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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24)

慕冰辭一腔的郁恨正無處可撒,冷不防被人挾持住,壓根不懼那凜凜刀鋒,只管蠻力掙紮。正尋思要掙脫出來,一頓鞭子抽死這幾個不長眼睛的。但對方說了“葉錦”這名字,卻叫慕冰辭微微一怔,随即安靜下來了。而後用力搖頭示意捂住他嘴巴的人放手。

那人低聲交待一句:“你別嚷,我放開你。”拿刀那人又把刀鋒抵緊幾分,也道:“你要是亂叫,即時一刀了結了你。”說着那人放開了手。

慕冰辭帶些微喘道:“你們是葉錦的什麽人?”

其中一人道:“這你不需要知道。葉錦給你的東西,你放在哪了?”

葉錦這名字,是慕冰辭極度痛苦的源泉。慕冰辭努力回想,竟只記住了葉錦凄厲的呼號聲,再要想,頭卻痛起來,有些昏茫地搖了搖頭:“葉錦沒有給我什麽東西。”

那三人卻不肯就此放過他,見他态度配合,語态也稍微放軟了一些:“你再好好想想,葉錦有沒有交待你保存什麽東西?”

慕冰辭頭痛欲裂,下意識道:“葉錦把我的外套還給我了,她請我吃飯。別的什麽也沒給我。”

幾人聽慕冰辭提及外套,面面相觑一眼,拿刀的人道:“這裏不方便說話。看在你跟葉錦相識的份上,還請跟我們走一趟。這樣東西,葉錦是用命換來的,希望你能幫我們找一找。”

若換了平時,慕冰辭絕不會是個好就範的人。但葉錦就像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慕冰辭萬分歉疚無處可達,既聽說能為她做些什麽,再加剛在蔣呈衍那裏傷了心,只想着快快離開這裏。就沒太計較這三人的挾持。壓制他手臂那人輕輕拽了他一把,勾肩搭背地帶着他往外走。在外人看來,只當他們是同夥好友。

四人出了餐廳大門,拐進後面巷子陰暗處,取了三輛自行車,把慕冰辭安置在其中一人車上,騎車出了城。三人一徑騎到效外荒僻的地方,有一處破瓦房,三開間已經坍塌了一間半。較完整那間也是屋頂漏光,并不能住人。

三人中兩個都是中等身量,只有拿刀那個瘦高個,跟慕冰辭差不多高。到了地方,瘦子還是把刀抵着慕冰辭,問道:“你說葉錦還你的外套,在什麽地方?那件東西說不定在外套裏面。”

慕冰辭搖頭道:“我和葉錦在薛家弄糟人綁架,那件衣服早就弄丢了。肯定是找不回的。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葉錦會有那樣東西?”

另外一人對瘦子道:“既然他沒有,那也就算了。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再想想怎麽補救。我們的情況,越少人知道越好。這種富家公子哥,留着只怕壞事。”

瘦子不吭聲,刀頂着慕冰辭,眼睛直溜溜地在慕冰辭身上掃視,似有所思。剩下那人也勸他放了慕冰辭,瘦子卻像被刺激到了,突然很憤怒地大聲道:“閉嘴!要是讓他就這麽回去,更要壞事!先把他綁起來!”

慕冰辭一聽這話不善,當即也不再配合,低喝道:“你們敢!”随即伸出還綁着紮帶的手,解了手腕上的鞭子,對着離得最近那人,唰地一鞭子打在他腦門上。

那人大叫一聲,被這一擊打中,鞭尾一帶就把他帶翻摔倒。另外兩人立即圍上來,瘦子拿刀攻慕冰辭上路,另一人猛鏟他下路。這兩人的身手看着是練家子,相比之下慕冰辭那兩下功夫,只是司機老趙教他傍身的。加上從前在徽州地界,慕冰辭身邊總有慕岩秋或慕陽,要出手的事都先擋了,哪裏需要慕冰辭自己動手。在這實操經驗上,慕冰辭也是吃虧。

這時被他們兩面夾擊,慕冰辭兩手還傷着,顧上不顧下,眼見刀子捅來,只能把鞭子啪地甩中瘦子手腕。那把刀脫手飛出時,慕冰辭被另一人掃堂腿放倒,立時被瘦子撲過來壓住。瘦子把他兩條手臂擰起來,順手用他那鞭子捆紮住,啪啪地就給了慕冰辭兩個大嘴巴。而後另一人也撲過來,解了短衫腰帶捆住他腳踝,兩人擡起慕冰辭扔到中間那半坍的屋檐下。又上來往慕冰辭頸側一記手刀,把他弄暈了過去。

方才被慕冰辭抽了一鞭那人,捧着腦袋搖搖晃晃站起來,痛叫不已。“這□□的下手賊狠,痛死我了!”

三人回到屋裏,那瘦子情緒激動,發狠道:“這小子這麽野性,絕不能放他回去!他已經認得我們,要是回頭找了警察廳和巡捕房來,我們都不落好!反正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他又害死了葉錦,我們一不做二不休,幹脆直接殺了他!”

另外兩人吓了一跳,沒受傷那個道:“荊喻舟你瘋了!我們入會的門檻,是殺幾個欺壓民衆的狗官,不是濫殺無辜!”

瘦子道:“我沒瘋。現在葉錦那份名單不見了,我們怎麽知道哪些人是要殺的?要是殺錯了官,又怎麽不是濫殺無辜?既然殺誰都是殺,那定不能放過這小子!你們想想,要不是他們這些有錢公子哥花言巧語,葉錦會去跟他吃飯,這麽不明不白死了嗎?”

那兩人讷讷說不出話來。總覺得瘦子的道理有漏洞,卻又不知怎麽反駁。同時又覺得如果就這樣殺了慕冰辭,好像很不妥。于一個正常健全的人來說,殺人畢竟不是容易的。事到關頭,就搖擺不定起來。

“可殺了這個人也不頂事,上頭不會認可的。我們還是要殺幾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才夠得上準入門檻啊。”

三人中瘦子最是淡漠冷硬,一擺手道:“現在沒有名單,我們就只能旁敲側擊,暗中打聽哪些狗官聲名狼藉的,直接殺了便是!再一個,這上海灘上,有一個人,也是必殺不可的。”

“是誰?”

“就是上海最大的幫會領頭人,蔣呈衍!你們想想,這些無惡不作的幫會,剝削底層勞苦民衆,又跟那些狗官混在一起,為虎作伥,這種人渣不除,怎能複興我中華!”

“可要殺那個蔣三爺,又談何容易?聽聞他身手好不說,大半個上海都是他幫會的人,況且我們只有人各一雙手,連把槍都沒有,怎麽能得手!”

瘦子冷笑道:“真要把他作準了目标,又怎麽找不到機會動手!荊軻刺秦王你們總聽過,只要想辦法貼近他身邊,就算沒有槍,一樣能刺殺他!”

幾人在屋內群情激奮,商讨他們所認為的大事。絲毫沒留意慕冰辭正一句不漏地把他們的話都聽了去。方才那一記手刀只是讓他暈眩了一下,卻并沒有真正弄昏他。但為免再多挨幾下,慕冰辭便裝作昏睡,只等他們放松了警惕,再伺機逃跑。

這會兒聽他們聚精會神議事,慕冰辭反手摸到綁着手的蛇皮鞭子,把食指頂到鞭尾縫隙裏面勾了一下,整條鞭子就松脫滑開了。這鞭子是他把玩了好幾年的随身東西,他熟知它的每一種結法,不管怎麽打結,他都能很輕易地打開。慕冰辭收了鞭子,把綁腳的腰帶解開,輕手輕腳站起身來,本想着要跑,但轉念想了想,摸到邊上坍塌的那間屋子,貓腰鑽進了塌下來的那堆亂磚瓦底下。雖則陰濕,但剛好夠藏個人。

果然,大概過了一個多鐘頭,屋裏停止了争吵,三人似乎是打算出來動手了。一看屋檐下慕冰辭已不在那裏,瘦子立即大叫:“壞了!給這小子跑了!”說着沖到腳踏車那裏,蹬上了就沿着路往外騎,喊道:“他一雙腿跑不遠的,我們騎車肯定能追上他!快!”

另外兩人也急忙取了車,跟着瘦子呼啦啦騎遠了。

慕冰辭再等了一會兒,确定他們沒有回來,才從亂轉堆裏鑽出來。沿着那路的反方向快速跑出去。幸好這山村雖荒僻,總算沒偏離主要路途。慕冰辭一口氣跑到一個小鎮,見有深夜拉車的,趕緊叫住了拉回租界裏去。

短短幾個鐘頭,慕冰辭幾乎是經歷了瞬間生死的事。而蔣呈衍這邊,只不過埋個單的工夫,從晚飯的餐廳出來不見了慕冰辭,先開始也并沒想到他失蹤了。回到家裏慕陽說沒見慕冰辭回來,蔣呈衍打電話給範錫林,讓他派人在租界裏尋了一圈沒找到人,才驚覺慕冰辭怕不是賭氣出走,而是遇到了危險。

幾個鐘頭過去,範錫林親自到了府上,給蔣呈衍送來一只刺繡的領章。用黑色和銀色絲線繡的,圖案是黑底銀面的朦胧太陽。

蔣呈衍拿在手裏,看那樣子像是什麽組織的會徽。皺眉道:“這是什麽意思?”

範錫林道:“這是我手下的馬仔在餐廳後面的巷子裏找到的,帶走慕公子的應該是某個不入流的組織。”

蔣呈衍心神不寧,有些不耐煩道:“這種不入流的組織,國內遍地都是。能通過這個查出來是什麽組織嗎?”

範錫林道:“恐怕不容易。上海本埠的組織,沒有我不知道的。既然我沒見過這個徽章,說明這個組織是外地來的。現在唯有通過這個繡工,能知道這種刺繡産自什麽地方,我再派人查查最近有哪些人是從那地方來的,才好收攏尋訪範圍。”

蔣呈衍默然想了想,道:“這種刺繡的東西,鳳時來倒應該很了解。”讓範錫林繼續搜尋,自己拿了那繡章,去了一趟沉香園。

夜色已深,鳳時來換了薄綢中衣,正要睡下。見蔣呈衍到訪,嘲然笑着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稀客。是不是憋得受不住,才深更半夜地來尋我?”

若是平時,以蔣呈衍的太極功夫,必能嘴上動聽言語兜一大圈,再透露自己目的。這次卻開門見山把那繡章放到鳳時來面前:“想讓你幫忙看看,這東西産自什麽地方。”

鳳時來哂笑,拉着他挨桌子坐下,懶洋洋看了那東西一眼,道:“這種低劣貨色也給我看,我在你眼裏的身價,真是跌落到泥潭裏去了。這怕不是什麽窯子裏繡的吧,難道是哪個莺花送你的定情信物吧?”

蔣呈衍淡淡一笑,口氣卻正經得很:“能看出來是哪裏産的嗎?”

鳳時來皺眉:“福建漳州。你這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趣了?”兩手搭着蔣呈衍肩膀,一屁股坐在他腿上,玉白修長的手指去解他領扣:“既然來了,就在這歇下吧。這夜已過了一半,你頂多就算個半宿殘夢吧。”

那手被蔣呈衍輕輕握住,阻止了解扣的動作。蔣呈衍兩眼坦然,望着鳳時來道:“這樣的事,往後便不做了吧。”

鳳時來愣住了。俄而才真切嘲諷笑道:“這是怎麽了?你是真對慕氏的小公子動了心了?原來你蔣三,竟還有一顆活的心,我從前竟不知道。”

蔣呈衍不置可否。靜默半晌,才似壓抑着亂麻困苦道:“我是在地獄裏的人,又怎會去動人間至寶。你多慮了。”頓了頓道:“你只為你自己打算吧,總不能唱一輩子的戲。你若願意,我便給你買斷了身契,另外買個園子,作為後半世的營生。你覺得如何?”

鳳時來臉上的笑慢慢撂下,想笑,卻笑得有些難看,道:“難得你蔣三這樣的主顧,出手大方。不過陪你偶一歡愉,你要給我買園子,我鳳時來幾世修來的福氣啊。”悻悻地從蔣呈衍身上站起來,慢慢走到自己床前去,“可我不願領你這份情,免得往後人口相傳,說我是你買的。我可不願自己成了一件貨物。你也不用憐憫我,你不來找我,我也不會活不下去的。我睡了,你自便吧。”

慕冰辭回到蔣家,一心想着把那幾個人籌謀刺殺蔣呈衍的事告訴他,提醒他萬萬留神。因為得了這個消息,連先前兩人的龃龉也暫時忘了。在洋房外下了車,慕陽正等在花園門口,看到慕冰辭回來,忙過來開門。

慕冰辭急問:“蔣呈衍人呢?”

慕陽一時想問慕冰辭半個晚上去了哪裏,一時又想說蔣呈衍找得團團轉,話太多了也不知該說什麽,只答道:“蔣三爺去沉香園了。”

慕冰辭霎時如一桶冷水淋頭,整個人都僵化了。心裏只想着自己一身污糟冒死跑回來,只想着蔣呈衍有危險,可蔣呈衍卻顧着尋他的情人醉生夢死。拖着疲累的腳步上樓,進了房間,心裏憋屈惱恨,呆呆坐在沙發裏,竟不知自己要幹什麽。

這一坐就坐到了天微微亮。慕冰辭恍然未覺花園裏傳來汽車馬達聲,開車門的聲音,慕陽跟蔣呈衍的說話聲,以及樓梯上快速短促的腳步聲。

蔣呈衍推開門,就見得慕冰辭人偶一樣坐着,兩眼發直。見他進來,也完全不理會。蔣呈衍見他身上淺色西服蹭了好多泥垢,也不知他有沒有受傷,三兩步過去扣住他兩邊肩膀:“冰辭,你遇到了什麽事?”

慕冰辭這才像突然回了魂,冷冷瞪一眼蔣呈衍,臂肘一揮用力甩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就往門外走。

蔣呈衍跟着站起來一把拽住他手腕:“冰辭,你在鬧什麽脾氣?”

慕冰辭驀地怒火中燒,另一手解下鞭子,沖蔣呈衍那張臉狠狠一鞭甩了過去。“放開你的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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