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hapter (42)
薛慶和林有先兩人從議會室出來,林有先一路欲言又止,被薛慶擺手止住話頭,拽着林有先四下看了無人,才一同走進林有先書房裏去了。
門一關上,林有先就憋不住道:“薛老二你剛才制止我做什麽?你不聽聽慕家那小子說的那些,簡直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他懂什麽軍事什麽打仗,仗着自己讀過幾本書就能當總指揮了?還要選拔将領□□買炮買飛機,大爺的,我們捧他做少帥,他就真把自己當帥了?他在這裏當帥,我他娘的幹什麽?給他端洗腳水?”
薛慶啧一聲笑道:“林兄何必動氣?不過是小孩子說的一些幼稚話,你當真就輸了。我費盡心機把他拐過來,也只是借他這個慕氏正統的名頭用用,難道還會真由得他胡來?這事也怪不得我。慕丞山那個老鳥,坐擁那麽大的家業,寧願交給一個無知幫傭,還想讓我們這些給他鞍前馬後的老将輔佐那個野種,簡直辱人太甚。我原本一向不贊同他的治軍之道,既然六省歸在麾下,又何必花那巨額金銀去養他們?倒應該反過來,讓他們上貢納稅,誰敢不從就打服他!只要有這半壁江山在手,又何必去摻和什麽北伐?”
林有先道:“你這意見我是贊成的。中央政權不管換到誰手裏,都不敢輕視南方這半邊天。到時候他們自然要坐下來談。手握南方自治權,就是跟中央談判的籌碼。只要南邊沒有反意,分權自治又有何不可?等中央政權穩定,北邊那些耗子都打得七七八八了,中央未必還有那個實力,再與南邊大動幹戈。個個像我浙江這樣自給自足,誰要去打那烏煙瘴氣的鳥仗?只是如今不知其他五省怎麽個想法,這事拖長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薛慶道:“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我倒不知道慕丞山預先寫好了遺書,把治軍權全部移交給那個野種。萬一慕冰辭這步棋走不通,情形對我們非常不利。”
林有先皺眉道:“萬一五省沒有歸心,那這小娃娃怎麽辦?留着也是浪費米糧,還要我硬擠着笑臉去伺候他,不如幹脆直接殺了!”
薛慶道:“林兄怎麽會這麽想?哪能直接殺了,那還不得廢你一顆子彈?咱們要物盡其用。現在這毛小子一心想打回徽州去跟慕岩秋拼命,咱們得順着他的意。再等個一陣,若五省真不把他這個慕氏正統放在眼裏,咱們再走下一步不遲。他既然要打回去,那咱們就幫他打回去。一上了戰場,那能做的手腳就太多了。”
林有先:“真的要打?一打起來,那就得死不少人。本來只需要浪費一顆子彈的事,又何至于要拉我的人去陪葬?”
薛慶:“林兄不要緊張。如果只是要慕冰辭的命,當然沒必要這麽鋪張。但如果能一石二鳥,用最小的犧牲,換取徽州大權,你又怎麽會吃虧?慕冰辭要打回去,咱們就給他一隊兵,再诓他各城駐軍調動起來需花費些時日,你會親自領大軍做後繼支援。另外一邊,提前給徽州慕岩秋送個信,假意悔悟投誠,為表誠心送回慕冰辭。讓慕岩秋親自來天目山城外接他回去。慕岩秋一來,慕冰辭這邊的軍士忽然發動襲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林有先:“我懂你的意思了。既然慕冰辭有滅了慕岩秋的心,你就是利用這一點來讓他們自相殘殺。薛老二,有你的!”
薛慶冷笑:“所以你也別舍不得你那點老底,等我奪了徽州大權,我就能按照我的想法來改制慕丞山的治理策略,到時候要人有人,要錢有錢。派去的兵士裏面,重金投入一兩個死士,身上最先進的槍彈背着,跟在慕冰辭身邊。就等慕岩秋接近慕冰辭之時,給他們一人一槍,再引爆炸彈!到時候什麽慕氏正統副統,統統變成肉泥血沫!”
林有先聽他腥風血雨說着大計,心裏卻是一個楞噔,想着這王八這麽狠毒,跟了慕丞山這麽多年說翻臉就翻臉,不會有天也這麽對我吧。驀然就有種與虎謀皮的恍悟,看向薛慶的目光,就有了幾分警惕。“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動手?拖得久了,只怕那小子察覺我們是在敷衍他。”
薛慶卻是不覺察:“小娃娃如果成天給我們開軍事會議,我也頭疼。在五省将領表态前,近日先讓老趙帶慕冰辭去臨安城散散心,打打麻将,逛逛窯子,給他弄點□□抽着。反正別給他清醒就得了。等要用他的時候,再把慕帥的大仇拿出來忽悠忽悠他,讓他乖乖上路。”
慕冰辭那日同薛慶林有先兩人開了個會之後,那兩人就變得非常忙,整日地不見人影。問起來都說是兩人忙于軍務,有一大堆的事情要準備,慕冰辭聽了只淡淡一笑,并不說什麽。這幾日老趙又來得勤了,勸慰慕冰辭要寬心,毛遂自薦要帶慕冰辭出門遛達遛達。
三人坐着車在街上随意地開,老趙扯着話題問:“小公子想看什麽玩什麽只管說,咱坐的是林将軍的車,臨安城沒有去不得的地方。”
慕冰辭“哦”了一聲:“那你說說,臨安城有什麽好玩的?”
老趙嘿嘿一笑:“臨安最有名的就是城南的朱雀巷了,就拿賭坊來說,不僅僅是牌九麻将這些常見的玩法,還有鬥蟋蟀鬥蛇,聽說熟客玩得大的,鬥人的都有。以往咱們在徽州,大帥管治得嚴,可絕沒有這些出格的新鮮玩意兒——”
老趙喋喋說了一堆,慕冰辭眉頭一跳,在後座輕悠悠道:“趙師傅,你對臨安很熟啊。以前來過嗎?”
這話一問,叫老趙背脊一溜冷汗順淌,這才發覺自己多嘴過頭了。趕緊把話兜回來:“哪裏很熟,我也就是在林将軍的公館,聽下人們說的。這不是,想跟小公子您現個寶嘛。”
慕冰辭卻問:“趙師傅,你先前因為幫我作弄慕岩秋,被爸爸趕回老家去了。我記得你老家好像是江西九江那裏的,是吧?”
老趙暗暗松了口氣,堆笑道:“是是,小公子記性真好。”
慕冰辭微微一笑,“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老趙又問:“那小公子想去什麽地方解解悶?”
慕冰辭漫不經心道:“就去城南的賭坊見識見識吧。別的我也不會,就打打麻将吧。”
三人就在城南朱雀巷下車,慕冰辭站在街對面望了幾眼,挑了家看起來清爽一點的賭坊進了門。打麻将也有荷官坐莊陪場,慕冰辭要了間廂房,除了荷官,另還有兩個賭客。其中一個歪着下巴,整個人猥瑣得沒正形,一進門就拿一雙吊鈎眼挑釁地瞪着慕冰辭,神情令人極其不爽。
慕冰辭卻沒在意那麽多,手裏推着牌,心裏卻暗暗想着心事。
他知道自己是闖到一個局裏面來了。
先前驟聞爸爸亡故的信息,震驚悲憤之餘沒有考慮那麽多,更何況,他從沒懷疑過老趙。然而在臨安快半個月來,薛慶嘴上說要為爸爸報仇,行動上卻沒有半點要準備的意思。他那日故意跟薛林二人說了些似是而非的兵法,薛慶非但沒有提出疑異,竟誇他高明。這是在把他當傻子耍。
慕冰辭長這麽大,的确沒遭遇過什麽人心不古,見過的都是閻世勳那種明刀明槍的烏眼雞,但這并不表示他就連惺惺作态和真情實意都分不出來。在整件事裏面,老趙的出現也非常奇怪。老趙若是去年就回了九江,他是怎麽會及時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且怎麽會知道怎麽在上海找到他的?老趙一路都在鼓動他投奔薛慶,他是什麽時候跟薛慶那麽熟,相互那麽信任的?
假的東西之所以可以亂真,賭的是當事人無知或無知覺。但只要是假的東西,就經不起推敲。如果薛慶真的有問題,那麽徽州的事就會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爸爸的死,的确是慕岩秋下的手。薛慶不服慕岩秋掌權,所以找他來與慕岩秋争權。另一種,則是薛慶一手主導了整件事的走向,只是技不如人,被慕岩秋攆成了喪家犬,又不甘心功敗垂成,才騙他來對付慕岩秋。所以也有一半的可能,殺了爸爸的人,其實是薛慶?
慕冰辭頭腦裏快速整理思路,随手出了一張三統。
“哎!我等老半天了啊!”對面那歪下巴猛地一拍桌子,一下把慕冰辭的魂叫回來了。他快速地把牌推倒,伸手拿過慕冰辭剛打的三統往将頭上一靠,笑得極其猥瑣:“單吊三統,胡了!不好意思啊小兄弟!”
旁邊那人稱奇道:“媽的,你這是走什麽狗屎運?胡牌都靠三,三條三萬三統非三不要。我都不敢打了,你不是自摸就是杠上開花,竟還有不長眼的放炮給你吃!”
歪下巴樂道:“可不是嘛,我就好三這一口。你有本事把帶三的牌都摸光,不然就有我胡的時候!”
慕冰辭沒工夫理他,随意又推了牌重來。三圈打下來坐的屁股酸痛,輸了整一個下午。胡牌的不是莊家,就是那個歪下巴,簡直邪了門。到後面慕冰辭沒勁透了,站起來就走,那歪下巴還沖他笑了一下:“小兄弟這就惱了?別呀,□□這事有輸有贏,說不定你明天手氣就好了。要不明天咱還來?”
慕冰辭白他一眼,站起來就走。出了門上車,沉着臉一言不發。老趙賠笑道:“小公子別生氣,不就是輸幾個錢,咱們還輸得起。明天咱換別的玩。”一邊說一邊對慕陽擠眼睛,要他出來暖場。
慕陽只好接口道:“說來也奇怪,賭場這種地方,總是輸多贏少,都是莊家說了算。但剛才那個人是真厲害,他不光只胡帶三的牌,而且每一把都是一對三做将頭,沒有例外的。這種人該不會是跟莊家串通了出老千的吧?”
老趙笑得都尴尬了。慕陽這死小子,還是這麽不長進,他這是勸話呢,還是要激怒小公子呢!真是指望不上。“得吧,這種人就是出老千厲害了吧。明天咱不玩這個了,玩點新鮮的。好吧小公子?”
慕冰辭心煩意亂卻無心聽他們胡扯,只在慕陽說話時,一點子激靈忽然鑽入了耳中。只用三做将頭,只胡帶三的牌。将頭,三——蔣三!
情不自禁一巴掌拍在車門扣上:“明天還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