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 (56)
慕冰辭擡頭看清那蓬發垢面的婦人,正是孫一萍。她身上衣物散發出難聞氣味,該是許久沒換了。撲上來抓住了慕冰辭,一疊聲地叫“岩秋”,待慕冰辭轉過臉來,忽然擡手就往他臉上拍了一巴掌,瘋了似地哭號:“你不是岩秋!岩秋被你害死了!是你害死了岩秋!”
兩手胡亂揮舞拍打,打到身上跟灌了鉛的鐵棍似的。慕冰辭不妨挨了她一下,正好被她打在耳朵邊上,頓時耳鳴不止,幾乎是眼前一黑。繼而身上又挨了好幾下,孫一萍整個人撲上來對他狂打亂踢。
族長和慕陽同時喝斥族親和軍衛上來保護慕冰辭,很快孫一萍就被人兩邊架住,反剪住手臂壓在了地上。慕岩秋已經過世,對孫一萍來說,能令她擡高身份的仰仗已經沒有了,族親和軍衛便都不再當她一回事,打算直接拎出去了事。
慕冰辭跪在地上沒動,回頭對族長道:“儀式還沒辦完,先把孫夫人請回去,誰都不要為難她。”而後吩咐喪儀班子,“繼續。”
耐心而有序地把儀式做完。最後慕冰辭登上牌樓,把慕岩秋的牌位安放在神臺上,起身默然看了許久,低聲道:“慕岩秋,我走了。我會讓族裏照顧好你母親,你放心吧。——要是還有下輩子,你就別再認識我了,我也不想再認識你。”
直到慕冰辭離開老宅,族人才紛紛散去。對于這些一生都不會踏出山村的族親來說,像慕岩秋這樣的故事,足以供他們茶餘飯後閑聊好幾年。人的一生,身死燈滅,不過是他人口中添油加醋的樂道。
慕冰辭回到帥府,先前被炸毀的房子已經修繕一新,所做陳設也與先前差不多。徽州留下來的軍衛,是先前慕丞山在時并不受重用的校尉柏修月,這人沒什麽靈光的頭腦,只有一身的憨實本份。想來慕岩秋把他留下來駐守是有道理的,這樣的人才不怕監守自盜,在老巢裏搗出點什麽亂子來。
柏修月上來彙報道:“司令,先前大帥的遺物,都還在前面的公館裏頭。要不要我叫兄弟們收拾收拾,一齊先搬過來?”
柏修月說的大帥是指慕岩秋。這書房被炸了之後,慕岩秋搬到公館辦公去了。慕冰辭想了想,搖頭道:“先別動。我親自去收拾吧。別有些重要的東西,不小心幫他弄壞了。”
柏修月應一聲,轉身去指揮搬別的東西。慕冰辭就自帶着慕陽到前面的公館大樓去了。
慕岩秋的屋子裏簡陋極了,原本他也沒有太多贅物,況且這地方只是臨時辦公一用。慕陽拿了兩口木箱來,在一旁角落裏,把慕岩秋的書冊裝起來。慕冰辭走到那書桌前,桌面上僅有一架電話,兩個相框。
慕冰辭看到其中一個相框中的人竟然是自己,一種怪怪的感覺油然而生。情不自禁伸手取過來,看到那裏面的照片,正是剛回國的時候,在公館裏辦接風酒宴的當晚拍的。另外一張照片是慕岩秋本人,慕冰辭已不記得是什麽時候照的了,照片上的慕岩秋半邊臉被一只手捏住,硬是扯出個笑來。慕冰辭只知道扯慕岩秋臉皮的那只手,是自己的。大概是第一次調試這彩色相機的時候,逼着慕岩秋拍的唯一的一張照。
要是換了慕岩秋還在跟前,慕冰辭必定要同他大發一頓脾氣,擺這個照片,分明慕岩秋又在假惺惺地讨好他,每每都弄得他十分不自在。然而這東西現在變成了遺物,慕冰辭只能皺眉擺到一邊,不知該拿什麽态度去面對。
順手就拉開了書桌的第一層抽屜。
抽屜裏面是一疊文稿,慕冰辭拿出來一看,一疊都是電報的電碼稿。還沒及細看,先一眼看到了最下面一個信封,上面寫着“慕冰辭親啓”。
慕冰辭有些驚疑,為何慕岩秋的書桌裏會藏有他的信?拿起來拆了,把裏面的信紙展開。
“冰辭,展信心悅。
得知你回到浙江,我心裏既欣慰,又難過。
欣慰的是終于有一回,你肯聽進我的話,作了一步顧全大局的忍讓。我心裏萬分感激,也為你的心智成熟感到高興。難過的是,你我終有此一別,也不知我走完征途,有生之年是否還能與你再見面。若是我還能回到這裏,這封信将永不會得見天日,我依然會是你口口聲聲的慕岩秋。若是我回不來,冰辭,請你原諒我的自私,将我心底隐秘的心事說給你聽。
你也許會大發雷霆,也許會對我鄙夷不屑。我很抱歉又一次讓你不高興。但是冰辭,就這最後一次,拜托你耐心地讀一讀我的心。
母親跟我說,我的一輩子應該用來為她争取應得的利益。為此,我必須在慕家周旋,謀求可趁之機。冰辭,我剛到你身邊的時候,的确是懷着這樣的動機。可我一年一年地看着你長大,忽然有一天,我覺得我的一輩子其實是用來陪伴你的。你對我實在太差啦,不管我為你做什麽,你一個月裏面能有一天給我好臉色,我就該謝天謝地了。為此,我不得不加倍努力,就為了讓你給我一個好臉色。你不知道,你高興起來的樣子,對我來說,是多麽大的成就。
可我就是這麽奇怪,你對我越是不好,我就越是絞盡腦汁地想要讨好你。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直到那一天我斷了一根手指。冰辭,你那時抱着我眼睛都紅了,你為我難過得要哭。那個時候我心疼極了,我怎麽又惹得你不高興了。可也就是那個時候,冰辭,我忽然意識到,其實我是喜歡了你。
冰辭,對不起啊。我不該同你說這些話。可是如果我與你永不再相見,請你原諒我,做不到像一縷煙那樣在你的生命裏完全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若是我冒犯了你,對不起,我再也沒法讓你發洩怒火了。你就寬恕我一回吧。
是的,我喜歡你。所有人都不明白為何我為了你什麽都願意做。其實這非常淺顯。這個世界上,哪裏會有無緣無故的愛,和無緣無故的恨?我無故對你好,說白了就是我自私地喜歡你而已。我不敢讓你知道,因為我怕你發了火,把我從你身邊趕走。
我也沒想到我終究還是不能待在你身邊。
蔣家來提親,同義父交涉統一全國的北伐大業。從大小姐婚禮起始,蔣家一再游說義父出兵征伐,義父終于被說動。
義父要我認祖歸宗,接管慕家的軍隊,保你做一世的富貴公子。對于這件事,我同樣是激昂又忐忑。
激昂的是我終于能夠名正言順地留在你身邊,能夠為你擋風避雨,該是我莫大的幸運。無論我要承受什麽,我甘之如饴。忐忑的是我這樣的出身,做你的手足兄弟,只怕會讓你蒙羞。事情果真如我所料,你處處針對我,令我難為極了。可我必須去走這條路,因為我同義父一樣,只想你安康喜樂地過活。
可惜天不如人願。終于還是把你卷進這個泥潭裏來,也害了大小姐。我對不起你。可是冰辭,還是希望你能聽我一句,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南方的軍政,你能放開就放開吧。雖然南方軍權是慕家的基業,可這東西噬人,沾了它就沒有全身而退的一天。況且我更為擔心的,是你被蔣家利用,作了他們手裏的刀槍利器,等到真的天下大統時,會遭到摧折斷毀。歷史上沒有哪一個開國名将能夠善終,冰辭,切記切記!
蔣家從向慕家提親始,游說義父出兵征伐,并為南方軍提供無限制財政支持,直到義父終于被說動。一個有耐心作如此部署的氏族,絕對不會是心慈手軟之輩。冰辭,義父和大小姐已經不在了,将來能與蔣家保持距離,就不要同他們多牽扯。蔣慕之間的關聯就到我為止,你千萬不要攙和進來。慕家為了他們的統一霸業,已經犧牲得太多了。
其他的,我也不必多說了。冰辭,你是很聰明的孩子,只要你能夠看透政權更疊的本質,不過是野心家的各自博弈,就知道如何做最明智的選擇。而我當然也盼着來年回馬,就能在杏花煙雨裏再見你一面。”
落款處只寫了三個字:慕岩秋。
慕冰辭看得呆若木雞。一時間有關慕岩秋的記憶潮水似的湧入腦中。那麽多年,那麽多相處的片段,他竟全然沒有捕捉到過哪怕一個罅隙,慕岩秋對他,竟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慕冰辭第一個反應是羞憤,恨不能活拆了慕岩秋。然而驀地意識到如慕岩秋說的,他再也不會知道了。
慕冰辭心裏堵塞,喘不過氣地落開嘴唇,極度壓抑地短促呼吸。把那信拿在手裏看了許久,忽然洩憤似的,連同那信封一起,咬牙撕成了碎片。碎紙片從他手裏散落出來,慕陽奇怪地回過頭來:“少爺,怎麽了?”
“沒事!你別管!”慕冰辭狠狠地将手中碎紙一把扔在地上,胸膛起伏,坐在桌邊兀自發呆。
樓梯上傳來喧嘩聲,孫一萍的呼喊聲在傭人拉扯間傳來:“岩秋!你出來啊岩秋!你不要媽了麽!”
慕冰辭騰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去,正看到兩名傭人在與孫一萍拉扯。孫一萍擡頭看到慕冰辭,用力掙開兩人,跑到樓上來拉住了他,欣喜道:“岩秋!”
慕冰辭揮手示意傭人退下,反手扶住了孫一萍道:“我不是慕岩秋。慕岩秋他——你放心,我會讓族裏好好待你,你就安心住在帥府裏。”
孫一萍一臉懵然:“你不是岩秋?那你是誰?”
“我是慕冰辭。”
“慕冰辭?——慕冰辭?”孫一萍努力地回想着,“慕冰辭不是讓蔣三爺接走了嗎?蔣三爺說,慕冰辭留在徽州,會壞了岩秋的大事。正好借着大小姐生娃娃的機會,讓慕冰辭留在上海,徽州的事,就萬無一失了。”
孫一萍猛地湊到慕冰辭面前:“你怎麽還在徽州?蔣三爺呢?他沒帶你一起走嗎?”
慕冰辭一下子往後退了兩步。孫一萍那癡懵的臉倏地糊化了,慕冰辭混亂的腦中終于捕捉到一個極淡薄的閃念。
蔣呈衍一直都是在欺騙他?
忽然就想到了在上海的時候,有一晚接到慕岩秋的電話。當時他問蔣呈衍是不是跟慕岩秋很熟,蔣呈衍否認的話語。
在徽州的整件事裏面,蔣呈衍從頭到尾都在扮演一個推手的角色嗎?慕冰辭想到慕岩秋認祖那次,他第一次見到蔣呈衍的情形。那時候,蔣呈衍也不單單是來參加儀式,而是另有目的?那麽從他離開徽州前往上海,從頭到尾,都是蔣呈衍的一個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