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杜乙衡道:“閻羅拜帖聲稱,青幫碼頭在上海已逾百年,巢會本當以蔣家為尊。他本人年紀雖逾三哥一輪,在幫派事業上,卻該以後生晚輩自謙,奉三哥為執炬領路先驅。如今他幡然悔悟,往後自當謹守後輩本份,為三哥侍奉孝悌之心,巢會向青幫納貢月例。請三哥念在他醒悟及早,原諒他過往所犯大錯。為此閻羅特地在沙汀洲設宴,請三哥務必前往,受閻羅跪師之禮。”
蔣呈衍聽杜乙衡一個粗人,把那拜帖咬文嚼字地陳述完,不由笑道:“閻羅寫得這麽惡心,真是難為你了。現在他想起來蔣家是執炬領路先驅了,晚了。這世上的人,誰沒有點貪念,可那人若是為了貪念什麽底線都不顧,那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再往好路上走的。我哪有什麽資格去原諒他,我又不是洋人教堂的上帝。”
杜乙衡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思,擔憂道:“那他這宴,依我看,三哥還是不要去了。即便閻羅真是想給三哥服個軟,咱們也不能跟他牽扯不清。不然有的是後患。”
蔣呈衍道:“宴無好宴,這是顯見的。但我跟閻羅這一面,卻是非見不可。只因閻羅既不會放過我,而我,也不想放過他。我且看看他這宴席能唱什麽好戲出來。若相安無事,便是尚且給我留些時間,用當局巡檢名義慢慢碾壓他那些下三濫的生意。他敢給我整幺蛾子,我便當場按道上的規矩滅了他。”
杜乙衡道:“閻羅在三哥手裏,總歸是個死字。就怕他也是想通這一點的,萬一到時候他孤注一擲置之死地,三哥你會非常危險。”
蔣呈衍笑道:“我還真怕他不動手,他不動手,我以什麽名頭去動他?乙衡,閻羅設下鴻門宴,他想要我的命,這是他送給我光明正大滅他的機會,我怎能不好好把握。我就做那引蛇出洞的誘餌,乙衡,你通知錫林做好準備。”
蔣呈衍既做好打算,沙汀洲便是龍潭虎xue也要闖一闖。
巢會的宴席定在十日之後。沙汀洲位于租界外城北地段,是黃浦江支流內港的一個小島。那島是閻羅起家發跡的第一個根據地,巢會就靠着在島上築了個黃賭毒齊全的地下銷金窟,三年內在上海站穩了腳跟。閻羅發跡後沙汀洲名氣漸大,轉而供起了臉面生意,變成一家專供政要進出的俱樂部。原本要靠着擺渡來往的孤島,也被一座新造的引伸橋與本埠貫通起來。
蔣呈衍就帶了杜乙衡和範錫林赴宴,連同人各一名貼身保镖,開了兩部車前往沙汀洲。臨行前,蔣呈衍安排車子在銀行門口等慕冰辭下班,讓司機把慕冰辭送去慕沁雪那裏,關照司機同慕冰辭說,晚點在慕沁雪家裏碰頭。
打完電話,蔣呈衍下樓來,杜乙衡和範錫林兩人已經等在花園裏。範錫林打開車門,待蔣呈衍坐進去,準備關了門與杜乙衡坐一部車,被蔣呈衍叫住。
蔣呈衍道:“錫林,你同我一起坐。我有話和你說。”
範錫林點點頭,矮身坐進了車子後座。跟蔣呈衍一排坐着。
車子一路穿過租界繁華地段,越行越偏僻,在城北內流沿河飛馳。引伸橋連接本埠的地段處在貧民區,四處多見農田牲畜。沙汀洲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隐蔽起真面目,誰能想到社會名流出入之所,竟是掩在蕭條破落的荒島上。
冬日夜長,此時不過傍晚六七點鐘,窗外已經一片漆黑。租界以外的地段供電不足,路燈開不全,窗外黑蒙蒙一片,全靠車前燈照出一片光暈。蔣呈衍靠在後座一言不發,車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範錫林打破沉默道:“三哥不是有話同我說嗎?”
蔣呈衍輕輕一嘆,“哦”了一聲,似乎才想起來這麽一說,問道:“錫林,你說今晚這頓飯,閻羅舍不舍得請我吃?”
範錫林有些尴尬笑了笑,回道:“三哥怎麽這麽問。咱們不就是去吃閻羅這頓飯的嗎?”
蔣呈衍又“哦”了一聲,微嘲笑道:“我是怕這頓飯,代價太大。吃着或許不太合算——可是不吃的話,同樣也不太劃算。”
這時候車子已經開上了引伸橋段,寒夜裏風大,卷起橋下江水嘩嘩作響,浪濤洶湧拍打在橋柱子底部。範錫林喉結起落,似乎有些緊張,表情僵硬笑道:“三哥是在打什麽啞謎,我怎麽聽不明白。”
蔣呈衍長長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惋惜:“錫林,我來上海十來年了。你跟着我,也有十來年了。一直以來,你都比乙衡聰明,心腸也比乙衡要硬一些。如果乙衡同你換個位置,你管青幫易如反掌,但洪門,乙衡卻是管不住的。因為洪門攤子鋪得開,幫衆又雜又混,個個都是不要臉的下三濫。對他們這種人,忠孝廉恥都不管用,只有狠,才能讓他們膽戰心驚。”
範錫林賠笑道:“三哥怎麽突然說這個,我是越聽越糊塗了。”
蔣呈衍搖了搖頭:“你一點也不糊塗。錫林,洪門幫衆數萬,卻一個個獐頭鼠目,萬人中難有一個能登大雅之堂。要你管這些人十來年,确實是難為你了。”
車子已經開進沙汀洲,遠遠望去島上老樹成林,那純中式建築的俱樂部飛檐攢頂,回廊上挂滿月牙白的燈籠,朦胧火光在枝葉掩映間影影綽綽。車子飛快穿過林蔭石道,眼見就要開到回廊外圍空地,忽然轱辘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同時車身猛地一傾。司機大叫一聲“不好”,趕緊打輪踩剎車。車子轉了大半個詭異的圈,一聲巨響撞上回廊青石,生生卡進去半個車頭。
司機不可避免一頭撞在車前玻璃上,趕緊回頭喊道:“三爺!你沒事吧!”
蔣呈衍在方才車身側傾時便用力抵住前排座椅,在這猛力沖擊下盡力保持住了身體平衡。司機趕緊踹開車門跳下來,把蔣呈衍從車裏扶出來。後面杜乙衡的車要好一些,及時看到前面情況後踩了剎車,打了個滑險險停在了後面。
杜乙衡也趕緊跑過來:“三哥,怎麽回事?”
蔣呈衍面無表情站在那裏,看着範錫林從另一側車門鑽出去,隔着車子與他面對面站着,冷聲道:“三哥用不着跟我客氣。我早就為自己選了一條不那麽為難的路。”
杜乙衡站在蔣呈衍身後,看範錫林那架勢,竟有反意,又驚又怒,喝道:“錫林,你怎麽敢跟三哥這麽說話!”
範錫林聽了冷笑道:“杜乙衡,你是不是活昏了頭?你我年紀都比這小子大許多歲,卻要管他叫三哥。這是哪門子的規矩?虧你一口一聲三哥,你這老臉也不嫌臊得慌!”
杜乙衡口舌一向不比範錫林靈滑,這時被他一堵,手指着範錫林說不出話來。“你!”
蔣呈衍卻像早已洞察這一幕先機,默然站在回廊下,幽幽一嘆道:“錫林,我多希望是我猜錯了你。”
範錫林卻也不意外蔣呈衍這話中意思,依然冷笑道:“我也知道瞞不了你多久,所以也不打算夜長夢多再做長遠打算。只是你的耐性倒好,明知這一趟有貓膩,竟還敢來自投羅網。你是什麽時候猜到了我有二心?”
蔣呈衍點了點頭,道:“我說了,你比乙衡聰明。我身邊所有人裏面,你是最聰明的一個,也是最狠的一個。從前一次楊天擇要我出面打壓罷工,你跟我說,我們應該争取同官家合作,在史書留下口碑載道的一筆開始,錫林,我就知道,一個人的野心一旦被喚起,就不會輕易寂滅。可惜,你空有小聰明,卻無大智慧。你可知道從古至今,那些做着權力夢的野心家,多少人揭竿而起,逐鹿天下。偏偏就過不了口碑載道這一坎,為官家所用,與官家勾結,到頭來,孤勇英雄都成了權力傾軋之下的亡魂。錫林,等你有那一天,你定然後悔。做一方枭雄,如何不滿足?”
“哈哈哈哈——”範錫林聞言大笑,搖頭不止,狂道:“我呸!什麽一方枭雄,不過是群吃流氓飯的蝼蟻!你自己也說了,我那些門徒幫衆,都是些什麽貨色?一個個破衣爛衫,成天幹些要飯拉車的爛活!同樣是混,閻羅的人,都過得真金白銀燈紅酒綠!蔣呈衍,你不覺得自己好笑嗎?你一個混黑社會的,為了穩固地盤砍過多少人?你初到上海在碼頭立威,當場卸了老一批當家的十來條胳膊!你居然有臉跟我談原則底線?這不是他媽做了□□還要立牌坊嗎!”
“洪門這樣的爛攤子,誰他媽愛接誰接!那麽多潑皮無賴,那麽多張嘴,誰不要吃飯?誰不想活得體面風光?他媽就街邊一臭要飯的,他晚上收了那破碗,還要去百樂門尋個漂亮妞打上一炮!我他媽該比別人活得下賤?閻羅那些行當,多賺錢啊,誰不眼紅啊?就你他媽充正人君子,什麽有你在一天,□□販毒高利貸拐賣婦幼那些喪盡天良的買賣,青幫洪門子弟不得沾染。你以為自己不做這些事兒,還就能成救世主了!”
金城銀行下班時間是五點半,這天慕冰辭照常沒到點就下樓了,蔣呈衍的司機已經等在門口,見了慕冰辭出來,趕緊來幫他開門。慕冰辭從銀行大門的臺階下來,忽然不知從哪兒沖出來一個小叫花子,一下子撲進慕冰辭懷裏,撞得他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司機趕緊沖過來,一把拎起小叫花後領子,擡手就要抽他:“你這泥腿子,走路不長眼睛啊!”
小叫花回頭瞪他一眼,忽然身子一扭,腳下像是滑了一下,整個人就從司機手裏逃脫了。回頭沖司機“呸”一聲,一下子就跑遠了。
司機當着慕冰辭的面不敢罵太難聽,過來拉了慕冰辭起身,把他送進車裏關了門,自己鑽進駕駛座發動了車。“慕公子,三爺要我送您去二爺府上,這個您知道的吧?”
慕冰辭還在拍身上灰塵,淡淡“嗯”了一聲:“他跟我說過。”
司機就不多話了。開了一條街忽然想到什麽,又道:“慕公子,您身上沒帶什麽值錢的東西吧?那臭要飯的別是個三只手,剛才那一下把您口袋給摸了!”
慕冰辭一聽這話,也是聽聞過那些人的手段。只是自己也不記得到底有沒有什麽值錢東西,下意識摸了下褲子口袋,摸到一張粗糙的紙條。掏出來一看,是半張手工打造的漿紙,灰黃暗沉的顏色,木漿打得不均勻導致厚薄不一,厚的地方有指甲蓋大小的木皮,薄的地方卻能透出光斑。
漿紙上用丹砂小楷寫着:“蔣呈衍有危險。城北沙汀洲,速去。”
慕冰辭一見這字,來不及細想是誰派人送的信,對司機急道:“轉道!快去城北沙汀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