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hapter (57)
孫一萍卻癡頭懵腦看不懂他人神色,腦子一時清楚一時不清楚,很快又混淆了眼前人,只管追着慕冰辭,神神秘秘地道:“岩秋,蔣三爺又來過了。我聽人說,他是來為蔣二爺提親的。大小姐的婚事,老爺答應下來了。我看那借兵的事早晚也得成。聽說蔣三爺提議讓老爺認你做幹兒子,你可得上心些,老爺不讓少爺碰軍隊的事,往後可都是你的機會。”
神神叨叨的話語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兜頭裹住了慕冰辭,教他幾乎無法呼吸。慕陽在角落裏聽得些敏感詞,趕緊過來驅趕孫一萍:“來人!把老夫人帶下去!”轉身來扶慕冰辭:“少爺,她這些瘋話不可作數,你——”
卻被慕冰辭一擺手打斷。慕冰辭一手托住孫一萍一條胳膊,與她走近一些,臉上擠了笑出來,用一種冷靜柔軟的聲音哄了她道:“蔣三爺經常來嗎?”
孫一萍直以為眼前人是慕岩秋,見他終于願意同自己搭話,立即反手抓住了他,作勢把他往屋裏拖。慕冰辭扭頭對慕陽道:“你去樓下等我。”而後跟着孫一萍走到書桌旁邊沙發,按着她一同坐下。
“這裏沒人,你說吧。”
孫一萍斷斷續續地道:“蔣三爺已經來過兩三回了,每次都悄摸地來,不教人知道行蹤。老爺要打雲貴,那邊快要壓不住了。軍費周轉不過來,他們都要鬧。蔣三爺有錢,他出軍費,老爺出兵。談了姻親,都是一家人了。可小少爺不能打仗,蔣三爺說你可以。岩秋,咱娘倆出頭的日子要來了!你馬上就是大帥府的大少爺了!”
孫一萍話語跳躍,慕冰辭卻能從那淩亂表述中推斷出前因後果來。
他剛回國那陣就知道的,七省不太平。因為軍費給不足,雲貴和福建那邊鬧得不輕。但慕丞山不讓他參與軍隊的事,故而他并不知曉後來的事。只聽說雲貴那邊有罂粟土煙,似乎是筆可觀的銀錢收入,能解決軍費的難題。原來平複雲貴動亂,最大的功臣是蔣呈衍。
阿姐的婚嫁,他去上海的行程,瞞着老頭子死訊,這一件件一樁樁經由蔣呈衍點撥的事,是不是都做了蔣家上位的鋪路石?他知道蔣呈衍有本事,能言會道懂算計,可沒料到慕家也是他算盤裏面的木珠子,由得他擺布挑弄。那他慕冰辭又算得什麽?蔣呈衍原本一直推拒跟他沾了不清不楚的關系,卻又為何忽然轉變了态度,與他情纏愛戀起來?
蔣呈衍能跟鳳時來長久地保持情人關系,卻因為同他沾了關系,便突然連鳳時來都抛到了腦後?就是養條狗,久了都會有感情。如果蔣呈衍是這樣絲毫不念舊情的人,他怎麽能相信,那樣一個謀略算計的老手,會輕易折戟斷戈,真心實意地與他傾心交融?
可悲的是,這樣一段不倫關系,還是他慕冰辭自個兒往上湊的。若蔣呈衍處處留意他只是為了慕家的軍權,那他纏着蔣呈衍讨要情惑,便是自己給他遞了一把趁手好刃。他慕冰辭做了蔣家的人質,随時都可用來鉗制老頭子,還有那個對他心存妄念的慕岩秋。
蔣呈衍既得了他的心,更趁手拿捏着他的用處,天底下竟有這樣的便宜事。現在想來,先前蔣呈衍一直勸解他放下軍隊事,說什麽為了老頭子的遺願,分明是怕他壞了蔣家的大計。現在慕岩秋不在了,他又助他名正言順取南方軍的統軍權,是因為蔣呈衍在南方軍裏面已經無人可用了吧?
孫一萍還在喋喋不休念叨着,慕冰辭心思已轉了千百個急彎,亂如麻草。他擺手打斷了孫一萍,沉聲問:“這些事可當真?你是怎麽知道的?”
孫一萍忽然局促起來,兩手死死捏着衣角含糊道:“我——我是聽管賬的許良才說的,那些銀錢的事,他都知道——我,我跟他的事,不會讓老爺察覺的——”
慕冰辭騰地站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孫一萍是捏造不出這些事來的,既然有可靠的來源,那就板上釘釘了。
孫一萍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來,慌忙道:“岩秋,你別惱我,我——”
慕冰辭痛苦地捏住眉心,略緩一口氣,轉身往門外走。“你先回去休息吧。這些話,不要說給別人聽。”
一步步踩着樓梯往下走,慕冰辭便覺天旋地轉,整個屋子都在颠來倒去地轉。慕陽見他步履蹒跚,忙迎上來道:“少爺,孫夫人已經瘋了,她說了什麽您都別往心裏去——”
慕冰辭搖了搖頭:“正是因為她瘋了,說的話才可信。餘落在哪裏?”
慕陽道:“大概去哪裏混賭了吧。蔣三爺要他随時貼身保護少爺,他不會跑太遠的。”
慕冰辭點了點頭:“幫我安排今晚去黃山泡溫泉,叫餘落一起,就說我要打溫泉麻将。”
慕陽答應一聲,出門找餘落去了。
慕冰辭一個人沿着花園的路漫無目的踱過去,他的心思沒辦法停下來,腳步也就跟着一步步往前走。
他想起蔣呈衍跟他說過的那些,肉麻的調情話,玩笑的,或認真的,每一句都輕車熟路。他曾覺得同蔣呈衍在一起十分有情趣,現在卻覺那些時光如浮雲流水,過于不實在。可蔣呈衍的面目身形越發清晰地占據了他的思維,這快要炸開的念頭裏,兜來轉去的都是蔣呈衍。
為什麽偏偏是蔣呈衍?
餘落泡在溫泉的池子裏,擺着架子在池中一方石桌上摸了一張麻将牌,眉開眼笑道:“這麽玩法我還從來沒試過,新鮮!高興!那倆牌搭子還沒來呢?怎麽打麻将跟上花轎似的,還得打扮打扮怎麽的?”
慕冰辭臉色比白天好看了許多,淡淡一笑道:“猴急什麽?你還敢說精通麻将十八式,就溫泉麻将都沒試過?”
餘落“切”一聲:“你這麽說我就不高興了啊。我那是給三爺面子才說好話哄你開心,別不知好歹。”
慕冰辭瞟他一眼,故作神秘道:“說到你們三爺,你們藍衣社的路子是真野,刺殺前南京政府主席那樣的事,也做得出來。”
餘落皺眉道:“啧,這種事你知道就行了啊,別往外嚷嚷。三爺也真是,相好就相好嘛,嘴巴這麽不牢靠,這腦子都從下身射出去了啊?”
慕冰辭佯怒捏了他一把道:“你胡說八道什麽呢!小心他把你逐出藍衣社。”
餘落忙擺手:“得!我怕了你這小媳婦,行吧?知道你跟三爺感情好,我再賣點三爺的豐功偉績給你,給你倆添點彩頭。”
見慕冰辭眼角餘光歪他,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餘落道:“就拿我去浙江接應你這件事來說,三爺一聽說就料到那薛什麽東西肯定要殺你。我去接應其實是第二步棋,第一步棋三爺是想讓你自己回來,所以就安排了你姐姐去徽州主持大局,通電你回去參加葬禮——”
“另外就是你困在山東那回,眼看你就快保不住了,三爺連續求南京發兵,南京不理啊。三爺實在沒辦法,趕緊讓陸哥帶口信給你大哥回頭來救你——啧,就是可憐了你大哥,就這麽沒了。你說這事弄的,三爺能不找前主席的麻煩嗎?憑什麽三爺給他打天下,他卻一兵不損——”
餘落喋喋不休說話,慕冰辭的心卻一沉到底。
表面上聽起來,蔣呈衍對他是真好,萬般上心,處處維護。可他的那些手段,順手把任何可利用的人都拿來布他的局,為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随時可以犧牲任何一個棋子。這樣的人未免太可怕了。蔣呈衍保他,是因為他尚有利用價值,若有一天他與蔣家的利益相左,蔣呈衍會不會也可以随時犧牲他?
為了不讓他回徽州攪局,蔣呈衍夥同阿姐對他隐瞞老頭子的死訊,蔣呈衍還裝得若無其事要給他辦生日宴。如果不是蔣呈衍那些手段,阿姐,慕岩秋怎麽會死!他雖然還活着,可是背負了這麽沉重的深情厚意,和對逝者的愧疚,當得知他們都是因為他而死,每一口呼吸都是絕望。
蔣呈衍的為他好,就是要他這樣不堪地活着嗎?
而他從未對他說過一句真話。他把他當成傻子一樣哄着騙着,把他陷在深不見底的負疚裏,還要溫情款款地許他未來:“我一輩子都等你。”這是怎樣無恥的人才能做出的惡毒事!
熱氣蒸得慕冰辭眼眶發紅。餘落伸手在他眼前晃:“喂!怎麽聽傻了?那倆副官還不來,咱這牌還打不打了?”
慕冰辭從水中起身,伸手披了浴袍踏出水池,扔下一句:“我不舒服,今天不打牌了。”