的利益相比,他蔣呈衍的婚姻事,又算得上什麽。光憑大哥先前舍近求遠,非求得徽州慕沁雪嫁為蔣呈翰之妻,就知道蔣呈帛意在鞏固自身權勢。與這份野心相比,他蔣呈衍區區人生快意,又算得什麽呢!

面上并不顯山露水,只道:“聽二嫂這麽說,汪小姐既無心婚姻事,必是對仙逝的先生忠貞情烈。我們這番打擾,是不是過于唐突?難道就為了我蔣家要與她結親,便對她的喜惡和自由意志,都不管不問了嗎?如此可把她當成了一個獨立自由人來尊重?”

慕沁雪笑得眉眼彎彎:“我家呈衍這樣體貼周到,又尊重女孩子,光就這份懇切,哪個姑娘嫁于你都是福氣,又哪裏配不起汪小姐了?況且我們的意思,也就是建議你跟汪小姐交往接觸看看,雙方加深了解,又怎知你與她不會成了摯友,發展出感情來呢?”

這件做媒的差事,既然是蔣呈帛所托,慕沁雪本也不好推脫。況且于她自己,又帶了另外一層目的,便就是為的慕冰辭考慮。父親慕丞山已經開了口,要慕冰辭留在上海,那意思就是南方七省的軍隊攤子,斷不會移交給慕冰辭了。從慕丞山認了慕岩秋這事上,就知他是看準慕岩秋靠得住,認定了慕岩秋做那軍權的繼承人。父親對慕冰辭寶貝惜重,又怎會希望冰辭去沾那烏煙瘴氣的軍隊事?

既然慕冰辭要留在上海,慕沁雪便有一層擔憂,就是怕慕冰辭同蔣呈衍過分熱絡,被蔣呈衍帶偏了路。若真那樣,上海這地方對慕冰辭來說,就成了一個不見底的火坑。她斷不能冒這風險,把慕冰辭置于犯天下之大不韪的風口浪尖上。若蔣呈衍先一步成了家,也就杜絕了這條不歸路,那于她而言,才真正放心。

眼見蔣呈衍這樣的人,竟也會被逼至犄角無從抵抗,慕冰辭在邊上聽得張口結舌,對慕沁雪與蔣呈衍的交鋒,竟不知作何反應。單愣愣望着蔣呈衍,卻見他仍如往常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我的事,讓二嫂操心了。現在這消息我也聽說了,二嫂将臨産,還是先把自己和寶寶照顧得妥帖萬全便好。”

慕沁雪見好就收,暗地裏用手肘頂了頂蔣呈翰。蔣呈翰便做了個總結性敦促:“那這件事,你仔細考慮考慮。回頭汪小姐過來上海,你們先見個面好好聊一聊。”

蔣呈衍也沒有再接話。複又提起筷子,道:“光顧着說話,菜都涼了。”

慕冰辭也實在摸不透,他這态度,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夜裏兩人坐車回家,一路上蔣呈衍也不發一言,眼望着窗外夜景,單把一只手擱在車門把手上,食指尖緩慢地一頓一頓輕敲門把,似乎出了神。慕冰辭本想跟他說些什麽,可念頭紛雜昏亂,竟也不知可以跟他說什麽。兩人之間難得一徑沉默地回了家,沉默地進門,沉默地上樓。

到了慕冰辭房門口,即将分開,慕冰辭終于緩過神來,也按捺不住,問道:“蔣呈衍,你真要聽阿姐的建議,去跟那個汪小姐相識嗎?那——鳳時來,你也不要了?”

蔣呈衍站定在原地,望着他淡淡一笑:“這一晚上你倒難得這樣安靜,對你姐姐安排的這個事,你有什麽想法?”

慕冰辭看他竟然還笑得出來,自己卻莫名地煩惱郁結,好似那自強能幹的汪小姐是要介紹給他,叫他無端覺得胸口壓着重物一般透不過氣。不禁有些氣惱:“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人,凡事又怎麽會任由別人肆意擺布。如今看來,你也不過是個看似硬氣的軟柿子罷了,任由別人捏着,卻對誰都狠不起來。”

蔣呈衍目光釘在他臉上,腳下逼近兩步,跟慕冰辭腳尖對着腳尖,把慕冰辭逼到背脊貼着牆。而後他兩手撐住牆面,把慕冰辭圍困起來,就同徽州那次一般,幾乎與他鼻尖蹭着。兩人呼吸間,熱熱的濕濕的吐氣回旋交融。近距離聚焦時,慕冰辭烏黑的瞳仁乍然放大,顫悠悠地把視線集中在蔣呈衍臉上。

慕冰辭覺得這姿勢過于危險,心裏發虛:“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蔣呈衍卻不再如往常那樣笑,神色端肅道:“我在你眼睛裏,看到自由奔放的生命力。不必顧忌錯綜複雜的人情牽絆,只按着自己喜歡去過活,凡是自己厭惡的,不管對誰都能喊打喊殺。不念過往,不計後果,這樣的天真恣意,又怎能不快意恩仇?”

說着,才又略微自嘲地一笑:“可是你看,這種生命力,一些人有了,另一些人就沒資格有。因為不能有的人,需要去周旋,去權衡,去撐着這天不坍塌,來保護那些人可以一直恣意妄為下去。冰辭,這些人裏面,有你爸爸,有岩秋,有你姐姐,或許,也有我。”

這話的沉重,是蔣呈衍從未表露過的。慕冰辭愣愣看着他,完全接不上話。是吧,再強悍的人,都不過血肉凡軀,既在塵世中打滾,又怎會不受這世間戒律約束。越是高位之處,越受着十面埋伏的羁絆,蔣呈衍再是玲珑,也不能立地成佛啊。

慕冰辭終于明白自己的郁忿是來自何處,又對自己這樣貶低蔣呈衍覺得羞愧,不由嗫嚅道:“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蔣呈衍搖了搖頭,嘆道:“不怪你。這本是我自己的事,你為我焦慮不安,我心裏感激還來不及。該來的總要來,先看看形勢再做打算吧。”

說着幫慕冰辭扶正了襯衣領口的蝴蝶領結。慕冰辭望着蔣呈衍那漂亮的臉近在眼前,心裏忽然生出來無端的期頤,若是,蔣呈衍這刻低頭親他——一念至此,那雪白的牙齒下意識輕輕扣住了下唇邊緣。慕冰辭神使鬼差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蔣呈衍的手腕。

蔣呈衍那手便停了下來。手指尖正若有如無地掃中了慕冰辭喉結,如蝴蝶輕顫的翅尖,癢癢地撲閃着。

兩人都靜止不動。蔣呈衍的目光格外溫柔,落在慕冰辭輕咬的嘴唇上。慢慢往上看入慕冰辭眼中,那手指也配合地,在慕冰辭細膩脖子裏輕輕地摩挲了兩下。

慕冰辭靜靜地等待着。蔣呈衍看他的眼神,是着了魔的幽深。

然而下一刻,蔣呈衍忽然反手扣住慕冰辭手腕:“你跟我來。”拉着慕冰辭到了書房,從抽屜裏拿出那條被他沒收的蛇皮軟鞭來。

慕冰辭瞬間被強烈的失落感淹沒了。也就愣神地任由蔣呈衍把鞭子纏繞在手腕上扣好,輕聲道:“這鞭子還給你。你便永遠飒爽恣意,就再好不過了。辰光不早了,睡去吧。”說罷自己先轉身走出去,把慕冰辭獨個留在書房裏。

那一瞬間突然湧上來的委屈郁惱,叫慕冰辭沒來由眼眶都酸了,只好自己死死忍着,卻連火都發不出來。沒有蔣呈衍的俯就,他竟連撒氣都沒了立場。

隔天再見蔣呈衍,他又拿出平常那副四平八穩的樣子,半點也看不出異樣。慕冰辭心思灰敗,只覺得自己可笑,還真的以為蔣呈衍對他會生了別樣的心竅。慕冰辭覺得自己本該輕松高興,可那該死的念頭卻怎麽也兜不回正道上來,自己把自己嘔得半死。

蔣呈衍派了司機去買兩人要的禮物,自己去了公司,到了晚上,叫司機來接慕冰辭,說是兩人很久沒一起吃飯,在西餐廳訂了位子,說是跟慕冰辭兩人吃頓晚飯。

吃了一半,慕冰辭問蔣呈衍:“先前不是一直在家裏吃,怎麽忽然想起,到外面來吃?”

蔣呈衍擱了刀叉,拿餐布擦了嘴道:“沒什麽,只想着先前答應好好招待你,把上海的飯店都吃遍了。往後卻不知還有多少機會,只好吃一頓,算一頓吧。”

這意思,聽着竟真的是要攆人了。慕冰辭噎了一下,忍着羞憤道:“你是迫不及待見那汪小姐了嗎?這就要把我趕走?”

蔣呈衍也不知聽得分明了沒,道:“我可沒有趕你的意思。只是考慮你跟着我,總有預不見的危險,倒不如跟你姐姐說的那樣,給你買棟房子安置下來吧。買房子是大事,我看看下個月什麽時候得空,陪你先把房子看起來。”

慕冰辭驀地怒火中燒,沒想到蔣呈衍真的開口攆他。有心要爆發這怒氣,但看蔣呈衍這個冷淡的樣,滿腔怒火全成了委屈,難堪得幾乎崩潰。他猛地站起來,把餐布從脖子裏扯下來狠狠摔在桌上,轉身就走。走到餐廳的長廊,腳步越發加快,幾乎就是落荒而逃。

走廊中間的衛生間門口,有個清潔工正在擦衛生間的門。對面有兩個人正迎面走來。當慕冰辭快步經過清潔工身邊時,三個人忽然同時動手,壓着慕冰辭一同閃進了衛生間裏。

慕冰辭被他們一人反剪雙手壓住腿彎,一人拿刀架着脖子,一人牢牢按住了他嘴巴不讓他出聲。拿刀那人刀鋒狠狠一壓,低聲道:“葉錦給你的東西呢?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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