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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Chapter (35)

蔣呈衍也不理會他,冷冷望着那兩人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要殺我,無非是把自己當成了審判公允的法官,硬給我安了個判死刑的罪名。只是你們或許不知,正是因為你們自身一事無成,在這世道混不出樣子,才把身有名利之人假想成害你們一事無成的敵人。你們想要推翻宰割這敵人,只不過是想用這種最野蠻的方式,沽名釣譽,來讓自己感覺上去有點價值。”

“你們若老實勤懇經營生活,就算過不得人上人的日子,也不至于與乞丐土匪淪為一夥。之所以一心想要做大事,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卑賤,難道不是揣着不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要讓這所謂亂世來為你們的無能背黑鍋的逃避心态嗎?這些道理你們自己去想,想明白了,該做什麽做什麽。若是想不明白,下次再撞見我,該怎麽死怎麽死。聽懂了嗎?”

也不等兩人應答,對陸潮生道:“放他們走。”

陸潮生對身邊下屬揮了揮手,立即有兩人上來,把荊喻舟二人拖走了。陸潮生道:“當家,還有一個巢會的少當家,沒找着屍體。”

蔣呈衍點點頭:“把這島上翻一遍,若是找不到閻世勳,回頭給我把整個上海翻過來。”

說罷拽着慕冰辭走到車前,冷冷掃了司機一眼。司機老李一看蔣呈衍臉色,完全不敢邀功今晚充當了一把飛車神将,順利把慕冰辭這個人肉炸藥送進了槍林彈雨的火力集中區,鬼祟地貓着腰縮在車門後,伸手給蔣呈衍擋着車頂,讓兩人上車。

車子開出引伸橋,慕冰辭這才覺得手腕被蔣呈衍捏得生疼,剛想掙紮,忽然蔣呈衍按着胸嗆咳一聲,有溫熱液體噴濺出來,車廂內立時彌漫了一股血腥味。

“蔣呈衍你受傷了?”慕冰辭心裏一慌,趕緊拿另一只手去扳蔣呈衍的臉。卻被蔣呈衍一把按住,把兩只手都握在一起,活像給慕冰辭上了副手铐。慕冰辭急道:“你做什麽?蔣呈衍,你在咳血——”

幽暗車廂裏只傳來蔣呈衍冷冷話語:“不用你瞎操心。”

老李在駕駛座無聲倒抽一口冷氣,整張臉皺成一團,心裏暗暗叫苦。

杜乙衡那車子還能用,跟老李的車前腳後腳回到蔣呈衍府上。杜乙衡下車進門,就看到蔣呈衍坐在沙發上,兩手撐着茶幾,冷臉挂霜,一副雷霆在濃雲層裏悶聲咆哮的架勢。司機老李跟只半死的耗子一樣,低頭伏背跪在地上。

杜乙衡猜到今晚除掉了範錫林,蔣呈衍原本心情就不好。老李是蔣呈衍的司機,自從慕冰辭上班後,蔣呈衍就把接送的任務安排給了老李,自己另外尋了一個,正是看中老李做事負責,絕不擅作主張。把慕冰辭托給他,也可說是一種信任。今晚老李把慕冰辭帶到沙汀洲,就是辜負了蔣呈衍的信任。

杜乙衡雖不知道蔣呈衍跟慕冰辭那層親密關系,但平常跟着蔣呈衍,總也知道他對慕冰辭,比對一般人要上心。這會見了這情形,心裏也為老李叫糟。有心要幫他一把,便把話頭扯到蔣呈衍身上:“三哥,您剛才被假山石頭砸得不輕,是不是叫個醫生來看一下,別傷了脊梁。”

蔣呈衍冷冷瞪他一眼,沉聲道:“乙衡,違逆上意,幫規怎麽處置?”

杜乙衡噎了一下,硬着頭皮道:“輕者初犯,五十鞭。重者二犯,斷三指。”

蔣呈衍道:“李懷德,你有什麽話說?”

司機老李抖了一下,聲若蚊蟲讷讷地:“我甘願領罰。”

慕冰辭站在沙發另一端,見了這情形立即挺身仗義道:“不能罰李師傅,今晚的事是我出的主意。”

惹得蔣呈衍猛然一記拍在茶幾上,冷怒道:“我在處理幫會事務,什麽時候輪到你說話!”

慕冰辭幾時被人這樣吼,這一下也把他的脾氣徹底激發了出來:“蔣呈衍你講不講道理!我們是為了救你!”

這一下蔣呈衍更來火了,蹭地站了起來怒道:“我什麽時候說要你來救!你這點花花架子能被人輪着幹十遍!我還用得着你來救!”

這話算得慕冰辭這輩子聽過最難聽最侮辱人的了,火氣上頭血液直沖腦門,幾乎眼前一黑,居然吵架也吵不利索了:“蔣呈衍你這混蛋!”

蔣呈衍壓抑了一晚上的怒氣一旦爆發,慕冰辭還肆意澆油,便愈發火勢滔天:“你那是來救人的嗎?我看你分明是犯蠢無知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為外面那些青面獠牙的亡命徒,都是你徽州慕家帥旗下的兵辣子,會看你的公子臉面陪你玩個演練!你就不知道槍彈無眼,輕傷斷手折腳,重傷就等着傷口潰爛一命嗚呼!你往火眼裏鑽的時候,怎麽就不想想這一去非生即死,怎麽就不知道怕!這世上有你這樣打死不開竅的蠢腦袋,也有你這樣包天的狗膽!”

杜乙衡見此情形趕緊溜號,順帶一把拖起李懷德:“還不快領罰去!等死啊!”

客廳裏一時衆人退避,只留下兩個火冒三丈的人大眼瞪小眼,那架勢随時都能把對方給撕了。慕冰辭打從認識蔣呈衍就從沒見他發過火,更何況是這潑天怒火。蔣呈衍這一氣痛罵,氣得慕冰辭整個人瑟瑟發抖牙關打顫,一向伶俐口齒竟說不上一句話來。

只是這銅牆鐵壁的表面包裹下,內心裏卻是一股子說不出的委屈難堪。明明他是奔着救援蔣呈衍去的,一見到蔣呈衍陷于槍戰,他連半點都沒考慮自己的安危,更別說什麽害怕猶豫。雖然現在想起來确實也有後怕,可更多的也是怕蔣呈衍受傷流血。

然蔣呈衍這樣子,卻半分也不領情。光顧着他那點不可違逆的當家面子,在這裏對他漫天撒火,還說那麽難聽的話侮辱他。什麽被人輪着幹十遍,這是在嘲諷他慕冰辭,被他蔣呈衍壓着幹嗎?

對着蔣呈衍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慕冰辭瞪得眼睛都酸了。那虛張聲勢的怒氣就是支撐了他的皮囊,讓他像只快爆炸的青蛙一樣鼓脹着,心裏頭卻酸楚作痛,難受極了。便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眶。當即再也不想跟蔣呈衍說話,氣呼呼甩頭就往外走。

被蔣呈衍狠狠一把扯住上臂,兇神惡煞吼道:“你去哪裏!不準去!”

慕冰辭頭也不回手肘用力撞在蔣呈衍胸口:“滾你個蛋!老子愛去哪去哪!你管得着!”一把掙脫鉗制,大步地跑出去了。

蔣呈衍被他撞得胸口一陣悶痛,眼前一花慕冰辭就溜出門去了。火得他回身一腳踹翻了茶幾,叉着腰站在那裏氣喘不止。

慕陽聽到動靜,從廂房裏跑出來,剛好看到慕冰辭揚長而去,連忙叫道:“我去把少爺追回來!”

換來蔣呈衍一聲暴吼:“讓他走!”

慕冰辭一溜煙跑到花園門廊,看到老李的車停在那裏,跳上去火冒三丈點了火,一腳油門就飚了出去。也不管這時候已經夜深,開車一路狂飙到姐姐家,碰碰碰地拍門。有仆婦從院子小屋裏跑來應了門,見慕冰辭面色不善,吃了一驚:“這是——奶奶家小公子嗎?”

慕冰辭氣了一路,這時候人還在微微顫抖,也不跟人多話,直接往客廳裏闖,只想着找個能順氣的懷抱。

仆婦跟在後面道:“慕公子您先坐着,奶奶在三樓小祠堂裏還沒睡,我去叫她。”說着就往樓上走去了。

慕冰辭站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那些精致的家私收拾得一塵不染,所有物件都整齊擺在屬于它們的地方,這樣整潔,這樣冷清。這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感覺,與蔣呈衍的細膩溫柔相比,忽然叫他有種恍然驚夢的錯覺。

但一想到蔣呈衍,他剛才說那句傷人的話,可是他真實的想法嗎?雖說吵架無好話,可常常吵架時說的話,也才都是真心話。蔣呈衍是一向覺得他無能讨嫌嗎,那麽他往日說的什麽愛他喜歡他,都是因為蔣呈衍喜歡掌控的駕馭感嗎?

慕冰辭心裏煩亂極了,怔怔站在那裏出神。聽到樓梯上腳步聲快速小跑下來,慕沁雪帶着點鼻音的溫柔聲音叫他:“冰辭,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慕冰辭轉身看住慕沁雪,鼻子一酸幾乎就不争氣要落淚。硬生生忍住了,擠了個僵硬的笑出來:“阿姐,我想你了。”

慕沁雪卻真是泫然欲泣,上來一把抱住慕冰辭,哽咽道:“冰辭。冰辭。”

慕冰辭聽她語氣不對,這才發覺慕沁雪從頭到腳一片素色。她身上穿的不是洋裝,而是老家徽娘的傳統短褂馬面裙,顏色極致簡樸。斜徑盤扣上別着素白的絹花。頭發也不是燙卷的時興發式,而是用一根銀釵盤了一只單髻,同樣別着一朵白絹花。

這個樣子,竟是戴孝的裝扮。

慕冰辭卻不知這服飾上的差別,只看慕沁雪臉色很差,眼睛也浮腫着,十分地憔悴。不禁心疼道:“阿姐你哭過?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是不是姐夫欺負你?”

慕沁雪聽他這孩子口氣,用手絹壓着眼睛擠了個笑臉,道:“沒有的事。你姐夫對我很好。”

慕冰辭卻覺不妥,仍舊問:“那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是病了麽?還是小寶怎麽了?”

慕沁雪搖了搖頭,拉着他在沙發坐下:“都不是。是我一個很要好的閨閣姐妹,前一陣突然沒了。我心裏難過,就按親姐妹之禮為她守孝。”

慕冰辭皺眉道:“阿姐這樣,我可心疼。雖說是感情要好的姐妹,阿姐即便惦念,也要仔細自己的身體。若為了死人傷心壞了活人,顧不得活着的親人擔心憂慮,那也不得當。”

慕沁雪見他居然是這樣成熟的口吻說話,微微一笑道:“是,我會注意分寸的。”随即也注意到他頭發淩亂,臉上蹭了兩處污漬,短毛呢的西服也是皺皺巴巴沾了些草殼子,驚道:“你這又是怎麽了?怎麽弄得這麽髒?”

一聽這話,慕冰辭立即垂頭喪氣起來,皺眉道:“我跟蔣呈衍吵架了。”

慕沁雪奇道:“吵架?為了什麽事?”

慕冰辭原本不想提這件事,只因怕姐姐再疑心他跟蔣呈衍的關系。但這事憋屈在心裏,又實在難受,慕沁雪問了,又忍不住把那孩子脾性擺出來,要跟姐姐大告蔣呈衍一狀。“蔣呈衍他跟別人去打槍戰,我怕他應付不來,就跟去幫忙。結果方才回到家裏,他把我臭罵一頓!阿姐,他罵得可難聽了——”

沒成想話未說完,就叫慕沁雪截斷:“你說什麽!你跟呈衍去同別人打槍戰?!”慕沁雪氣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罵道:“你呈衍哥哥罵你是對的!呈衍平日裏是跟什麽人打交道的?那都是不要命的黑社會流氓!你居然跑去摻和他幫會的事!該罵!”

一邊又急急地拉起慕冰辭雙手仔細地看:“我看看,受傷不曾?你這個孩子,就不能讓人少操些心!”

慕冰辭張了張嘴,再沒有接上話,就光聽着慕沁雪叨叨了一頓,頭一陣陣地犯疼。好不容易慕沁雪數落完了,又長長一嘆道:“你總寄住在呈衍那裏,始終都不是辦法。我看我這陣子忙完了,就幫你看看房子吧。既然決定了要在上海,早點把落腳處置辦了,總不會差。”

慕冰辭樂得不再聽她數落,接口道:“蔣呈衍先前也說要幫我看房子。反正,随便吧。”心裏卻想着,有了房子最好。該死的蔣呈衍,再不想回去跟他住一屋,省得被他那樣瞧不起。

慕沁雪點頭道:“呈衍有這個打算,再好不過了。回頭他若跟汪小姐交往,你住在他那裏,也多有不便。早點獨立出來,等你工作得心應手,也好給你自己相個親事了。”

慕冰辭“啊”了一聲,被這女性獨有的思維方式繞得再接不上話。怎麽覺得剛剛還分明在說一,阿姐都一下子跳到十了。自己腦子裏發揮想象蔣呈衍那溫軟細致,全都拿去哄了女孩子開心,不知該多少手到擒來,心裏又怒又酸又疼,再也提不起勁來交談。

夜色漸深,蔣呈衍洗了澡換了幹淨衣裳,在房間裏逗留了片刻,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得勁。大概是慕冰辭在身邊慣了,總有人絮絮喋喋同他說笑撒嬌,他也就上瘾似的貪享晚間與慕冰辭的親密時光。慕冰辭不在,一下子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讓人忽然間生出一種呼吸都不順暢的粘稠感。

蔣呈衍心神不寧地兜了幾圈,只覺得後背被石塊砸中的地方,連帶肩胛腰部都一陣陣地疼。疼得他煩躁不已,便開門出去,叫慕陽上樓來。

慕陽自從慕冰辭上班開始就不怎麽跟着他,完全變成了一個禦用閑人。這時候聽蔣呈衍叫他,趕緊跑上來道:“蔣三爺有什麽吩咐?”

蔣呈衍道:“冰辭到他姐姐家去了。你去給二爺府上打個電話。”

慕陽“哦”了一聲,問道:“那我跟少爺說些什麽?”

蔣呈衍想了想道:“你就跟他說,我傷勢惡化,已經陷入昏迷了。讓他快些回來。”

慕陽又“啊”了一聲,瞪大了眼睛有些為難道:“可少爺回來,看到您不曾昏迷,他會更來火的。”到時候,又是他倒黴,少爺不知會怎麽治他呢。

蔣呈衍點了點頭,轉身回房:“我去床上躺着。吩咐廚房随便抓點什麽藥煎着,把味道散得越大越好。”

留下慕陽一臉欲哭無淚,只好摸到書房去打這個惹氣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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