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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4)

年關該是一年中最放松休閑的時候,時近收尾,農民早已閑種,工人學生也開始放假,商人再過幾天就要歇市,都準備喜慶地過個團圓年。臨安城裏卻空xue來風地散播着一個人心惶惶的消息:要打戰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消息是從哪裏傳出來的,每個人卻有如眼見一般,争相把故事轉述流傳。說是督軍林有先收留了徽州大軍閥頭子的副官,還搭送了一個大軍閥的倒黴公子爺,要跟徽州剛上任的大軍閥哥哥□□。大軍閥眼看浙江不識時務,竟敢窩藏跟他争奪天權的人,一怒之下要派軍隊從天目山打過來。還有人稱住在天目山下的農民,這幾天半夜都聽到遠處有槍彈炮火聲,肯定就是徽州的軍隊在界山城關上點兵了。

流言如長了腳不胫而走。走街串巷總有那麽幾個“見過大世面的江湖百曉生”,生怕輿情不夠精彩,添油加醋地把歷史上那幾樁著名□□秘闱的陰謀論,加諸在徽州軍權更疊這件事上。又說現在各省都臣服于徽州,江西福建馬上就要夥同徽州一起,從三面包抄過來。再加上那倒黴公子爺剛到臨安時發的那份通函,徽州要打過來這件事,沒幾天就在民間自顧自拍了板。原住民們甚至自發組織了安防護衛隊,開始在城內城外找尋可以遮蔽炮彈襲擊的天然防空洞。

而原本主導了這件事的兩個人,薛慶和林有先,在聞知該消息時,卻吃了一驚。但轉念一想,這消息未必是捕風捉影。據薛慶所知,從前慕丞山在,慕岩秋的确對慕冰辭很是上心。但如今慕丞山不在,慕氏大權已經握在慕岩秋手中,又焉知他不會心生歹念,想讓慕冰辭就此消失?

若是慕冰辭在徽州,慕岩秋還不好下手。但如今慕冰辭來了浙江,慕岩秋假借營救的名義,不僅師出有名,還占全了正義仗義的好聲譽。過來大炮一轟,把慕冰辭同浙江一起炸得灰飛煙滅,過後再痛陳薛林罪名,給慕冰辭一個悼念儀式,慕氏正統就此一筆帶過。還給慕岩秋贏得身前身後名,所有的好都讓他一個人占了。而薛林二人只會落得千秋罵名,哪怕屍骨無存,還會被後人茶餘飯後呸上幾口,以表對逆臣賊子的鄙夷。

真往這方面一想,薛林越想越合理,心裏就不由一陣陣發毛。

偏偏這個時候,西南城關來報,江西督軍裴青霜派兩個團突襲懷玉山城關,強行突破界山防線直入金華道。林有先大驚,金華守軍有限,連忙抽調瓯海道三個團抵達金華防禦。此時贛軍已經占據外城入金華的幾道關口,裴青霜又增派兩個團補給,大有圍剿浙江的意思。林有先不得已,沿海會稽道只有兩個團海軍,距離金華道口又實在太遠,應接不及。只能冒風險從錢塘道抽調半個旅的兵力,趕赴金華道口救援。

這一日正是小年夜。林有先焦頭爛額,恨不能把薛慶裝進炮筒裏,朝着徽州發射回去。浙江原本自成一隅,雖掩在徽州羽翼下,沒有其他省份那麽窮兵黩武,但豐衣足食小日子也是不錯的。偏偏這個薛慶不安分想要徽州大權,來鼓動了他誘拐了慕冰辭這個燙手的麻煩。眼下既擺不平其他省份倒逼徽州,還白白地給他惹來了戰火燒身。

自然林有先不會認識到明明自己也是既貪心不足想要分權和聚財,又小心眼不肯铤而走險完全照薛慶的冒險法子帶兵攻入徽州,舍不得自己這麽多年積攢的身家老底。兩人明明分歧相左,又怎麽能共謀大事。就把這一身騷全賴在薛慶頭上,恨不能把薛慶生吞了。

薛慶這時也是坐立難安。浙江是肯定待不下去了,必須馬上離開。人的歹念都是應激都生,萬一金華失守,林有先受不了這刺激,惱羞之下說不定就把他和慕冰辭交出去了。到時候慕冰辭可能會倒黴,但他是必然會倒黴,且肯定比慕冰辭要倒黴。但這個時候他又能逃到哪裏去,況且若這麽遁了,那這些年的籌謀全白費了,換了誰都不能甘心。

薛慶決定再走險一把。就按照之前約定,向林有先要一個團死士,以護送慕冰辭入徽州的名義,誘使慕岩秋前來接見。薛慶篤定慕岩秋雖或對慕冰辭有殺心,卻一定會斂惜羽毛,明面上不沾有違人倫天道的髒水。只要慕岩秋近身,死士團即刻聚殲這兩兄弟,這髒水自然潑到了林有先身上。屆時徽州群龍無首,薛慶趁機挺身上位,呼籲衆校尉攻下浙江,剿殺林有先這叛臣逆将。則薛慶成王,林有先敗寇。

算盤打得雖好,然而林有先已亂了陣腳,又因為實在小氣,一時又不肯把那一個團給薛慶,卻只想讓他打發慕冰辭滾蛋。薛慶催了幾遍不得回複,入夜時林有先索性閉門拒客,連面也不露了。

薛慶氣急敗壞。但這已是他最後一步棋,不得不僵在那裏等着。

到了約定時間七點,慕冰辭過來找薛慶,薛慶不得已把目前的尴尬情況與他說了。慕冰辭道:“我去找林将軍說說。”

薛慶煩躁擺手:“你去了又有什麽用?那個啬貨手裏那點老底捏得緊呢,跟他要幾個人像要他老命一樣!我們再等等!實在不行,我直接進去殺了他!”

慕冰辭無辜狀:“殺了他怎麽行?這裏全是他的兵,我們也跑不出去啊!萬不得已絕不能走這一步。還是讓我去試試看,實在說不通,再想別的辦法。”

薛慶壓根沒有心思跟他啰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慕冰辭自便。

慕冰辭轉身從薛慶屋裏出來,天色已黑,正下着雨水冰雹。慕冰辭在林有先屋外駐足了一下,眼中黠光一閃,欲上前闖門。林有先屋外三層守衛,第一道門就攔下了他:“将軍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慕冰辭也不懼,輕輕一笑,提高了聲音道:“若是別的事,我也不來煩林将軍。但若是林将軍知道我有辦法解他燃眉之急,既能讓江西退兵,又能化解徽浙的嫌隙,他一定會見我。”

守衛不管那麽多,他的職責只是守門,其他的與他無關。正要回絕慕冰辭,忽然聽到屋內林有先的聲音道:“讓他進來。”

慕冰辭進屋,林有先負手站在門口,幾夜沒睡好面色憔悴,似乎連胡子都亂了。他瞪着慕冰辭問:“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慕冰辭微淡一笑:“就是你聽到的意思。”蹭着林有先肩膀走到屋內,反身關上了門,走到屋子裏邊靠牆的沙發坐下:“我怎麽來的浙江,林将軍想必很清楚。薛慶從前跟在我爸爸身邊,他本身是有些本事的。怪只怪他出身貧寒低賤,就令得他眼界只封于頭頂。別人謀大事,是走一看十,薛慶卻是走一看一。這樣就容易謀劃不周,引發各種危急險情。就譬如眼下江西突襲,薛慶可有預料,可有應對的法子?完全沒有。那他帶我來投奔你,不就是把你陷在必敗之地嗎?”

林有先血紅着眼徑自沉默。慕冰辭繼續道:“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麽考慮,才會答應與薛慶聯手對付徽州。眼下還只是江西出手,你就已經應接不暇,要是慕岩秋趁機也來插一缸,你臨安不出半月就會亡城。慕岩秋并不笨,他現在按兵不動,大概也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少實力。只要你一露頹勢,慕岩秋立即就會發兵攻破西天目山,從最近的沙白闕入錢塘道的話,遲則五六天就能逼近臨安。林将軍是準備開城跪降,還是殺身祭城呢?”

林有先氣悶難平,卻發現他和薛慶都小看了這個稚嫩的光杆少帥。慕冰辭或許沒上過戰場,沒領會過子彈擦着耳朵呼嘯的銳鳴聲,沒見過支離破碎殘肢遍野的慘景,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對戰争各項要素的分析和把握。

林有先道:“你又能有什麽法子讓我脫目前的困局?別忘了你自己還像條喪家犬,我這裏想把你丢出去,徽州那邊,說不定還想弄死你。”

慕冰辭冷笑一聲,倒不生氣:“別怪我說你笨,我這條喪家犬,也是最好的籌碼,你卻不懂怎麽用。首先,你不能殺我。因為殺我是給慕岩秋開戰的借口,成全他一個忠孝仁義的美名。這一點不用我多說吧?其次,你要想一想,你現在的困境,是怎麽造成的,由誰造成的?你只需要對症下手,清除給你帶來麻煩的罪魁禍首。”

林有先一愣:“你是說薛慶?你要我除掉薛慶?”

慕冰辭點點頭:“是啊。要不是薛慶貪權,又目光短淺,以為把我掌控住,就可以翻雲覆雨。偏偏事實出乎他意料,他卻連套二手準備的計劃都沒有,只是拖着你陷在這個局裏。林将軍倒也是個老實人,你就不想想,你讓薛慶把我處理掉,這當然可以讓你們暫時自保。但是一山不容二虎,你留着薛慶算什麽?往後這臨安城,是你林将軍說了算,還是薛慶說了算?林将軍難道不會以為,薛慶既無處傍身,你臨安引狼入室,他就不打你手上軍權的主意嗎?”

經這一說,林有先忽然想起前陣子對薛慶起的警惕。慕冰辭說的不錯,薛慶這個人心裏只有利沒有義,是那種随時能為了一塊肉拔槍殺人的貨色。立時心裏猶疑不定起來。

慕冰辭笑一笑:“你一省之力,也不要跟徽州對着幹了,等除掉薛慶,就把我送回徽州,向慕岩秋認個錯,表示願意繼續追随徽州。我肯定是為了活命,這個我也不用否認。但是你又有什麽損失呢?本來浙江地處邊隅,你坐擁一城過得潇灑,又何必非去搏命換一個四處受敵?這是得不償失。況且現在贛軍侵襲,你浙江兵丁算不上興旺,長久地打恐怕損耗不小。若我回到徽州,慕岩秋肯定會令贛軍停止攻擊,你的危機就迎刃而解。兩相權衡之下,林将軍難道不覺得,我比薛慶有用多了?”

在臨安落定以來,慕陽私下裏跟林有先公館裏的仆從們混得熟,略施以錢財,從他們嘴裏得了不少小道消息。因為慕冰辭初到臨安,薛林二人親捧他做“少帥”,仆從們鮮知那兩人的暗肚心腸,就以為慕冰辭真是林有先的頂頭上司了。

虧得這些陰差陽錯,慕冰辭篤定林有先這人不止目光短淺,樂于享福且吝啬至極。先前他大概以為薛慶謀權的計劃十分穩妥,才敢把貪念放到腦子裏意淫。如今見薛慶不止無法給他帶來好處,還給他惹了麻煩,要害他丢失當前擁有的權財,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他與薛慶聯盟原本算不上銅牆鐵壁,慕冰辭從他的利益角度使勁撬他牆角,就不信他們倆不分崩離析。

林有先沉默了好一會。慕冰辭也不急,自己伸手倒了一杯水,輕輕吹着。那杯水未涼,聽到林有先沉聲道:“好。我跟你合作。”

慕冰辭笑着放下水杯:“林将軍是聰明人。”

薛慶在屋裏心神不寧,眼看夜漸深,慕冰辭去了許久沒有回來,隐約覺得有什麽不妥。思來想去,決定自己過去林有先那裏看一看情況。然而他兩手才開了門,忽然從樓梯沖上來幾十個士兵,為首一人正是林有先麾下中校顧紹庭。薛慶不知何事,直覺卻預感事情不妙,趕緊退回房裏砰一下關上門,沖到床邊就去摸槍。然顧紹庭直接上來一腳踹開,薛慶手剛摸到枕頭,後腦已經頂了一把槍。

薛慶又驚又怒,大喊:“林有先人呢?我要見林有先!”

顧紹庭一揮手,身後上來兩人,把薛慶五花大綁,還拿布巾塞住了他的嘴。直接拖下去了。

後半夜雨勢如傾盆,天地間的聲音只剩了雨聲。

林有先把慕冰辭帶到二樓大議事廳,手下尉級士官都帶兵去了金華道口抵抗贛軍,公館只有三名校級士官,顧紹庭是其中之一。

待人都上來了,林有先對慕冰辭道:“眼下贛軍兇猛,我實在不想跟他們打,白白損耗兵力。慕公子要是在我這裏呆膩了,不如早點動身回家吧。我派一位校官帶護衛隊送你回去。”

慕冰辭坐在長桌下首,一手支着下巴,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徽州我是要回去一趟。可我雖名為慕府的公子,家業卻都被慕岩秋搶走了。這麽空着兩手回去,面子上實在過不去。”

林有先一皺眉:“那你想帶什麽回去?”

慕冰辭笑道:“帶一個少帥的頭銜。還不能是個光杆司令。我覺得浙江不錯,要勞煩林将軍挪個地,把浙江讓給我。”

林有先整一晚上折騰得頭疼,一聽這話惱羞成怒,拍着桌子道:“你敢耍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給我綁起來!”

顧紹庭三人齊刷刷掏槍,咔咔咔子彈上膛,三支槍直直對準了林有先。林有先驚愕之餘,伸手到腰帶上摸槍,顧紹庭先一步發射,子彈射穿林有先手臂,将他整個人帶得跌進椅子裏。

林有先簡直不可置信:“你們!”

慕冰辭冷笑:“聽說林将軍有個特別的嗜好,喜歡淫□□女。林将軍常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把別人的妻女當貨物,但對他們來說,那也是他們的面子和尊嚴。林将軍搶了多少人的妻女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了吧,這些被你天天踩着臉的士官兵卒們,內心裏恨你都恨翻了天。”

林有先臉色煞白。一是失血所致,一是太過震驚。下位者有怒不敢言,這些怨氣若沒有外力引導,就只會回旋壓抑在他們心頭。但若讓他們覺得有出頭之日,怨氣就會加倍爆發,吞噬積怨的所在。

林有先目眦欲裂瞪着慕冰辭:“我太小看你了——”

慕冰辭輕笑:“人的欲求都一樣。要麽名,要麽利,要麽事業成就,要麽紅顏知己。若有人能讓他們樣樣可得,且受到尊重,誰又會願意過那些污七八糟的□□子?林将軍,我不想殺你,但是他們想不想,我就不管了。後會無期。”

顧紹庭三人神色複雜望着林有先,有人低喝一聲:“來人”,外門兵士随即進來,一窩蜂湧向林有先。

慕冰辭站起身走出去,一路順着樓梯走到樓下大廳,出門一路走至門廊外面。冰冷的雨水撲面打在臉上身上,他這才覺得神色一松,仿佛魂魄都回到了身體裏。今晚的事兵行險着,随便一個差錯,方才那些人裏面只要有一個半途反悔,他就會付出命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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