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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次日江西裴青霜依約退兵,金華之急立即瓦解。前去救援的浙江軍士在金華逗留了一日,見贛軍無卷土重來的意思,收到臨安快信,便收兵返回。

慕冰辭留在臨安,把林有先麾下的将士人數職級細細捋清一遍,各校級尉級軍士都提了一等頭銜。又把林有先的家財都搜出來,盡數分配給臨安将士。先從利好上籠絡了人心,把原套班子安穩下來。

最後慕冰辭把顧紹庭提升到将軍銜,取代林有先的位置。為的是利于掌控浙江局面。第一層考慮,顧紹庭算得浙江這一役的功臣,是不堪忍受林有先侮辱而主動投靠慕冰辭的一個。把他擢升上來,是對他所做貢獻的一個認可。第二層,浙江保留林有先留下的士官班子,難免會有一兩個虛與委蛇的,誰也保不齊他們什麽時候會反水。有顧紹庭在,他會盡心盡力把持好臨安的局面,因為當他身在最高指揮位上,臨安的局面就是他自己的局面。

至于老趙,慕冰辭念在與他二十幾年舊情,不曾殺他。只是将他關押起來,不讓他興風作浪。

如此到了一月底,慕冰辭才得空返回徽州。解決掉林有先之後慕冰辭派慕陽親到徽州,給姐姐送了口信。

距離慕丞山離世已好些日子,甚至葬禮慕冰辭都沒能參加,回徽州的路上難免情緒沉郁。慕陽覺得經過這件事,慕冰辭好像比之前變了很多,看人的目光不再那麽明媚透亮,而是透着看不真切的猜度。

慕沁雪已經在徽州逗留了許久,終于得知慕冰辭要來,幹脆把回上海的行程再推遲數日,非得等見過了慕冰辭才安心。得了口信,就讓慕岩秋親自到外城城門口迎接,真真是翹首等待。

慕冰辭回去只帶了慕陽和十來名兵士,到了城門外,坐在馬上等慕陽上去通報守衛開城。慕陽很快就下來了,身後跟着高頭大馬一隊騎兵。慕岩秋率先而行,越過慕陽一徑沖到慕冰辭面前,竟顧不得身份了,跳下馬伸手拽住慕冰辭那馬的嚼辔,喜形于色:“冰辭,你可回來了!”

慕冰辭卻十分淡漠疏離,冷冷地坐在馬上也不動,居高睨一眼慕岩秋:“慕岩秋,你很好。我只是回來看一看爸爸,與你沒有關系,你不要裝作我跟你很有淵源。”

慕岩秋被他堵得一窒:“冰辭——”

慕陽眼見兩人要僵,趕緊上來打圓場:“大少爺,有什麽話都回家再說吧。這些日子,少爺沒好好休息過,都累壞了。”

慕岩秋立時瞧一眼慕冰辭,心疼道:“是。冰辭瘦了那麽多。走,我們回家。”拽着那馬繩轉身就要走。

慕陽連忙攔下,笑道:“大少爺您請前方開道。我來給少爺引馬。”

慕岩秋一愣。是了,他已經不是慕冰辭的随從,早就不是了。可曾經為慕冰辭做的那些事,侍候周到的那些習慣,好像長進了他的血脈裏,變成了一種本能。其實慕冰辭脾氣一直都那麽臭,且一腦子都是馊主意,盡指使他做些被發現了就要吃排頭的頑劣事。他知曉是非,卻願意為慕冰辭如聾啞盲癡而不辨是非。他成了慕冰辭最忠實的信徒,對冰辭只有傾之不盡的虔誠,卻從不計較自己從他那裏得到了些什麽。

也許信徒對神靈并不是不想索求,只是不敢。怕自己貪求太過,就犯了罪惡的律戒,會玷辱了自己的這份信仰。

慕岩秋默然翻身上馬,在士官兵丁的圍擁下回頭望了慕冰辭一眼。對着那略帶憔悴冷漠的臉,仍是蔚然一笑。“回府!”

回到帥府天色将晚,慕沁雪早已等着了。一見了慕冰辭下馬,就上來兩手拽住了,一疊聲悲喜交加:“你這小鬼頭,擔心死姐姐了。怎麽瘦得這麽多,胡子也不刮,邋裏邋遢成了什麽樣子——”

慕冰辭只見了姐姐,那一身的冷硬鋼甲才霍然卸下,也伸手抱住了慕沁雪,眼眶一紅:“阿姐別急,我很好。只是我不曾得見爸爸最後一面,連送葬也不能參加,我對不起爸爸和你。”

慕沁雪被他一句話說得淚水潸然,搖頭道:“你活着回來就好,比什麽都好。事已至此,你不要自責。爸爸不會怪你的。”

慕冰辭咬牙忍住了眼淚,摟着慕沁雪後腰:“帶我去給爸爸上柱香。”

慕沁雪點點頭,擦去眼淚帶他往後屋走。走到門口回頭道:“岩秋,你一起來吧。”

慕冰辭卻冷聲道:“不必了。我不想同害死爸爸的人,在一個屋子裏呼吸。”

慕沁雪愣了一下,趕緊道:“冰辭你在說什麽,爸爸的事跟岩秋沒有關系。他沒有害死爸爸。”

慕冰辭冷笑:“阿姐你糊塗了吧。對爸爸來說,承認慕岩秋的存在,就是一件令他蒙羞的事。慕岩秋卻寧願讓爸爸蒙羞,也不推卻認祖歸宗這個安排。我們怎麽會知道,慕岩秋心裏是怎麽想的?也許爸爸出事,明面上跟慕岩秋沒有關系。可若是慕岩秋有心見死不救,任憑爸爸遭人毒手,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否則慕岩秋這麽大的本事,能在出事後這麽快把薛慶□□壓制下去,卻偏偏不能再神通廣大一點,早一步營救爸爸?”

慕沁雪倒抽了一口氣:“冰辭,沒有證據的事,咱們不能亂猜。爸爸已經答應把徽州大權交給慕岩秋,他沒有這個必要。”

慕岩秋站在前門,聽慕冰辭這話,自己有口難辯,只能無奈一嘆:“冰辭——”

“我們家岩秋的确沒有這個必要!”幾人正掰扯,樓梯上傳來一個輕慢帶怒的聲音,緊跟着高跟鞋踩着樓梯的聲音快速跟下來。正是慕岩秋的母親,孫一萍。

“也不怪老爺子寧願認回岩秋,也不把家業傳給你這個敗家子。你自己不知道你從前做的那些事,就跟只冥頑不靈的猴子似的。老爺子心裏有數,你擔不起大任!家業給你還不如直接扔進河裏,那還打個水漂呢!也是我們家岩秋有本事,要不然今天還輪不到你在這裏出言不遜,早讓薛慶押出去喂槍子兒了——”

“你閉嘴!”

孫一萍正說得起勁,冷不丁被慕岩秋一聲怒喝震斷。慕岩秋強壓着火氣,胸膛深深起伏,沉聲道:“無論義父的家業給了誰,冰辭都是慕家正統的繼承人。由不得你來置喙!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家事軍權,沒有你說話的地方。你須顧及自己身份,不要在外面給我惹事!”

孫一萍完全愣住了。這個兒子自小聽話順從,哪裏有過這樣強硬忤逆的時候?本以為他做了慕府統帥,得了那麽大的家業,自己就該是萬人之上的皇太後了。這是她熬了多少年才熬到的地位?卻不想慕岩秋自正名之後,竟對她極其冷淡。雖能力範圍內給足她要的物質享受,态度上對她卻極度不耐煩。

現在眼見他堂堂一個統帥,竟被慕冰辭當衆這樣羞辱,她只是氣不過。憑什麽慕家姐弟倆還能壓在她母子頭上?世易時移,當年她低聲下氣去求姐弟倆接納她的兒子做一個仆從,如今她就能頤指氣使讓這姐弟倆滾出帥府。

然而慕岩秋——孫一萍緩不過地瞪着她自己的兒子,他是不是做仆從做傻了?不由怒從心起,恨不能上去給他一個大頭耳光:“你這個賤種!你是不是腦子壞了?現在你是——”

就如她二十幾年來一慣罵他的那樣。慕岩秋額角青筋一跳,朝後面揮手:“來人,把老夫人請下去。給她在房裏設個佛堂,讓老夫人好好清靜清靜。”

軍衛不顧孫一萍撕扯怒罵,毫不客氣地把人帶走了。

慕岩秋道:“請大小姐見諒。您陪冰辭去給義父上香吧。我晚點再過來。”便轉身面無表情地走了。

原本慕沁雪安排好了晚飯,是要慕岩秋一起來吃的。經過這一鬧,慕岩秋終于也沒來。慕沁雪派人去請了一回,傭人說大帥還在忙,吩咐他們先開席,知道慕岩秋是有心避而不見,也就不再強求。

兩人在小餐廳默默吃着飯。慕沁雪道:“冰辭,姐姐知道你心裏有氣,先前的事,我們不能枉做猜測。往後你不要再給岩秋說那麽難聽的話,橫豎慕家的攤子都壓在他身上,他也不容易。”

慕冰辭聽了,沉默了一晌,反問:“為什麽慕家的攤子都給了慕岩秋?阿姐,這真是爸爸的意思?”

慕沁雪道:“是。爸爸和我都不希望你攙和軍隊的事,有心讓慕岩秋認祖歸宗,繼承慕氏家業。所以這不是岩秋的算盤,你不要再去罵他了。”

慕冰辭道:“所以是像孫一萍說的那樣,你們都認為我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所以軍隊寧願交給慕岩秋,也不敢交給我?你們就看準了我連慕岩秋都不如?”

慕沁雪氣道:“你想到哪裏去了?你可知道帶這些龐雜的軍隊有多難,稍不留意,就是性命交關的事。就像爸爸這樣——你說我們又怎麽會忍心讓你去過這樣的日子?”

慕冰辭卻道:“我知道了,你們始終就是把我當廢物一樣地養着,也不相信我也能扛慕家的擔子。不是嗎?若爸爸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就不會讓慕岩秋攪進來橫插一腳。若不是薛慶他們不服慕岩秋這個野路子,也不會暗地裏謀害爸爸。你們認為我是個廢物,卻最終害了爸爸,值得嗎?”

一席話又把慕沁雪說得眼淚汪汪:“任何事都由命中注定。若爸爸認定了把統帥位子給你,薛慶他們不反,也只是打定了你對他們沒有威脅,能夠挾裹你讓你聽話。這樣的傀儡,又怎麽能做得?”

慕冰辭搖了搖頭:“薛慶已經被他自己的妄自尊大害了。我又不是個傻子,怎麽就不能挑慕家的大梁了?阿姐可知道我在外讀書,是以冷兵器時代兵法戰略的課題結業的。我研究過這個。戰争是男人骨子裏與生俱來的東西,只要用用腦子,又怎麽會難于登天呢?”

慕沁雪含淚道:“我家冰辭長大了。是姐姐一直以為你還是那個小孩子,一廂情願地要保護你。但如今慕岩秋剛紮穩了根基,你不參與慕家的事,也無不可。我後天就回上海了,你就還是随我過去安頓吧?”

一提到上海,慕冰辭這才覺得,已經有段日子沒有見過蔣呈衍。他心裏一陣酸軟,覺得對不起蔣呈衍,就這麽放棄了他。只好安慰自己,蔣呈衍身邊也不會缺人,換了誰陪他不是一樣呢?也許他不在蔣呈衍身邊,他很快又有了新歡也不一定。

慕冰辭嘆了口氣,把心裏的難受強壓下去,站起身道:“我去找慕岩秋。”

慕岩秋辦公的地方,就是以往慕丞山的書房。慕冰辭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見慕岩秋正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個什麽東西看得出神。聽到開門聲,才猛然回神似的,順手拉開抽屜,把手裏的那東西放了進去。

慕冰辭只隐約看到他手指縫間有一抹琉璃色一閃而過。

慕岩秋站起身來,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怒容,對着慕冰辭笑道:“冰辭來了。吃過晚飯了吧?許久沒在家裏吃飯,廚子做的口味可還合胃口?”

慕冰辭兩手插在褲兜裏慢慢踱到書桌前面,與慕岩秋眼對眼望着:“慕岩秋,這裏沒有外人,你別再裝老好人的樣子了。我這次回來就為了兩件事,一個是看看爸爸,一個是想讓你把應該屬于我的東西交還給我。”

慕岩秋道:“義父的事,我非常抱歉。的确是我沒有盡心保護他。義父出事的時候,中尉盧卓目睹了整件事的經過。別人轉述給你的,你或許不信。我已經叫人喊他過來,讓他再跟你口述一遍當時的具體經過。”說着這些,慕岩秋的手下意識在方才關上的抽屜把手上輕輕撥了一下,“你剛才說的,想要我交還給你什麽東西?”

慕冰辭冷笑:“慕岩秋,你裝蒜。你說爸爸把徽州軍政大權交給你了,你理直氣壯是吧?現在爸爸不在了,我用我是慕家唯一正統繼承人的身份,命令你把軍權交還給我。夠明白嗎?”

慕岩秋愣住。他擡起眼睛望向慕冰辭,垂下的手緩緩收緊。随即微笑搖了搖頭:“這不行。你要別的什麽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但是徽州的軍權,不行。我答應過義父,除非我死,不然南方七省都不能交給別人。也包括你。”

慕冰辭極怒反笑:“慕岩秋,随便試一試你,就把你的狼子野心試出來了。你在外人面前好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啊,居然為了維護我,呵斥你自己的母親。現在我叫你把統帥位子讓給我,你卻舍不得放。怎麽,真要我殺了你?”

慕岩秋正要說話,門外軍衛敲門:“大帥,中尉盧卓有事彙報。”

“讓他進來。”

盧卓挺着身體走進書房,先向慕岩秋行了一個禮,随即看了看慕冰辭,默然點了下頭。

慕岩秋道:“盧卓,你把義父遇刺的經過,給冰辭細細再講一遍。”

盧卓道:“是!當時——”

慕沁雪身後跟着一個丫鬟,提着點心盒子,從樓梯上來。正好看到盧卓跟着軍衛上樓走向慕岩秋書房。笑着對丫鬟道:“有客人在。幸好多做了一些,應該夠吃。”

丫鬟笑着點點頭:“肯定夠吃。”

軍衛正要關門出來,慕沁雪揮手制止了他。随即把那沒關嚴的門推開,一眼望進去,卻望到盧卓慣性垂下的左手手指攤開,一枚袖珍的橢圓形鐵片狀物從他袖管裏落下,被他握在掌心。他忽然一擡手,右手伸過去猛地一拉!

慕沁雪對那東西完全沒概念,只是本能地尖叫一聲:“小心!”

就在盧卓突然擡手的時候,慕岩秋和慕冰辭兩人同時驚覺!慕岩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突然轉身,從牆上卸下一塊黑鐵盾牌,一手撐在桌面猛地撲下,把慕冰辭仆倒在地。盾牌擋住兩人的同時慕岩秋一腳蹬倒書桌,借力帶着慕冰辭滑到牆角書櫃後面。

書房內驀地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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