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一句話把蔣呈帛激得差點跳了起來。
蔣呈帛被自家老三那吊兒郎當的輕佻态度氣得胸悶,暴怒地在原地來回兜了個圈,轉身來依舊大罵:“你看看你這個不三不四的混賬樣子,成什麽體統!你是真準備一輩子這麽混了!是個人都要成家立室,你還能找個男人過一輩子!更何況眼前這個,是你能碰的嗎?萬一哪天讓徽州那邊知道了,你這腦袋要給槍子兒打開花!”
“即便是玩男人,你玩誰不是玩,怎麽玩不是玩!你就偏要昏頭尋死去玩慕家的人!慕丞山把這兒子當寶一樣護着,連這麽大的家業都不讓他繼承,你倒好,把人家當兔爺們随意亵玩!我要是慕丞山,不把你抽筋剝皮挂城門上暴屍,怎麽忍這口鳥氣!要是慕氏因為這事與我蔣家翻臉,我第一個先宰了你!”
“我看那慕公子年少稚嫩,壓根不懂什麽人情戒律,必定是你耍花花手段去挑弄的他!你把他弄上床,下次見了你二嫂子,你就不覺得膈應?我跟你說,趁這頭炕還沒熱,你給我把這不倫關系盡早斷掉!”
蔣呈衍也不說話,等大哥罵不動停下歇氣,才面無表情慢悠悠地把茶擱下:“大哥,你答應過,我的感情私事你不會管,我盡可自己做主。我也早就跟你說過,你要我在上海斂財,要我去做說客為你募兵——但凡跟蔣家有關的,我做得下手,也沒有怨言。但唯獨我感情私事,大哥不能插手。我不會因蔣家需要去找人聯姻,除非我自己願意,否則我絕不會在我卧榻之側,容一個我不能交心之人。”
蔣呈帛怒瞪着蔣呈衍,他們兄弟多年沒見,蔣呈衍一如他記憶裏那樣淡然穩重,如今同他說話,卻多了幾分無法形容的不容置喙。
兩廂靜默。蔣呈衍又倒了一杯茶,伸手遞給蔣呈帛。擡起頭一挑眉,沖他穩落落一笑。
蔣呈帛走過去接了茶,在對面沙發坐下,嘆氣道:“呈衍,大哥知道,你其實是心裏厭惡接管了蔣家的生意攤子。人生意志,都不能按着自己的喜好來。這對本性的壓抑扭曲,換了誰都是種摧殘。你如今不思成家立室,在感情上放逐堕落,也未必沒有自暴自棄的念頭。”
“要是咱們阿爸還在世,蔣家的生意攤子,原本是我的責任。可當年,咱們家差點就垮了,如果不是我找機會接替了阿爸在政府裏頭的職位,今天的蔣家,早就成了空氣裏一抹泡影。大哥但凡有一點多餘的能耐,又何至于把你和呈翰拖進蔣家的泥水裏來。你們本當跟其他世家子弟一般,在讀書方面多加精進,到政府裏謀職耀祖。”
蔣呈衍淡淡一笑,搖了搖頭:“蔣家有今天,大哥費盡心思。當年四處求人的日子,我記得很清楚。我心裏怎麽不知道大哥這些年的辛苦。當年我娘去世,還是大哥出的錢幫我落葬,又送我出國讀書。我心裏頭,是感激大哥的。眼下我所做這一切,都當是還大哥的情。大哥要我做什麽,我自然盡心盡力。唯獨感情這一樣,我不能遂大哥的意。我不望別人能理解接受,只望大哥不要逼我。”
端起茶杯跟蔣呈帛輕輕碰了碰,“大哥今天來,肯定不是為了我這個不上臺面的事。咱們倆,也不要光扯這個話題了。”
蔣呈帛本以為蔣呈衍不過一時貪玩,不料他的态度竟油鹽不進。眼見感情牌失效,火氣又噌地冒上頭,還想再罵蔣呈衍一頓,但為正事計,也不能揪着這條小辮子不放。氣悶地灌了一口茶,冷着臉道:“你這點子破事,還不值得我這麽興師動衆特地跑一趟。我這次來上海,借的是出公差的茬子。目前國內的形勢,你也有數。到上個月為止,國民革命軍北伐暫時停止了。本來上海和武漢的政府,已經換上了國民軍的班子,再堅持個兩三載,就能攻下北平。但現在領導革命軍的汪兆欽,因意見相左而與旗下兩支集團軍決裂了。”
蔣呈衍道:“大哥原本打算,說服徽州慕氏召集南方七省的軍隊,加入革命軍一路攻進北平。現在革命軍內部出現了罅隙,這形勢對我們來說,是更為有利的轉機。”
蔣呈帛眼中精光畢現,自有種身為政客的敏銳氣質,點頭道:“不錯。原本是為革命軍如虎添翼的計劃,現在他們內部分裂,我打算直接讓慕氏先行攻占南京,再聯合與汪兆欽對峙的上海政府集團軍,圍攻武漢逼汪兆欽下野!北伐之戰的先旨是要統一中華,這一點絕對不能變!而這個紛亂世道,更需要一個雄才偉略的領袖,來為這家國搏一個遠大前程。呈衍,這是我蔣家留載史冊的時機!”
蔣呈衍沒有接話。蔣呈帛的激奮如疾風狂浪,在虛空驚濤滌蕩。良久,蔣呈衍才淡淡開口:“家國天下,這到底是蔣家的時機,還是大哥你的時機?”略帶嘲諷一笑,“這哪裏是家國的遠大前程,這分明就是大哥你這樣的熱政分子,謀一己權欲私利的盛大□□。”
蔣呈帛似乎從沒想過蔣呈衍竟不像他一般包藏治國的野心,被蔣呈衍這輕飄飄一句諷辣,堵得說不出話。念頭所及,态度轉而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狗屁話!自古男兒志在天下,這亂世若無人治理,難道蟻衆就有好活路了嗎?若人人身在叢林,遵從野性弱肉強食,這難道是人類社會該有的樣子嗎?——你不要現在昏了頭,等你淪為他人刀下魚肉的時候,你難道甘心?”
蔣呈衍微一嘆氣:“我與大哥所持觀瞻不同,誰也說服不了誰,争論沒有意義。我說過,大哥的情,我總要還的。接下來怎麽做,我心裏有數。大哥不必再執鞭施教,我非你教衆,只怕不受感化,白白浪費你的一番苦心。”
蔣呈帛狠狠瞪住蔣呈衍,對他這般冥頑不靈怒不可遏,幾乎想要給他一記大頭耳光。然蔣呈衍目光平靜,不卑不亢,蔣呈帛亦知道要從內心裏折服他,是不可能的。罷了,只要他仍為蔣家所用,今日不必非要磨化了他。逼迫太甚,反而會适得其反。
便忍下這濁氣,轉而問道:“現在緊要的是,慕氏那邊,部署得怎麽樣了?”
蔣呈衍道:“慕丞山是極為謹慎的人,他雖同意舉旗北征,但也不會孤注一擲,舉全軍之力而不給自己留退路。他為什麽認回長子慕岩秋,便是要慕岩秋任先鋒司令,領一半軍力先行。若形勢不利,他定會撤軍回歸,繼續做他七省霸主。”
蔣呈帛怒道:“這老奸巨猾的老烏龜,如今舉國大亂,他能圖什麽一方淨土!便是他沒有那囊括天下的氣魄,又怎能成大事!他若是端的這樣念頭,只怕我雄韬大計都要被他耽誤了!可恨!”
蔣呈衍搖頭道:“好在慕岩秋年輕,又在慕氏剛上位,心計智謀雖不夠取巧,但胸懷膽識,遠在慕丞山之上。只要他有慕氏一半軍隊在手,于你而言,已有了一半家國的保障。大哥且拭目以待吧。”
蔣呈帛聞言大喜,道:“真有這樣好事?想不到慕丞山自己的兒子,如珍似玉不成氣候,偏一個私生子,從小野放着長大,竟有這樣好的本事。”
頓一頓又道:“我還是那句話。慕氏小公子你留在身邊是好事,這畢竟是能夠鉗制慕丞山的一個絕好籌碼。至于你跟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只當看不見,但有一點,你絕不可給我玩火***。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要是讓慕丞山知道這事,我不收拾你,你自己跳了黃浦江,給慕氏謝罪去吧!”
蔣呈衍只若無其事一笑,并不接他話茬,也不置一詞可否。
末了蔣呈帛又關照道:“你跟徽州那邊緊密聯系,最晚不過來年開春,時機一到,便要慕氏揮師北上。屆時取下南京上海,呈衍,我不要你再屈才做這上海的土皇帝,我要你投身入仕,為我撐住江南這半邊天。等慕氏攻下北平,與我南北合璧,建一個長治久安之國度!”
直至夜深,蔣呈帛才起身離去。因頂着公幹的名頭,也不好讓人知曉他行蹤,便連夜趕回北平去了。
蔣呈衍送走了大哥,料想慕冰辭該睡熟了,也不去打擾。自己回房洗了澡,全無一絲睡意。便穿着一身寬爽的對襟功夫衫褲,在後院小花園裏,一個人踱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覺,天色由幽暗的深黑,轉為淡墨色黛青,竟已至破曉。
蔣呈衍恍如不覺,背手而行,繞過園子小門,忽然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道:“蔣呈衍,你在這裏做什麽?”
聞聲一瞧,慕冰辭站在小門下,也穿着牙白的睡衣。
蔣呈衍三兩步走過去,臉上擺了個溫淡的笑,拖起慕冰辭的手道:“你怎麽起得這麽早?又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這天色黑幽幽的,即便近身相貼,也仍看不清對方面目眼神。慕冰辭輕輕嘆了一下道:“我不是起這麽早,我是一夜沒睡,一直在等你來。我看你大哥找你,好像有什麽緊要難辦的事,我想着,你每天都這麽累,我也不能為你做什麽,只想等你來了一起睡。”
慕冰辭說話帶點鼻音,聽着是有些着涼了,悶悶地道:“蔣呈衍,你大哥是不是知道我們的事?我是不是給你帶來了麻煩?”
蔣呈衍笑着搖了搖頭,攬着慕冰辭後背把他擁在懷抱裏,低頭在他眉心中間輕輕落了一吻。“沒有的事。你帶給我的都是快樂,怎麽會是麻煩。來——”握着慕冰辭手腕,慢慢地沿着竹間青磚路往花園深處走。“陪我說說話吧。”
慕冰辭立即高興起來。“說什麽?”
蔣呈衍道:“冰辭,我跟你說些正經的。你對我和你當前這樣的關系,有什麽想法?”
慕冰辭奇怪道:“怎麽突然問這個?我都給你那樣、那樣子——我能有什麽想法?我就是、喜歡你啊。”
兩人慢慢走進一座園子角落的中山亭裏。這亭子建在園子兩面牆的夾角處,有一面外頭堆以假山,只留進入的一面,做了幾十級臺階。亭子裏坐刻一張梨花木的圓桌,配以一對大理石面的凳子。從外頭只看到竹林蕭蕭,須得拐入大半個圓徑,才見得這樣一個僻靜休憩地。
蔣呈衍在一張凳上坐下,拉着慕冰辭順勢坐在自己腿上。“冰辭,你能喜歡我,我不知道多少高興。可是啊,你年紀還小,你總不能一輩子稀裏糊塗跟我這樣厮混着。要是有一天,你後悔了,你要怎樣呢?”
慕冰辭聽慣了蔣呈衍平日裏花言巧語,不知他怎麽今天突然發了神經,說這些老氣橫秋的家長話。不由直皺眉道:“蔣呈衍你在說什麽?什麽厮混,什麽後悔,你究竟把我跟你的這層關系,看作了什麽?要是我哪天不想跟你一處了,那——那我也會直接跟你說。可就算有那一天,我也沒有什麽好後悔的啊。畢竟眼下這時候,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
蔣呈衍靜靜聽着,慕冰辭單純的一份心思。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樣一種心情,只覺得懷裏這暖融融的身體貼着自己,這一份不帶隔閡猜忌的信任,宛如上天恩賜。便默然拉過慕冰辭一只手掌,低下頭,虔誠地在他掌心裏,印下一吻。
黛青的天空又透白了一些。初秋的破曉時分,已有偶忽一兩聲清脆的鳥啼。
慕冰辭咬着下唇看蔣呈衍親吻他手心,拿另一只手扳起蔣呈衍的臉,端視了良久。忽然側轉過角度,把嘴唇貼着蔣呈衍的,細膩忘我地跟他交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