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Chapter (43)
連着幾天,慕冰辭都去同一家賭場打麻将。巧的是,好幾回都撞見那個做三胡三的歪下巴。兩人似乎互相看不順眼,就算去的時間有先後,也要卯了勁地換桌一起打。然而那個歪下巴依然每天做三胡三,慕冰辭特別注意他,他卻并沒有特別表現出什麽異樣,讓慕冰辭不禁懷疑自己想差了。
直到這日薛慶拿了一份報紙來給慕冰辭,是徽州發的通函,慕氏為慕丞山大辦喪儀,外嫁的大小姐慕沁雪亦回徽州主持儀式。并呼籲慕冰辭見信速回,為慕帥扶靈送葬,否則即為大不孝,将與之斷絕關系。
此時五省将領意向已經分明,除福建尚未表态,貴州、湖南、江西紛紛表示支持徽州慕岩秋。正如蔣呈衍所料,對這些獨立軍團而言,與之切膚相關的利益才是他們考慮的首重。
“忙得不見人影”的薛慶一反常态,倒追着慕冰辭要安排打回徽州去,趁機奪取治軍權。慕冰辭扯了報紙看了一會,面無表情道:“慕岩秋好本事,竟讓阿姐也站在了他身後。我要是回去,薛副官覺得他會怎麽對我?”
薛慶冷笑:“少帥不用害怕。徽州那裏——慕岩秋再怎麽厲害,也是肉身凡胎,挨不過槍彈炸藥。林将軍已經點兵撥将,只要少帥想回去,我和林将軍,自然幫你打回去!”
慕冰辭笑了一下:“徽州的地形,與浙江隔起天目懷玉兩道山脈,是易守難攻的天然屏障。從浙江攻入會損耗頗多。薛副官有什麽好法子,可以輕巧越過這兩道天然屏障?”
薛慶從來只認為慕冰辭稚嫩,并不把他放在眼裏,是以也沒發覺慕冰辭說的這話,隐隐有通曉兵法的意思,只當他是紙上談兵。“這就是我給少帥看這報紙的原因。正因為大小姐在徽州喊話要你回去,我們就利用這個時機,帶了兵跟着你回徽州去。慕岩秋當着大小姐的面肯定不敢傷你,咱們這先鋒軍只要進入徽州城,直接就圍住了帥府猛攻。到時候外城的兵必定調離回城,護衛帥府。林将軍再帶兵從天目山攻入,裏應外合,還怕拿不下徽州嗎?”
慕冰辭眼神冰冷如刀,正正釘住薛慶,一股子肅殺之氣恍然迸出,轉瞬即逝。他心裏想着,阿姐還在徽州城,薛慶竟要他孤軍深入直搗帥府。既想害阿姐,又完全沒在意他的死活,不管他跟慕岩秋誰是誰非,這人肯定是留不得了。面上卻是無甚表情:“那我等薛副官和林将軍的出兵號令。”
薛慶目的達成,滿意而去。轉頭跟林有先去依計行事。
慕冰辭還是借着打麻将的名頭去了那家賭坊。歪下巴一早就在了,看到慕冰辭,猥瑣地招呼他過去拼桌。慕冰辭假借要贏回賭資的苗頭,把其中一人趕下桌,跟歪下巴換到了一起。打過兩圈後,到了飯點。莊家要叫飯吃,趁中場休息,歪下巴起身去解手。慕冰辭稍稍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賭坊的衛生間設在後院一排木牆後面,終究不像上海的高檔飯店那樣清潔,幸好在冬天,味道并不太重。慕冰辭也顧不得了,四下看了看,确定老趙沒有跟着,才低頭往木牆後面走。肩膀剛挨着牆,忽然後面伸出一只手來,把他拽了過去。
慕冰辭眼前一花,剛看清那人正是歪下巴,已被他拽到了衛生間裏面。歪下巴警惕地扭頭出來看了看,把臉轉過來時,竟像換了個人。那猥瑣的下巴居然不歪了,長得還比一般人要正。就好像他之前那個樣貌,是生生把下巴卸了臼掰過去的。
這種假扮手法,慕冰辭見所未見。但僅這一下就确定了來人身份,正是自己猜想。“你是蔣呈衍的人?”
那人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藍衣社太保餘落。奉三爺命令,來帶你離開臨安。”
慕冰辭暗地裏松了口氣,真是蔣呈衍的人。随即又一皺眉:“我還不能走。我既然來了臨安,是入了別人的套,現在就不是走的時機。況且他們既然兜這麽一大圈把我誘了來,就不會輕易讓我離開。你一個人,要殺出去不容易。”
餘落輕輕啧了一聲:“我也是被人騙來的。三爺和陸哥都沒跟我說,你是塊茅坑裏的石頭。明知道別人是利用你,你不走還想幹嗎?幫人家數錢嗎?”
慕冰辭冷不丁被他噎了一下,反唇回擊:“是幫人家數錢,賣了你這厚皮豬!我不走當然是有原因,要你管?”
餘落最近跟慕冰辭牌桌上怼多了,厚臉皮也習慣了。還是辦正事要緊,于是笑道:“行吧,你愛咋咋地,我管不了你。不過我有組織命令,要保護你別被人日了,你不走的話,我也不能走。你好歹讓我知道,你留在這裏要做什麽?需不需要我配合?”
慕冰辭一聽那個“日”字,差點要暴走,咬牙切齒道:“誰需要你配合——”一想到今早薛慶說的話,轉口又道:“慢着。你倒是個不錯的人選。這樣,你幫我去找江西督軍裴青霜,就說薛慶林有先要殺我自立,讓他三日後發兵從贛浙交界侵襲金華道。待林有先調兵抵抗,就讓他對抗一個晚上,然後原路退回江西。別的什麽也不用做。”
餘落聽得頭頂冒煙,皺眉:“你想做什麽?而且,你怎麽知道江西裴青霜能聽你的話?”
慕冰辭道:“最近五省齊齊向慕岩秋表态,忠誠于徽州統帥。之所以選裴青霜,是因為我驚動徽州,就會驚動薛慶。而與浙江接壤,除了江西別無他省。直接告訴裴青霜,這事他不是非幫我不可,但是幫了我,往後徽州就會念他的好。要錢要武器要升官,樣樣由他,比起其他省份鞭長莫及,他是沾了位置的光。又不是要他的命,我就賭他會盡心盡力。”
餘落瞧他那樣是打算大幹一票,不禁有點擔憂,萬一目标出了什麽差錯,他就別在藍衣社混了。況且這個是三爺親自指定的人,估摸着不是不讓他混藍衣社的事兒了,是要老命的差事。“你有什麽打算,是不是我先跟三爺交個底,好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慕冰辭怒道:“你要怕死就滾回蔣呈衍那裏喝奶去!薛慶林有先有叛心在先,我既然被他們诳來,就當為爸爸清理門戶。我也不想幹什麽,就要浙江這塊地!”
餘落又啧一聲,他怎麽會接這種倒黴差事?“行行,你別嘚嘚個沒完了。我去一趟江西,馬上回來。你要找我就到晚晴樓,我在那落腳。”
慕冰辭聽到晚晴樓愣了一下,立即想起來老趙介紹的那些,嫌惡道:“你住在妓院裏?”
餘落冷嗤:“怎麽,誰規定我不能住妓院?還有啊,你怎麽知道三爺那有奶喝?你喝過?”
一句話激得慕冰辭驀然血沖腦門,正要抽他一巴掌,忽然聽到外面有個鬼鬼祟祟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跟着他們。慕冰辭正心裏一緊,身後嗵一聲悶響。慕冰辭吓了一跳,扭頭一看,餘落躺翻在地,渾身抽搐嘴裏咿呀亂嚷,還像模像樣吐了兩口白沫。
慕冰辭看得呆了。這家夥也太能演了吧!随即反應過來,趕緊蹲下去拽他:“喂喂!你怎麽了!”
門無聲推開一條縫,緊跟着老趙從外面沖了進來:“小公子你快放開他!這是羊癫瘋!別讓他咬了!”
農歷小年廿四下午一時,蔣呈衍從工部局大樓出門,坐車前往南市區上海特別市政府所在的縣署大樓,參加南京國民政府主席譚沣親臨的“大上海計劃”促動會。這個計劃還是當年由孫文先生提出的,礙于國內形勢一直沒有執行。去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将上海劃為特別市,從江蘇省脫離出來,譚沣由此想到重推大上海計劃。
這項計劃意在重新規劃上海市中心,抗衡在上海自治權獨大的租界政治和經濟,謀求自軍閥混戰以來就動蕩無存的國人市政府轄區發展,并将上海建立為“世界港口”。眼下上海新市政剛選定了原縣署舊址作為辦公樓,譚沣是借授命新市政行政官員的會議,加開一個計劃促動會。
陸潮生打開車門,把蔣呈衍迎進車內,自己與司機坐一排。車子剛開動,就轉身遞了張字條給蔣呈衍:“三爺,餘落發了電報,電碼翻譯出來就四個字:聯贛取浙。”
蔣呈衍拿過字條看了看,反手揉在掌心裏,嘆着氣揉了揉太陽xue。像是與陸潮生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從前一直小看了冰辭,事事為他算計,生怕他闖出禍來。現在才知道,他的膽子好好地比我能想象的大,大概連禍都怕他。你給餘落回訊,該花錢的地方,讓他不要幫我省了。先給那個江西軍頭嘗點甜頭,好叫他不生二心,別半路把冰辭賣了。那些地方軍政勢力,一個個都是吞天猛獸,不見利好又怎會拼性搏命?”
陸潮生答應一聲,不再言語。蔣呈衍眼望窗外,心裏想着先前蔣呈帛過來說的那一番話。他雖不喜大哥的言論,但蔣呈帛是對的。如今這世道亂成了什麽樣,各個地方只要揪齊一幫人就能獨自成立一個軍政區,大小軍閥為争奪地盤資源打得不可開交。這世上沒什麽永恒,唯獨戰争和死亡可以。再這麽打下去,最終也會有一方勢力坐大,收攏鋪天蓋地的硝煙,再開一個時代的序章。
這個時候,蔣呈衍真正能理解慕丞山不讓慕冰辭接管慕氏的意圖。只因轄據一方勢力是條不歸路,終其一生都會在殺人與被殺的窄道上狂奔。不能回望來路,卻能見冥冥去途。而慕丞山本人也終于應劫,得了一個當他握槍那天起就已注定的歸處。所以他才希望慕冰辭脫身于慕氏家業,就做一個茫茫人海中的平凡稚子。
而今慕冰辭終究沒能避過,卻也卷入了這一場漫天無盡的殺戮。蔣呈衍曾經不恥蔣呈帛那些寡絕天道的癡妄野心,卻在此時忽覺,便是我入修羅又如何?是帝王□□或民權分治,随便什麽都可以,只望這亂世于我終結,天下罵名盡由我承擔,換一個天下太平。比什麽都好。
一路沉郁想着心事,很快車子就開到了市政大樓。蔣呈衍上了臺階,由接待員引到了會議室。譚沣正在跟幾人寒暄。接待員把蔣呈衍帶過去,遞了與會函。
譚沣極其熱情地與蔣呈衍握手:“我終于見到蔣先生本尊了。”說着把蔣呈衍引薦給其他人,“蔣先生于年前向南京政府空軍部隊捐贈了六十架飛機,為政府的空軍事業作出了前無古人的貢獻。我要代表政府,萬分鄭重地向蔣先生道謝!”
蔣呈衍不曾得空回答,旁邊一群人已經七嘴八舌地接着譚沣的話題使勁往上湊。
“唉呀,南京政府初建,空軍部隊一共也才八十多架飛機。蔣先生如此壯舉,實在是國家之福!”
“正是正是!軍防是國家立足的根本,蔣先生的貢獻,該得舉國敬仰!”
蔣呈衍說不上話,幹脆就不說話了,微笑地把那些奉承話一一地接了。橫豎不用回敬肉麻對辭,他也樂得裝啞巴。
譚沣身後有一位着裝典雅的女士,待那群人捧得差不多了,端莊地站在蔣呈衍面前,向他伸出一手:“我也終于見到蔣呈衍先生了。幸會。我是汪可薇。”
蔣呈衍托住女士的手,低頭行了洋人的吻手禮:“汪小姐好。”語氣如常慢條斯理,絲毫不露驚詫。能參加這次會議的都不會是閑人,蔣呈衍暗中得的消息,汪可薇是來受任上海新市政秘書處的秘書長一職。至于前次慕沁雪同他提的結親不結親一事,他權當全然沒聽過。
汪可薇溫婉一笑:“蔣先生用六十架飛機換一個上海新政府市長的職位,財力不可謂不雄厚,手段不可謂不高明。只是蔣先生以洋人政府高官的身份,來兼任國民政府特別市的職位,不知能否鞠躬盡瘁,為上海的發展籌一個公允平衡呢?”
這女子長相清俊,氣質優雅,連笑都笑得照水臨人。只是說出的話卻兵戈橫陳,氣練殺伐。竟也是個綿裏藏針的主。
蔣呈衍心裏真是冤枉。談婚嫁事,分明是汪複城和蔣呈帛兩人多事,他蔣呈衍又哪裏想要折她這支蟾桂,至于這一見面就來給他下馬威?
只面上也随她淡淡一笑:“汪小姐說得對極了。我這個上海特別市市長,不僅是六十架飛機換來的,還有我身後總商會的名頭。至于我是洋人政府的官,還是國民政府的官都不打緊。橫豎都在上海這片土地上,拆東牆造西城,不都是上海這塊地方受益嗎?只是——”轉身對譚沣道:“這授命會議還沒宣布呢,汪小姐就把我的底給洩露了,你這不是搶譚主席的風頭嗎?”
譚沣笑着擺手:“不打緊不打緊。反正私下裏都知道了,我也就名義上宣布一下。你們倆倒是投緣,一見面就讨論上了工作的事。往後啊,有的你們争執的。不過就算意見不同也不要緊,橫豎都是上海受益嘛!”
譚沣這麽打圓場了,衆人皆笑言附和。汪可薇沖蔣呈衍笑微微瞟一眼,盛氣淩人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