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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3)

司機卻不知發生什麽情況,疑惑道:“去沙汀洲做什麽?三爺沒吩咐,我不能去啊!”

慕冰辭在後座道:“蔣呈衍有危險!我們快去救他!”

司機因沒看到那來歷不明的字條,再想到蔣呈衍反複關照,無論什麽情況務必看好慕公子,其他的事,一概不管。況且他也是清楚自家三爺,做事從來滴水不漏,即便有危險,三爺也會備下不止一套化解措施。另加青幫洪門那麽多人,上海本埠這地方,還真沒幾個人能把三爺怎麽樣。

于是四平八穩回道:“三爺不過去吃頓飯,能有什麽危險?雖說是姓閻的老巢,那他們也不敢動三爺。” 司機仗着跟蔣呈衍時間久,自诩見過大世面,以一種大家長的口氣胡侃道:“大家出來讨生活,都是求財,何必要你死我活呢。那姓閻的肯定也想得通,又不是殺了他爹娘奸了他老婆,至于弄得腥風血雨——唉慕公子你做什麽!”

司機喋喋唠叨,冷不防被慕冰辭從後面拱過來,一手抓着方向盤猛地一拽,車頭立即別了個彎。

慕冰辭跟他分辨不清,索性豎起來奪車,一把推着司機道:“你把車給我!我去找蔣呈衍!”

司機一看這架勢,終于明白這小公子不是在鬧着玩,趕緊也拿出全身力氣,用保飯碗的拼命勁來保住方向盤。三爺交待過不能讓小公子出事,要是讓他奪了車去,擦了碰了是小事,真有個什麽好歹,他這碗飯吃不上,還有性命之憂。

“不行啊慕公子!三爺交待給您送二爺家,別的地兒都不能去!”

慕冰辭火冒三丈:“方才有人遞了張條子給我,說蔣呈衍有危險!一定是吃飯那地方有什麽變故,誰會沒事找事遞這種消息!”

司機精力都放在奪車上,腦子轉不過來地磕愣道:“遞條子?什麽條子?三爺真有事的話,幫裏那麽多弟兄,怎麽也輪不上慕公子你啊!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怎麽能信?”

“你別管來歷明不明!趕緊過去看一看!真的沒有什麽事,那也就是白跑一趟!我要親眼看到蔣呈衍沒事!”

“慕公子您別激動啊!那真要有什麽事咋辦?你先等我回去打個電話,叫多些弟兄一起去!”

“你這個驢腦子!真要出事還等你叫人!等你打完電話就得給蔣呈衍收屍了!快把車給我!”

“使不得啊慕公子!三爺的屍哪有那麽好收的!您當收莊稼呢!別搶了我的祖宗!要撞上人了——啊!”

車子本身開得急,在路上歪七扭八左沖右突,吓得路人紛紛閃避。等司機想起來踩剎車,慕冰辭拽着方向盤半站起來,把他狠狠一把差點把他推出門去。方向盤猛地打了大半個旋,司機一眼看到前面境況,大叫一聲眼睜睜看車頭一沉,剎不住地直接撞向前面一名騎自行車的路人。

兩人車子出來這條路到底正好是個三開叉的不規則路口,那騎車路人原本是三人一行,這一頭撞上去一撞三個。緊要關頭慕冰辭低叫一聲趕緊往回打了半圈,同時大喊“剎車!”結果司機一慌張踩錯了踏板,車子猛然加速往前沖。其中一名路人躲避不及,在車頭撞到身上時忽然在三角架底部蹬起,整個人竄上來直撲車窗玻璃。

一聲巨響。

這一下司機被撞得不清,趴在方向盤上捂着臉,鼻血滴滴答答落下,好半天直不起腰來。

慕冰辭在車子裏先是給甩回後座,随即車頭重重裝在牆上,又被向前的速度帶得撲向前排椅子中間,直撲車前玻璃。剛好看到車頭上撲過來那路人的臉,在玻璃前一閃而過,竟是前些日子試圖綁架他的那瘦子!

等到車子撞停,慕冰辭又往後甩到後座,還沒反應過來,車門猛地一把被粗暴拉開。瘦子伸手過來一把拽住慕冰辭,又驚又喜喝道:“是你這臭小子!”

另外那兩人也已經圍上來,看到了慕冰辭都道:“是那個有錢公子哥!”

司機這時緩過勁來,以為對方要打人,轉過來喝道:“你們做什麽!要錢拿錢,別動手動腳!”一邊開了車門趕緊跳下去,折過來幫慕冰辭解圍。

慕冰辭揉着快被摔斷的脖子,煩躁至極,一念及蔣呈衍還在等他營救,心裏驀地生出一股遇佛殺佛的狠辣決絕。若這時候手裏有刀,他會毫不猶豫砍斷牽絆住他的這條手臂。然而随身的只有一條鞭子,慕冰辭下意識摸了一把手腕,就要抽出鞭子來抽人。

這時司機已經擠過來,一把搶住瘦子拽着慕冰辭衣領子的手,同他扭在一起警告道:“小子我告訴你,別亂來,否則我揍得你後悔生出來!”

瘦子幾個到底初來乍到,歷練簡單,原本綁人的事該暗地裏偷偷進行,這時候大馬路上,倒還真沒那個膽動手。只是下意識抓住了慕冰辭,卻不知下一步該怎麽做,被司機這麽一恐吓,竟愣了一下。

那一下慕冰辭望着瘦子的臉,腦子裏電光火石地一閃,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用力扯開瘦子跟司機糾纏在一起的手,慕冰辭從後座豎起來坐直了,望着瘦子道:“荊喻舟,葉錦的東西,我找到了。”

瘦子吃了一驚,随即反應過來:“找到了?在哪裏?”

慕冰辭道:“那麽重要的東西,我當然是放在了安全的地方。既然撞見你,我給你們就是。不過,你們先幫我辦件事。”

荊喻舟幾人原本來上海就是為了那件東西,這時聽說有了線索,喜出望外。又因為撞見慕冰辭這個意外,竟連基本的思維邏輯都失掉了,反被慕冰辭牽着鼻子走還不自知,自覺接口問了句:“辦什麽事?”

慕冰辭先對司機道:“李師傅,你先放開他。”同時意味深長望了司機一眼。司機一向跟着蔣呈衍,自然是個鬼靈精,知道當下不是亂說話的時候,就退到了一邊。慕冰辭對荊喻舟道:“你們不是想殺上海本埠的大亨蔣呈衍嗎?眼下就是個好時機,你們跟我走,今晚就能得手。”

荊喻舟沒想到自己那晚的話被慕冰辭聽了去,有些警覺問道:“我們為什麽要相信你?而且,你為什麽要對付蔣呈衍?”

慕冰辭道:“你們就不想想葉錦的東西為什麽會在我這裏?當然因為我也是葉錦的接頭人,不過,這是組織的機密,不好讓外人知曉。至于對付蔣呈衍,因為這也是組織的命令,我不知道為什麽,聽命行事就對了。”

荊喻舟聽到這裏,明白慕冰辭原來跟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似乎是考慮了一下,回頭對另外兩人道:“你們怎麽說?”

那兩人在決斷方面遠弱于荊喻舟,一個道“我們聽你的”,另一個道:“這種有錢公子哥,信得過嗎?”

慕冰辭輕笑道:“有錢公子哥,只是我外在行走的身份。你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組織真的用了你們,能派什麽用處?既然你們不去,那我走了。李師傅,開車!”

司機這時已聽出慕冰辭的用意來了,小公子是想借這幾個鄉巴佬的人去壯場面。要是他們不去,正好借口脫離他們省得在這裏浪費時間,趕緊鑽進駕駛室,發動了車子。

荊喻舟見這情況,明白這是他們渺茫希望裏不可多得的時機,連忙也扒住車門道:“你帶我們去!如果你敢耍我們,沒你的好果子吃!”

慕冰辭點點頭:“都上來吧。”

幾人利落跳上車,車子呼啦一下轉道開往城北。

慕冰辭打量了一下荊喻舟道:“蔣呈衍那裏人很多,你們幾個身手怎麽樣?”

荊喻舟這種人都是窮酸慣了的,跟慕冰辭一同坐在車裏,怎麽都覺得不自在。卻又因為趕着去做一件壯懷激烈的大事,整個人仿佛燃了火一樣,心髒噗通亂跳,腦子裏也好像燒成了一團。他望着窗外開去的路,對慕冰辭道:“能不能先去一趟長壽弄堂?我們自己儲備了一些□□,都帶過去!”

慕冰辭心想這個倒好,有備無患,問司機道:“遠嗎?”

司機道:“就在城北租界外頭,不過兩條街。”

慕冰辭道:“去取!開快些!”

車子一個急剎停住,換了個方向,立即又在租界明亮的路燈裏潛行起來。

沙汀洲上,蔣呈衍望着歇斯底裏的範錫林輕輕嘆了口氣,面色平靜道:“錫林,你既然做出了選擇,就不用再說這麽一大堆理由給我。我也沒興趣知道你有什麽苦衷。每個人有權選擇自己的路,無需他人批準。今晚,我只要知道你的立場,就夠了。讓我猜猜你拿什麽去跟閻羅做了交換,換得巢會的話事權。是閻世勳的命,對不對?”

範錫林道:“不錯。我要閻少爺的命來做什麽?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但是能換整個巢會的當家權,就很值得。有了巢會在手,我在名氣上雖不及你,但在財勢上,卻未必輸過你多少。這一次我沒有聽你的命行事,還請蔣三爺諒解。”

蔣呈衍點了點頭,輕笑道:“很好。到底是洪門當家,孰舍孰得,聰明得很。原來你不是暗地裏做了閻羅的羽翼,而是翻身做了閻羅的新東家。這筆交易這麽合算,換了是我,我也會這麽做。”頓了頓道:“原本你不一定要我的命,卻因為我要鏟除巢會,就牽扯到你辛苦得來的事業了。既然如此,就讓你的走狗閻羅出來吧,藏頭露尾,沒有那個必要。”

“蔣三爺不愧是蔣三爺,遭逢這樣的背叛,還能這麽鎮定。從來上海枭雄幾多,我閻羅也就服你蔣三爺一個人。”

蔣呈衍身後的屋裏走出來一行人,領頭的正是閻羅。閻世勳跟在他身邊,手裏端着一支半米長的雙筒槍,腰上紮着一條槍帶,上面挂了三四把左輪。而跟着父子倆出來的衛隊,也是荷槍實彈,裝配充足。

杜乙衡臉色丕變,罵道:“範錫林你這個□□的,居然把三哥的槍械拿來對付三哥!”

因上海的碼頭都在蔣呈衍手裏,大量槍支的暗箱交易,也只有蔣呈衍做起來順當一些。單靠黑市上的交易,其他組織能夠拿到的槍一個是比較落後,一個是量非常少。眼見巢會如此配備精良,不用說正是範錫林把洪門的褲兜都掏出來了。

範錫林冷冷道:“我正是響應蔣三爺的思想,這年頭誰還用刀砍人這麽下作?要打要殺,用槍多實在。你說是吧,蔣三爺?”

蔣呈衍微微皺了皺眉,這麽多槍械,确實比較麻煩。

杜乙衡已經急得一頭汗,嘴上仍恐吓道:“這麽多火器一起用,這裏是上海,響聲很快會傳到對岸!你們是想告訴警務處,巢會的俱樂部私下裝備槍械,肆意發動槍戰?三哥現在是洋人租界工部局的要員,在巢會的地盤被人槍殺,難道你們能脫得了這個嫌疑?警務處剛剛經過一場公關風波,肯定會徹查到底!”

範錫林冷哼一聲,沖閻羅擡了擡下巴。閻羅往後一揮手,圍場外引伸橋頭嗤地一聲,一串絢麗焰火直沖夜空,發出了連續爆裂之聲。杜乙衡和司機臉色劇變,這樣響徹夜空的爆裂聲,完全能夠掩蓋掉槍聲。即便岸上的人聽到,也會以為是焰火聲!

“蔣三爺!閻某人既然請你吃飯,當然不會虧待了你!”閻羅提高了聲音在爆裂聲裏喊道:“我請蔣三爺在沙汀洲吃晚飯,俱樂部不幸着火,蔣三爺一幹人等葬身火海!沙汀洲算是我發家老底,今夜就一并賠給了蔣三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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