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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 (36)

慕沁雪接了慕陽打來的電話,問慕冰辭道:“今晚呈衍受了傷嗎?是不是挺嚴重的?”

慕冰辭想着出門前,蔣呈衍還惡狠狠地兇他,看着精神氣很足啊。但是——之前回去的路上,他吐了口血。這下子火氣冷卻下來,便覺得再也坐不住了。方才只顧着同蔣呈衍互怼,都忘了他該找個醫生看看。即便真沒什麽事,也得醫生說了才放心啊。

嘴上支吾回答道:“哦?好像有點吧——”

慕沁雪皺眉道:“你這孩子,什麽好像有點?慕陽打電話來說,呈衍傷勢惡化,人都昏迷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慕冰辭騰地站了起來:“什麽!——他們叫醫生了沒?”

慕沁雪道:“這我不清楚。你快別生氣了,快回去看看情況。我身上戴孝,不方便登門,如有什麽需要幫手的,盡管給我打電話,我讓你姐夫來安排。”

慕冰辭“哦”了一聲,即刻不停留地走了。跑到花園跳上車,又是一路急急飙回去。心裏只埋怨自己怎麽盡會跟蔣呈衍鬧脾氣,都沒有好好看看他身上究竟怎樣了。這一悔悟,就把兩個鐘頭前的惱恨都沖淡了,只剩了對蔣呈衍的惦念。

急匆匆沖回家裏,慕陽正在客廳裏來回地轉遛,看到慕冰辭一陣風地闖進來,緊張道:“少爺——”

被慕冰辭不耐煩打斷:“蔣呈衍怎麽樣了?”皺眉往鼻子邊扇了扇風:“什麽味道,好難聞。”

慕陽支支吾吾說不上來,指着樓上道:“您自己上去看看吧。看着,像不太好。——這個是廚房煎藥的味道,是難聞。”

“那叫醫生了嗎?醫生怎麽說?”

慕陽“啊”了一聲,什麽醫生,什麽怎麽說,連個影子都沒有。這可叫他怎麽編?只好硬着頭皮支吾:“這、這個——我剛才不在,不知道醫生說了什麽。”

慕冰辭不知道慕陽的緊張,其實是怕慕冰辭知曉他幫着蔣呈衍撒謊,卻直覺上以為蔣呈衍傷情糟糕,才導致了慕陽的緊張。見他一問三不知,瞪了他一眼把他推開,趕緊三兩步沖到樓上,直接推了門進去,一眼望見蔣呈衍一動不動平躺着,竟真的昏迷不醒。

慕冰辭即便是做了思想準備,但真見了這情形,卻依然有些手足無措。讷讷地挨着床邊坐下來,見蔣呈衍面色蒼白,心裏更是愧疚極了。伸手去輕輕握住了蔣呈衍垂放在床沿的一只手掌,慕冰辭頹喪地嘆了口氣,心裏柔軟酸疼,不知自己能為蔣呈衍做些什麽。

過得一會,蔣呈衍輕輕一動,似乎醒轉過來了。眼皮微微一彈,嘶聲叫他:“冰辭。”

慕冰辭沒有應他,低頭與他對望着,眼眶一下子紅了。趕緊板起臉道:“我就回來看看你還能罵得動我沒有。咱倆這事,沒完。”

蔣呈衍臉色不太好看,低聲一笑,拉過慕冰辭那手遞到唇邊輕輕吻了吻,無辜地道:“我錯了。”

這錯認得太快,慕冰辭傻了眼。“诶”了一聲:“你這是什麽意思?”

蔣呈衍道:“我身上給石頭砸了一下,不過骨肉疼痛。可你若不要我了,我整個心疼得都要碎裂了。冰辭,我不該同你說那些混賬話。可我是真急壞了。我一想到你要是被子彈打中,是我自己沒用沒有保護周到,就氣得沒了理智。冰辭,你是要把我逼瘋了。”

慕冰辭既見過蔣呈衍在杜乙衡那幫人面前血腥殺伐的樣子,也見過他在銀行等各式生意場上低調周旋的樣子。那份氣度從容把他裝點得穩如泰山。如古老的武術功夫太極,面上是柔韌盤桓,底下卻潛龍在淵。自有一股子蒼勁的優雅。

這樣的蔣呈衍,是絕對不會說出“你是要把我逼瘋了”這樣孩子氣的話語。好似自己的任性妄為,居然叫蔣呈衍這樣的人都沒了應對之策。當即心裏又軟成了一片,卻依舊嘴硬道:“我回來,只是因為我連累你受了傷,看看你究竟如何。可這不表示我承認我錯了,我雖然做事沒什麽完全算盤,可我一心要幫你的出發點是沒錯的。你休想我會服軟,對你認錯。”

蔣呈衍吃力地把自己撐起來,靠在床頭,拖着慕冰辭的手輕輕一嘆。“冰辭,你在氣頭上還肯回來看我一眼,已經是我的福氣。我又怎會對你諸多要求。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既不該讓你犯險,更不該以此對你大發雷霆,說那些讓你傷心的話。”

慕冰辭見他這時做小伏低,心裏愛恨交織,鼻子裏毫無氣勢“哼”一聲,語氣已然完全軟了:“你這厚臉皮的臭流氓,就會惺惺做作來尋我開心。你就是吃準了我放不下你,撒潑耍無賴地拿捏我。”

蔣呈衍卻又不像是在耍口舌滑頭,蒼白臉上淡淡一笑,竟有幾分苦澀味道。“像我這樣滿手血污的人,注定不得善終。冰辭,原本你與我是兩個世界的人,你肯喜歡我,這是上天對我的恩賜。而我本當将你拒在千裏之外,不該讓你踏足我所在的泥潭塵垢裏。如今我與你糾纏不休,是我逆命貪求,若有朝一日非得有人為這份關系付出代價,冰辭,我只願你不受牽累,仍如最初時候那樣,明媚灑脫。”

這一席話,蔣呈衍說得極致認真,讓慕冰辭不禁想起了早些時候,他與蔣呈衍說起若遇心愛之人會如何的話題。當時蔣呈衍說的那句話,“我會衡量,我之于他,是恩賜抑或債責。若跟我一起,對他只有負累,會讓他生不如死,我定會放手讓他離開,且希望他長安喜樂,到老死都不與他相見。”竟與此時這一句合而為一,讓慕冰辭莫名地心裏一慌。

仿佛會有那一日,再不複今日情致磊落。

慕冰辭由此鼻子一酸,真是被這些話後面的情緒觸動了,皺眉道:“蔣呈衍,你為什麽老是說這種喪氣的話,來惹我難過?難道我偏生要同你好,還會遭了什麽因果報應?你我互許了心腸,便是逆命貪求了?你嘴上說着這些胡話,其實是不是你心裏根本不想與我糾纏?若是這樣,你不必彎彎繞繞地耍手段,直接同我說清楚了,我自然幹淨利落,與你斷得泾渭分明,老死不再相見!”

慕冰辭這話,自然是稱他天性如此,愛一個人,是一心一意的冥頑熱忱。可若不愛了,也會是今生永不的飒沓絕然。然而因此情此景,對蔣呈衍正是濃情蜜意,非要說這斷舍離的絕決,無端地就刺痛了自己的心。

蔣呈衍也被他最後那話狠狠紮了一下,趕緊将他一把拖進懷裏摟抱住,苦笑道:“這真是越說越不着調了。你若與我老死不相見,我是要活不下去了。是我不該說那些喪氣話,該打!你別胡思亂想,我怎不與你一世情長,永沒有離恨。”

兩人這一夜各種情緒如波瀾滔天翻湧過來,待這一番衷情漫天地扯下來,早已把怒恨都抛到了九霄雲外。又到了破曉時分,兩人都疲憊至極,終于把罅隙這一頁翻過,也把與這一夜相關的雜事都忘卻了。譬如那張丹砂妙筆的手作紙條,究竟來自何處,慕冰辭暫時沒有想起過。

草草洗了一把澡,慕冰辭爬上床挨着蔣呈衍肩膀,酣暢淋漓地睡了一大覺。

過得三五日,老萬把一份地契和一串鑰匙放到蔣呈衍辦公桌上。“東家,這是福熙路那棟房子的地契,好不容易趕在您派用場前辦下來了。鑰匙也是原配的鑰匙,應該都能用。”

蔣呈衍贊賞笑道:“辛苦你了。這中間想必諸多波折,幸好你萬事有餘,有你在,就沒有搞不定的經濟麻煩。”

老萬嘴角抽搐想着,原來您知道買這屋諸多波折,那您口輕飄飄說二十來天就要用?嘴上恭敬答道:“哪裏。是東家運氣好,我托了在渣打銀行任職的舊同學,幾經周折終于聯系上這屋主,他同意委托渣打銀行出售這房子。這才順利把手續辦下來。”

蔣呈衍點頭:“還是你厲害。這交易記一大功,年底我私下包個大紅包給你。”

老萬臉上笑開了花,連連擺手:“東家客氣了。——只這屋幾年沒人居住,得好好灑掃一番,東家要送人,也必得把裏頭家什更換一新,那才像個樣子。”

蔣呈衍道:“你說得對。我馬上派人去辦。我有萬總理事在身邊,實在是輕省不少心思。”

老萬得了一通精神層面的誇,又得了蔣呈衍允諾的物質條件的謝賞,腳踩行雲地去了。

蔣呈衍拿起鑰匙在手裏掂了掂,像得了什麽稀罕東西,臉上燦然一笑,把地契和鑰匙仔細地放到了手邊抽屜裏。

晚上同慕冰辭吃飯,問他道:“冰辭,再有三天是你的生日,我打算在禮查飯店給你辦個宴請,請所有與我有同僚和生意關系往來的人物都來捧個場,好好慶祝一番。你可中意?”

慕冰辭道:“昨天阿姐給我打電話,也跟我說了這個事。她說同意你的想法,但是她最近在守孝,不方便參加。那我就覺得沒意思了。本來生日的事,該自己家人聚頭熱鬧,請外人是次要的。若是阿姐不能來,我也不要大辦了,就我跟你簡單吃個飯就好。”

蔣呈衍笑道:“你只想跟我過,我當然非常樂意。我原本想着平日裏紅包随禮只有出去的份,好不容易借個由頭賺回一筆,大發一頓橫財。既然你姐姐這個情況,那我就暫時先放過他們的錢包了。”

慕冰辭噴笑道:“那不是害得你沒有橫財發了,不知道還有沒有錢給我買禮物呢?”

蔣呈衍道:“禮物必須得買啊,砸鍋賣鐵也要買。我蔣呈衍的老婆過生日,怎麽能沒有禮物?”

慕冰辭伸手在他手臂擰一把:“你這個厚臉皮的臭流氓,誰是你老婆!”

被蔣呈衍一把按在椅子背上,堵着嘴就親:“你不知道誰是我老婆,一會兒仔細聽聽,誰神魂颠倒地喊我老公——”

次日下着大雨。快近冬至時節,下雨天更是冷得蕭瑟萬分。慕冰辭下午從銀行出去,到隔壁街的洋行,想看看給蔣呈衍也買個什麽禮物。原本給他開車的司機李懷德,因為上次的事挨了罰,吃了一頓大鞭子,最近的車是慕陽在開。

下午時分,街上冷冷清清沒什麽人。慕陽開着車繞過街角,忽然不知哪裏竄出來一個人,伸手就攔在車頭處,差點沒撞上。慕陽趕緊剎車,隔着大雨也看不清那人容貌,降下了車窗正準備讓他走開,忽然那人直接撲上來,扒着窗玻璃哭喊一聲:“小公子!我可找着你了!”

慕冰辭仔細一看,竟然是徽州府上的司機,老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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